作者：我只想萬定
觀音禪院比從山下看起來還要氣派。
寺廟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宇從山腰一直延伸到接近山頂的位置，黃牆灰瓦，飛簷翹角，在陽光下泛著莊嚴的光澤。主殿的屋頂覆著琉璃瓦，正脊上蹲著一排小獸，形態各異。殿前的廣場用大理石鋪成，打掃得一塵不染。
廣場正中立著一尊三人高的石雕觀音像，手持淨瓶，低眉垂目，神態慈祥。石像前的香爐裡青煙嫋嫋，將整座寺廟徽衷谝黄奶聪沆F中。
寺廟兩側是對稱排列的廂房和禪房，紅漆的廊柱被擦得鋥亮，走廊裡掛著一串串銅鈴，被山風吹得叮噹作響。
“好氣派的寺廟。“唐僧抬頭望著那尊石觀音，眼中滿是虔罩斑@定是一座底蘊深厚的古剎。“
孫悟空四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氣派是氣派了，就是太闊了。一座和尚廟弄這麼多金銀琉璃，跟天庭的凌霄寶殿似的，也不知道錢是哪裡來的。“
楚陽心中暗暗贊同。
一座位於深山之中的寺廟，能修建得如此奢華，說明住持絕非普通僧人。要麼有靠山，要麼有手段，又或者兩者兼備。
金池長老能活二百七十歲，本身就說明他不是一般的和尚。
幾人還沒走到山門前，寺裡的僧人就迎了出來。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僧人，身穿灰色僧袍，面容白淨，舉止利落，一看就是寺裡管事的角色。
“幾位施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他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貧僧廣智，是本寺的知客僧。不知幾位是來進香禮佛，還是想要掛單借宿？“
唐僧翻身下馬，還了一禮。
“阿彌陀佛，貧僧玄奘，從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剎，特來瞻仰禮拜，若能叨擾一晚，不勝感激。“
廣智一聽“東土大唐“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唐僧身上掃了一遍，當看到唐僧身上那件光彩奪目的逡w袈裟時，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笑容可掬地說道：“原來是大唐來的高僧，失敬失敬。請幾位隨貧僧來，貧僧這就去稟報住持。“
他領著一行人穿過山門，經過天王殿、大雄寶殿，一路來到了後面的客堂。
客堂布置得十分雅緻。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畫，畫風疏朗淡遠。靠牆擺著一排紫檀木的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佛經典籍。正中央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具，茶壺裡似乎剛沏了新茶，氤氳的熱氣裹著一縷沁人的茶香。
“幾位請稍坐，貧僧去請住持。“廣智說完便退了出去。
豬八戒一進客堂就四處張望，嘴裡嘖嘖稱歎。
“了不得，這寺廟可比高老莊那邊的土地廟強一萬倍。你看這桌子，紫檀木的，少說值幾百兩銀子。還有這茶具，青花瓷的，上面的花紋畫得可真細……“
孫悟空拍了他一掌：“行了，別丟人了。你那雙傺劬椭蓝⒅靛X的東西看。“
豬八戒嘟了嘟嘴，縮回了正要去摸花瓶的手。
楚陽在客堂裡走了一圈，目光在那排書架上停留了片刻。
書架上的經書種類繁多，從《金剛經》《法華經》到《楞嚴經》《華嚴經》，幾乎涵蓋了佛門各宗各派的主要典籍。
有幾本看起來年頭很久了，書頁發黃發脆，封面的絲線都磨毛了。
但排列得極為整齊，一絲不苟，顯然有人經常翻閱和打理。
“看來這位住持是個讀書人。“楚陽心中暗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客堂的門簾被掀開了。
廣智走在前面引路，身後跟著一個老僧。
那老僧看起來確實已經非常非常老了。他的臉上佈滿了深深湝的皺紋，像一棵千年古樹的樹皮。頭頂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頭髮，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但他的眼睛卻出奇地明亮。
那雙眼睛嵌在一張枯瘦的臉上，黑白分明，目光銳利而深沉，像兩口沒有底的古井。任何人被那雙眼睛盯著看上一眼，都會覺得自己被看穿了似的。
他身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袈裟，質地上乘，繡著繁複的蓮花紋樣。腳上踏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走路沒有一點聲響。
他的右手拄著一根紫竹杖，左手捻著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步伐緩慢卻穩當，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穩。
“老衲金池，觀音禪院住持。“他的聲音蒼老而渾厚，像是從一口銅鐘裡傳出來的，“不知哪位是東土大唐來的法師？“
唐僧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行禮。
“阿彌陀佛，貧僧玄奘，見過金池長老。“
金池長老的目光在唐僧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唐僧身上那件逡w袈裟上。
楚陽看得清清楚楚——金池長老的瞳孔在看到那件袈裟的剎那，猛地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
那種目光不是欣賞，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熾熱的渴望。
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不過金池長老的定力顯然遠超常人。那種貪婪的光芒只在他眼底一閃而逝，轉瞬便被一層慈祥溫和的笑意所覆蓋。
“玄奘法師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他緩步走到八仙桌旁坐下，示意眾人也坐，“請坐請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廣智上前給眾人倒茶。茶水碧綠澄澈，入口清冽回甘，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好茶。“唐僧輕抿了一口，讚歎道，“這茶清而不淡，甘而不膩，想必是極品龍井了。“
金池長老微微笑了笑：“法師好舌頭。這是老衲一位故友每年從杭州寄來的，產量極少，一年也就那麼幾兩。老衲平時都捨不得喝，今日貴客臨門，特意取出來招待。“
唐僧連忙道謝。
幾人寒暄了一番，金池長老的話題不著痕跡地轉到了唐僧身上那件袈裟。
“法師這件袈裟，老衲看著眼生得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袈裟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不知是何來歷？“
唐僧說道：“這件袈裟是觀音菩薩親賜的，是貧僧出發西行時菩薩送給貧僧的禮物。“
金池長老的手指在佛珠上頓了一下，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觀音菩薩親賜？那可當真是稀世之寶了。“
他將佛珠在手中轉了兩圈，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老衲不才，這輩子有一個小小的嗜好——收藏袈裟。“
他站起身來，拄著紫竹杖走到客堂一側的博古架前，伸手拉開了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密室，四面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袈裟。
赤橙黃綠青藍紫，寰劷z綢棉麻紗，各種材質各種顏色的袈裟層層疊疊地掛在一起，把整間密室塞得滿滿當當。
“這些都是老衲幾百年來蒐羅的，大大小小加起來，足有七百餘件。“金池長老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自得，“從西域高僧的羊毛袈裟，到南海佛國的貝葉袈裟，老衲這裡應有盡有。“
他隨手取下一件明黃色的袈裟，展開給眾人看。
那件袈裟用純金絲線編織而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上面繡著十六羅漢圖，針法精妙絕倫。
“這一件是前朝某位國師圓寂後留下的，老衲花了三千兩銀子從他弟子手中買來。“
他又取下另一件，是一件深紅色的袈裟，布料極薄，幾乎透明，卻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這一件更珍貴，是天竺那爛陀寺一位高僧所穿，據說是用菩提樹的內皮搓成線織成的。老衲為了得到它，等了整整四十年。“
唐僧看著滿屋子的袈裟，眼中露出了幾分驚訝。
“長老收藏之豐，令人歎為觀止。“
金池長老將那兩件袈裟掛回原處，轉過身來看著唐僧。
“可即便如此，老衲的收藏裡，也沒有一件能比得上法師身上這件。“
他走近兩步，目光緊緊鎖在唐僧的袈裟上，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法師，不知可否將袈裟借給老衲看看？老衲絕不損壞，只是想要仔細欣賞一番。“
唐僧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楚陽。
楚陽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唐僧想了想，說道：“長老既然想看，貧僧便脫下來給長老過過目吧。不過這件袈裟是菩薩所賜，還望長老小心些。“
他解下袈裟，雙手遞給金池長老。
金池長老接過袈裟的那一刻，雙手微微發顫。
他將袈裟展開，舉到燈光下，眯著眼睛一寸一寸地端詳著。
袈裟在燈光下綻放出一層柔和的金色光芒，上面繡著的佛像栩栩如生，似乎隨時都會活過來。
金池長老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好寶貝……“他喃喃自語，手指在袈裟上輕輕摩挲著，聲音裡滿是迷醉，“真是好寶貝啊……老衲活了二百七十年，看過無數袈裟，卻從沒見過如此精妙絕倫的……“
他捧著袈裟站在那裡，久久不願放下。
楚陽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金池長老的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從最初的欣賞和讚歎，漸漸變成了一種更深層的、幾乎是病態的迷戀。
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裡，開始浮現出一絲渾濁的暗光。
楚陽決定是時候開口了。
“長老。“
第941章 貪婪的暗光
金池長老像是從夢中被驚醒一般，轉頭看向他。
“嗯？這位施主有何指教？“
楚陽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說指教。弟子只是剛才看了長老的收藏，心中有些感觸，想和長老聊幾句。“
金池長老將袈裟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坐回椅子裡，用手掌輕輕覆在袈裟上面，好像生怕它會飛走似的。
“施主請說。“
楚陽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長老收藏袈裟幾百年，可曾想過一個問題——袈裟是什麼？“
金池長老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
“袈裟是出家人的法衣，是佛門弟子修行的標識。這個問題太溋耍┲鞑粫皇窍雴栠@個吧？“
楚陽說道：“長老說得沒錯，袈裟是法衣。可弟子想問的是——法衣的'法'，指的是什麼？“
金池長老捻了捻佛珠，不緊不慢地說道：“法者，佛法也。袈裟承載的是佛法的精神，穿袈裟便是穿佛法，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佛門弟子，不可懈怠修行。“
唐僧在一旁聽著，微微點了點頭。
楚陽也點了點頭：“長老說得有理。可弟子有一個疑問。“
“請說。“
“既然袈裟承載的是佛法精神，那麼這份精神是存在於袈裟本身呢，還是存在於穿袈裟的人心中？“
金池長老的笑容凝了一瞬。
“什麼意思？“
楚陽指了指密室裡掛著的那些袈裟：“長老有七百餘件袈裟，件件珍貴，件件精美。可長老一次只能穿一件。那麼其餘六百九十九件，掛在牆上，沒有人穿，它們承載的佛法精神去了哪裡？“
金池長老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些袈裟雖然沒有人穿，但它們本身便是佛門瑰寶，凝聚了歷代高僧的心血和願力。儲存它們，傳承它們，本身就是在護持佛法。“
楚陽微微搖了搖頭：“長老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金池長老的臉色沉了一分：“哦？施主有何高見？“
楚陽不疾不徐地說道：“弟子以為，一件袈裟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的材質多麼稀罕，做工多麼精巧，或者它曾經屬於哪位高僧。它之所以珍貴，是因為穿著它的人用它來修行，用它來度化眾生。“
“一件袈裟如果被鎖在密室裡，再精美也不過是一塊布。就好比一把寶劍鎖在匣中不用，時間一長，也會生鏽。“
金池長老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唐僧聽到這裡，若有所思地看了楚陽一眼。
楚陽繼續說道：“弟子斗膽再問長老一個問題。“
金池長老哼了一聲：“你問。“
“長老收藏袈裟，是為了佛法，還是為了袈裟本身？“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金池長老最不願意被觸碰的地方。
他的臉色變了。
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原本慈祥溫和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了底下那股被壓抑了很久的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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