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山依旧在
傅青主覺得以他的武力,就算擒拿失敗,也絕不可能被生俘,結果他低估了對手的狡詐。
“這小廟裏邊,原本只有三個和尚,年紀最長是玉林法師,那個與順治相像的和尚名爲行癡,最後一位粗莽和尚法名行癲,名義上與行癡是師兄弟。
老夫入廟後當場擒拿了行癡,卻受到玉林法師與行癲和尚的攔截,老夫擔心他們引來清兵,就發了兩掌,打算逼退他們,直接拘走行癡,誰知那個玉林法師竟然不懂武藝,受了老夫一掌後,當場就圓寂了!”
傅青主是老派俠客,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不會動手殺人,尤其不會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他見玉林法師被打死,立時心軟,就不願意再對行癲和尚下重手,這就導致行癲和尚不依不饒,把他纏在了小廟裏,一時無法脫身。
傅青主繼續講道:“老夫與行癲和尚過了幾招,那個小沙彌忽然領着少林寺般若堂首座澄觀大師趕來,澄觀年紀比老夫還要長,苦練易筋經多年,內功很是不俗,他與行癲和尚聯手圍攻老夫,老夫頗感喫力!”
當時傅青主手上拘拿着行癡,他單手無法擊退澄觀與行癲,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先放下行癡,小沙彌突然對他下了陰招,用石灰傷了他的眼睛。
他失明後其實仍舊有脫身的機會,因爲澄觀與行癲只想救回行癡,並不願意與他殊死血拼。
但那個小沙彌撒完石灰後,立即領着手下武僧去圍攻冒浣蓮,先把冒浣蓮擒住後,才逼迫傅青主棄了劍。
傅青主與冒浣蓮被俘之前,始終沒有證實順治身份。
等師徒兩人被俘後,行癡見冒浣蓮容貌與昔年的董小宛如出一轍,他主動透露了自己身份,行癡就是順治。
九難聽到這裏,露出怒色:“剛纔仙都派義士在清涼寺刺殺多格多,也是少林寺達摩院的澄光和尚在阻攔,若非我們趕來及時,行刺肯定要失敗,這邊又來了一位般若堂澄觀,少林寺和尚已經全部投降韃子了嗎!”
傅青主倒是不顯憤慨。
畢竟他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心思更多了一些寬容:“韃子佔了中原,爲了拉攏人心,故意冊封少林寺羣僧,逼着他們聽從皇命,他們不聽命會被滅派,聽命會成爲漢伲麄內浅黾胰耍幌肫桨矄埥洠粫r委曲求全,那也可以理解!”
九難不表贊同:“仙都派的英雄寧願被滅派,也從不向韃子妥協。”
傅青主聽見這話,頗爲感懷,當年他師兄單思南因爲行刺順治,也導致無極派總壇被掃蕩,他在深山隱居三五年才敢出來行走江湖。
不過他師兄是明廷魯王一脈的將領,反清是職責所在,他自己並沒有投靠過任何勢力,一直都是閒雲野鶴。
對於如今的中原局勢,傅青主也頗顯悲觀:“哎,少林寺只是武林中人,降清後危害並不大,這些年中原文士紛紛出仕清廷,甘爲韃子效力,這是在幫着韃子坐穩江山,反清復明可是越發沒有指望了!”
九難不禁黯然,她反駁不了傅青主的斷言。
但她神色又一鬆,扭頭望向了黃四喜,早前莊月梅認定黃四喜就是降龍大俠,如果降龍大俠振臂一呼,號令天下義士反清,以降龍大俠的威望,必定可以力挽狂瀾,滅掉清廷,重新挽救中原局勢。
黃四喜確實不會退縮,覆滅清廷,這是他的必行之舉。
不過從崇禎年開始,中原已經遭受了三十餘年戰火,兵鋒一旦再度興起,難免又要生靈塗炭。
黃四喜會盡量謩澮粋�不經戰禍,也能夷平清廷的辦法。
如此一來,就可以最大程度的保住中原元氣。
而這個辦法的突破口就在順治身上。
想到這裏,黃四喜示意傅青主:“傅先生剛纔講的行癡、行癲、澄觀、小沙彌,他們都已經被擒住,請傅先生辨認一下,他們哪一個纔是順治!”
傅青主的眼傷並沒有痊癒,他現在什麼也看不到,就說:“蓮兒也知道他們身份,讓蓮兒代老夫效勞罷。”
此刻冒浣蓮已經下了牀,她上前攙扶住傅青主,跟在黃四喜後邊,一起去了客廳。
九難點了一支蠟燭,交給冒浣蓮認人。
冒浣蓮先指認左邊那個胖大和尚:“這是行癲和尚,他名義上是韃子皇帝的師弟,其實是保護韃子皇帝的護衛。”
行癲被點了啞穴,無法開口說話,他就怒目相視,他追隨順治已經幾十年,心裏只想着爲主盡忠,其它一概不管。
行癲旁邊躺着一位白眉老僧,冒浣蓮繼續說:“這禿驢就是少林寺般若堂的澄觀,他都已經一把年紀,不待在少林寺喫齋唸佛,大老遠跑到五臺山給韃子賣命,真是不要臉的老伲 �
澄觀聽冒浣蓮喊他老伲麧M臉都是委屈,心想誰是韃子?老衲又給誰賣命了?老衲前來五臺山,只是受了方丈法旨,沿途聽命小師叔呀!
澄觀八歲就在少林寺出家,七十餘年間潛修武學,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對世事全無瞭解,小師叔讓他打誰,他就打誰,小師叔讓他做什麼事,他便做什麼。
他心想,小師叔輩分高,自然要聽命於小師叔,這有什麼錯!
無奈他穴位也被制住,無法開口分辨,聽見冒浣蓮對他的唾罵,他也只能暗自發懵。
冒浣蓮罵了他幾句,然後端着蠟燭越過他,照亮地面躺着的第三個和尚。
“他就是韃子皇帝順治!”
冒浣蓮咬緊銀牙,顯得深惡痛絕。
她爹被韃子逼死,她娘被韃子擄走,身爲子女,這不僅是深仇大恨,還是奇恥大辱。
她恨不得把順治千刀萬剮,猛的起腳,對準順治面門就要狠狠踩踏。
結果腳未落地,被黃四喜起腳一碰,她便縮了回去。
“他對我還有用處,暫時不能傷他!”黃四喜手指客廳裏的第四個和尚:“這裏還有一具屍體,你繼續辨認身份!”
冒浣蓮尬在原地,怔了片刻,她朝黃四喜點點頭:“那好罷,我聽大俠的吩咐,暫且饒了這個老韃子!”
她並不清楚黃四喜身份,但九難師太是鐵劍門主,卻對黃四喜言聽計從,她師父也稱讚黃四喜醫術通神,她就斷定黃四喜是江湖上某位鼎鼎有名的大俠士,便欣然聽命。
她拿蠟燭在屍體臉上照了照,控訴道:“這小俦软^子更惡毒!他拿石灰偷襲師父,又對我污言穢語,動手動腳,我從沒見過這世上有這麼下流的惡伲 �
她想起剛纔黃四喜講,讓她辨認的是屍體。
旋即蹲下身,檢查一看,果然是一具屍體,已經沒了任何氣息,她又忽然大喜:“死的好,看你以後還怎麼害人!”
她扭頭又對傅青主道:“師父,小惡偎览玻檬液δ悖F在把自己給害死,這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傅青主輕嘆:“這小沙彌的手段確實陰險,但他早前透露,他在京城皇宮刺死了大奸裒棸荩菜闶墙o咱們中原人出了一口惡氣!”
當今清廷皇帝康熙只是一位十餘歲的少年,康熙還是幼兒時,清廷朝政主要被幾位顧命大臣執掌,這些顧命大臣裏就有鰲拜,鰲拜嗜殺漢人,殘暴貪賄,中原百姓無不恨之入骨。
傅青主得知鰲拜是死於小沙彌之手,心裏對小沙彌的反觀已經減弱了不少。
九難聽見小沙彌殺了鰲拜,卻被自己誤殺,她便覺得過意不去:“如果早知道他是刺殺鰲拜的勇士,我剛纔絕不會對他發打暗器!”
冒浣蓮忙道:“師父,師太,你們可不要被這個小惡俨壉危臼腔蕦m裏的小太監,對順治巴結諂媚,一口一個奴才,能做韃子奴才,他是真心覺得榮幸,他當初刺殺鰲拜,並不是爲了中原百姓,僅僅是爲了討好韃子小皇帝而已!”
“哦?他是清宮太監?”
“嗯,他身上有韃子小皇帝的信物,他是受到韃子小皇帝委派,專程來五臺山拜見順治,爲了掩人耳目,他先在少林寺剃度出家,做了少林晦聰方丈的師弟,等有了和尚身份後,他才移駕清涼寺!”
冒浣蓮說着話,從屍體懷裏取出一封手詔,遞給九難:“師太你可以過目,這些話都是他自己向順治透露,並不是我瞎編!”
九難接過手詔,自己不看,先轉手交給黃四喜。
冒浣蓮見狀,立即把蠟燭挪到了黃四喜跟前。
這是韃子小皇帝康熙親筆所寫御札。
御札較短:‘敕令御前侍衛副總管欽賜穿黃馬褂韋小寶前赴五臺山一帶公幹,各省文武官員受命調遣,欽此!’
“韋小寶?”
黃四喜對鹿鼎公那是再熟悉不過,但目前的‘碧血江湖’早就出現了重疊變異,未來的江湖走向,已經與鹿鼎公無關了。
他問冒浣蓮:“這個韋小寶有沒有講過,韃子小皇帝康熙會親赴五臺山?”
冒浣蓮咦!一聲:“確有此事呀!大俠你怎麼知道康熙要來五臺山?”
黃四喜道:“我自然是早就獲悉了康熙行蹤!”
他心想,既然康熙馬上要來,那是再好也沒有。
這次只要操作順利,他可以把執掌清廷中樞最高權勢的一對父子,全部替換掉。
傅青主不清楚他的打算,立即勸道:“這位相公,九難掌門,小皇帝康熙隔日便會抵達五臺山,多格多其實就是康熙派來的前鋒營,後面還有驍騎營、護軍營,這次保護康熙的清兵大約有三四萬之多!”
傅青主覺得,無論幾人武功再高,面對數萬清兵的圍堵也絕對逃不脫:“五臺山已經不宜久留,萬一被清兵圍住,到時想走就走不掉了!”
黃四喜卻道:“我們不能走!康熙離開皇宮,這是難得時機,希望傅先生也可以留下來幫忙!”
“相公你打算行刺康熙嗎?”
傅青主並不認爲單憑几人合力能夠行刺成功,但他性命是被黃四喜所救,他並不猶豫:“如果相公真要刺王殺駕,老夫肯定奉陪到底,只是蓮兒……”
他不願意讓冒浣蓮行險。
冒浣蓮卻激動起來,斬釘截鐵的說:“我生死都與師父待在一起,與大俠、九難師太和這位姐姐待在一起,別說清兵有三四萬,就算三四十萬,我也半點不怕!”
九難與飛紅巾俱有側目,覺得這個小姑娘有豪傑氣概。
傅青主卻甚是爲難。
這時黃四喜向他坦言:“我請傅先生留下,並不是要行刺,而是爲了假冒順治,繼而生擒康熙!”
其實黃四喜並不需要傅青主幫忙作戰,只是將來進入京城後,他急需人手控制皇宮,當下就把易容行動說了一遍。
他打算讓傅青主假冒澄觀,九難本身是尼姑,早就剃度出家,並沒有頭髮,可以假冒行癲。
他自己則假冒順治。
這樣一來,小廟裏的四個和尚,就能冒名頂替其中三個。
傅青主聽到這裏,提醒了一句:“韋小寶怎麼辦?他是康熙欽差,等康熙抵達五臺山,如果不見韋小寶,如何把康熙引薦給順治?”
黃四喜望向冒浣蓮,問道:“姑娘願意剃掉頭髮嗎?”
他屬意冒浣蓮假冒韋小寶。
冒浣蓮立即護住髮髻,顯得愛惜之極,吞吞吐吐說不出同意的話。
黃四喜又指向地面屍體:“韋小寶是被擊中玉枕穴斃命,他死亡時間尚短,其實生機並沒有徹底斷絕,我有法子救活他!”
“啊!不能救活他!”
冒浣蓮急叫起來:“大俠,大俠,我可以假冒小惡伲∥覐男「艓煾感凶呓3E缒醒b,懂得模仿各種男人的聲音,我身高與小惡僖膊畈欢啵摇翌娨馓甑纛^髮,求大俠千萬不要救這個小惡侔。家呀浰览玻妥屗赖耐疙斄T!”
第164章 回京
幾人正在廟裏商議着冒充之事。
黃四喜耳廓忽然一動,聽見山下響起了吆喝聲。
幾人當即移步到廟門處,朝外張望一看,發現山下匯聚一批舉着火把的清兵。
九難與飛紅巾不禁蹩眉,心想清兵來的真不是時候,這會影響黃四喜的易容計劃。
傅青主覺得繼續滯留小廟危險太大,就建議道:“韃子已經開始登山,咱們現在喬裝打扮根本來不及,是不是先行撤離?”
黃四喜並沒有同意,廟裏有四個和尚,如果要撤離,必須帶上他們,但山腳已經被火把圍了起來,四周全是清兵,黃四喜突圍起來易如反掌,其他人卻不行。
黃四喜決定留下來與清兵周旋。
他問一旁的冒浣蓮:“你剛纔說,你可以模仿男人聲音?”
冒浣蓮馬上清清嗓子,換上黃四喜的口吻:“只要讓我聽見某個男人說話,我都能模仿出來,我連大俠你也能模仿!”
言談之間很有自信。
黃四喜聽她口才惟妙惟肖,就示意她:“那你現在開始模仿韋小寶,朝山下喊話!”
她不由一怔:“我模仿韋小寶的聲音沒有任何問題,但我應該說些什麼呢?”
黃四喜招手讓她站在自己身邊,然後附耳過去:“我教你。”
黃四喜一字一句的傳話。
冒浣蓮聽罷,咦銉攘Γ瑩P聲喊道:“山下是什麼人?”
此刻登山的清兵有數十位,正沿着山階朝上爬行,他們聽見‘韋小寶’的聲音後止步不前。
爲首一位中年將領回話道:“韋大人,我是察爾珠呀!”
冒浣蓮自己不用費心考慮,黃四喜立時就把說辭給她準備好。
她旋即又問:“原來是察大哥,你應該知道,我奉命在廟裏辦差,不能讓外人打擾,你領着這麼多兄弟上山是想幹什麼?”
“請韋大人見諒!王爺確實叮囑過我,不能叨擾韋大人在山上清修,但我實在是逼不得已!”
察爾珠先請罪,然後才解釋:“剛纔有刺客去行刺王爺,我們保護不力,王爺與王妃全部被刺客挾持,也不知逃到了什麼地方!我多次聽王爺講,韋大人智譄o雙,又對五臺山地形熟悉,懇請韋大人指點迷津,如何才能尋回王爺與王妃?”
察爾珠是前鋒營都統,受多格多轄制,此番多格多失蹤後,他就成了前鋒營的最高統領。
但他實在不願意擔任這個職位,畢竟多格多是御封親王,他雖然也是八旗勳貴,地位卻比多格多低,萬一救不回多格多,他肯定要老命不保。
剛纔他受到黃四喜迷惑,在五臺山間亂轉,始終找不到多格多與納蘭明慧的絲毫蹤跡,就在他犯愁時,猛然想起了韋小寶。
他知道韋小寶機敏過人,估計有法子尋回王爺王妃,就算最終尋不回來,韋小寶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如果可以求到韋小寶的人情,到時在皇帝跟前獻句美言,也許會對他從輕發落。
聽完他的解釋。
黃四喜已經知道他的身份與意圖。
就讓冒浣蓮說道:“刺客都是江湖人,對付他們也需要使用江湖人的手段,我師侄澄觀是少林寺般若堂首座,在江湖上人面極廣,我會派他出外尋找王爺王妃,說什麼也要把王爺王妃給尋回來!不過察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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