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柳婉卿的目光纏在冼騫芝背上,心中百感交集。
九月,九歲的尾巴,自家囡囡的境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多了教武術的師傅,多了教鋼琴的老師,多了教語言的老師,且一次三個,英法葡西四門語言一起學習。
多了禮儀老師,舉手投足有了規範,多了造型師和提供技術支援的團隊,從髮型到穿著都有專人負責,也多了一個人格,在公開場合必須端著“冼小姐”的架子。
明天週末,她要陪囡囡出攤半天,然後帶囡囡依次去看望被金主拋棄的金絲雀、雞檔的妓女、貧賤之家的女主人、被父母拋棄的孤兒……
這是老爺安排的培養計劃中的一環,她知曉用意,認可安排,卻覺得對自家囡囡而言過於沉重。
不過,她沒有打算反駁自家老爺,累就累點,經過淬鍊,自家囡囡就是浴火重生的鳳凰,無需依附男人亦能頂天立地。
“愛是託舉。”她喃喃自語。
一曲唱罷,王霞敏再次走下舞臺,路過一張桌前被一位饕客叫住,被敬了一杯,聊了幾句,拿下了一筆生意。
她是歌伶,又不是普通歌伶,她的額頭上有冼字標籤,她手眼通天,黑白灰三界的事都能平,她心態平和,不被人欺,也不趾高氣昂。
從前,她對任何饕客皆是若即若離,饕客敬她三分,不會靠得太近。如今,她明晃晃地貼上商人標籤,疏離感變得模糊,總有饕客邀請飲杯、小談,一樁樁生意在不經意間達成。
五間店本質上是配套服務店,也是輔助性行業,寮民需要,地產行業輻射的一系列行業需要,塑膠企業也需要,業務面很廣,但似乎是買方市場,業務需要一筆筆去求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方記五金自開啟業立馬走了量大路線,以量的優勢向供貨商壓價,不少產品可以做到零售價低於友商的進貨價,並攜資金雄厚優勢,具備承接大量“賒賬”訂單的能力。
儘管如此,方記五金並不搞價格戰,零售端與友商保持同價,獲得較高的利潤率,批發端高舉冼氏的招牌,業務上遵從業內“出糧後結賬”的傳統,對信譽良好的客戶給予較高的賒賬額度。
方記五金既有冼氏的隱性賣點,又有高額度,客戶自然樂意主動上門求合作。
另一方面,水電工、泥瓦匠、木匠,第一次關照方記五金,都可以拿到較高的回佣,並領取一套嶄新的套裝,包括工作服、帆布包,質量很好,不容易穿壞用壞,也無需用得小心翼翼,一旦壞了,可以回到方記五金門店以舊換新。
畢竟,工作服上面可是印滿了方記五金的廣告。
“方小姐。”
經過另一桌,王霞敏又被饕客叫住。
“高老闆……”
第一道菜已然上桌,王霞敏有去無回,冼騫芝堪堪凱旋,柳婉卿端著茶盞,低著頭看報,對菜盤嫋嫋香氣置若罔聞。
嘆早茶、吃午餐、下午茶、晚宴、夜宵,一天五頓,太多被應酬佔據,歷經的時間不長不短,足以產生厭惡心理,柳婉卿離討厭吃席只差一線,她越來越留戀吃家食,最好是有人等待的洗手作羹湯。
冼騫芝回到自己的位子前,不等坐下便對迎賓處行起注目禮。
迎賓處倏然出現一襲白色旗袍,包裹著一位清秀的大家閨秀,眼神三分熱情,三分疏離,四分漫不經心,正是隻聞其聲,卻許久沒在公眾場合露面的岑佩佩。
她捕捉到了冼騫芝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容,頷首莞爾,卻未靠近,跟著知客走向一張空桌。
她是來聽戲的,大概是馬連良的最後一場,不想分神應酬。
臺北。
冼耀文帶著李麗珍逛了七重天,買了不少東西,衣服、鞋子、鬧鐘、手錶、鋼筆等,李麗珍缺的都有買。
也去了西門町後巷的走私一條巷,買了不少舶來品,吃穿用度皆有。
這條巷子由來已久,卻一直不見繁華,如今的摩肩接踵就是這倆月的事。自打金季物流開拓了面向臺灣的走私業務,貨如水船如龍,舶來品不分晝夜邅恚~約有的,臺北大體上都有,無甚區別,非要分出差異,無非是臺北這邊售價更為精貴。
當後備箱被塞滿,冼耀文兩人坐於拉斐特的餐桌前,餐叉按住牛排,餐刀划動,帶著血絲的牛肉被切成小塊。
一塊牛排搞定,餐盤被放在李麗珍的面前,冼耀文拿起餐叉吃走白醬的白醬燉小牛肉配米飯。
李麗珍叉起一塊牛肉送到嘴裡,眼眸輕抬,偷偷看冼耀文。
牛肉鮮美,人很好看,她晃了神,心想老天爺這次眷顧她,讓她撞了大摺�
她的目光很熱,鬧出猶如撓咯吱窩的動靜,冼耀文不可能感覺不到。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李麗珍的臉龐,停靠在餐盤裡,“好吃嗎?”
李麗珍輕輕點頭,“好吃。”
“好吃多吃點,不夠可以再點一份。”
李麗珍擺擺手,“不要了,不要了。”
她剛才可是聽見冼耀文給她點了三份主食,她再能吃,也應該夠了。
相對無言,兩人安靜地吃著,冼耀文只在新菜上桌時幫李麗珍料理一下,順便說一說怎麼吃,其他沒什麼溝通。
逛街時已經聊了不少,李麗珍肚子裡貧瘠的存貨差不多掏空,這時候再聊,無非是單向輸出情緒價值,今天的輸出已然不少,不能再繼續,不能給李麗珍建立太高的期待值,還是將輸出重任交給美食。
翌日。
同一張桌子,冼耀文和林佩君相對而坐,冼耀文毫不避諱地打量林佩君。
她差不多二十七歲的年紀,身形偏瘦,腰背挺得很直,透著一股書卷氣。皮膚是室內教書養出的白淨,不算細膩,卻乾淨清爽。眉眼溫和,鼻樑秀氣,嘴唇薄薄的,說話輕聲細語,不笑時沉靜,笑起來眼角帶著湝紋路,顯得溫柔又耐心。
臉上幾乎沒有脂粉,僅唇上透著一點自然的淡色,頭髮剪得齊耳短,烏黑順直,用黑色小發卡別在耳後,利落又規矩。
上身是一件洗得微微發軟的白棉布尖領襯衫,料子普通,卻漿洗得平整挺括,袖口整齊挽到小臂,沒有任何花邊裝飾。
下身配一條藏青色過膝A字裙,裙襬寬鬆不貼身,走動時方便板書,布料厚實垂順,沒有多餘褶皺。
腳上是深色短襪配低跟黑皮鞋,鞋頭略有磨損,擦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素淨、端莊、樸實,沒有半分花哨,一看就是認真嚴謹、又好親近的女先生模樣。
一個公立高中的班主任月薪差不多三百出頭,不多,但絕對不能說少,若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小日子可以過得相當愜意,若有養家之責,養一大一小也不至於緊巴,只是不那麼光鮮。
視林佩君的穿著,十有八九過著月光族的日子,養家的壓力貌似不小。
有了判斷,在侍者端來咖啡後,冼耀文啟齒說:“林老師是浙江人?”
臺灣公立學校的老師基本是外省籍,光復初期大量福建籍老師赴臺支援國語教學,1949年後變成江浙滬的天下,人數佔了一半,江浙滬當中又以浙江籍居多。
“浙江東陽。”林佩君大大方方地回答,餘光朝咖啡杯瞥了一眼,眉頭不經意蹙了蹙。
冼耀文拿起糖匙,給林佩君的咖啡杯裡舀了三顆糖,然後給自己的咖啡杯裡也舀了三顆,放下糖匙,拿起勺子探進杯裡,挑起一塊糖,在離杯底1.5公分的高度輕輕攪拌。
他喝咖啡不喜歡太甜,一塊糖是極限,放三顆是為了照顧林佩君。
攪拌好咖啡,他放下勺子,目光輕柔地灑在林佩君臉上,“林老師,我這人不太會說客套話,我打算省略客套,直接和你說正題,還希望你不要介意。”
“冼先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說著,林佩君拿起勺子,學著冼耀文的樣子攪拌咖啡。
這一行為直接暴露了她以前沒有正經喝過咖啡。
“謝謝。”冼耀文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隨即放下杯子,慢條斯理道:“林老師,你覺得李麗珍和楊靜怡有沒有可能考上臺大?”
林佩君攪動的手停住,怔愣片刻說:“李麗珍多用功些有可能考上,楊靜怡……以她的成績大概很難考上。”
“大概?”冼耀文放慢語速,“怎麼理解?是不是除非發生奇蹟?”
“沒到這麼嚴重,但也差不多。”
冼耀文輕輕頷首,“林老師,我想請你幫個忙。”
“冼先生請講。”
“我希望李麗珍能考上臺大,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願意付出一些身外之物。”冼耀文頓了頓,待林佩君的目光變得專注,他繼續說道:“林老師,我想聘請你當李麗珍的家庭老師,是否需要給她補課或做其他什麼,一切取決於你。
我按月給你300元的報酬,以及一些緊俏的東西,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你需要調動什麼資源,我會想辦法滿足你,或者為你準備好調動資源所需付出的代價。
要付出多少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能不能達成目標。”
冼耀文的目光變得灼熱,“林老師,這個忙你是否願意幫?”
林佩君接不住冼耀文的灼熱,她的目光往邊上一偏,努力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思考怎麼幫這個忙。
是的,她心裡沒有不幫的選項。
第934章 發燒
林佩君的情況比較特殊,當年大學畢業前夕,她的父母都得了重疾,她家子嗣單薄,她只有一個出嫁的姐姐,照顧父母的重擔自然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正因如此,她的個人問題被耽誤了,幾年來孑然一身。
好不容易送走了父母,可以喘一口氣,又遇到了歷史大變革,前年四月她任教的學校遷臺,身為軍公教人員,獲得了四個名額,除本人外,可以帶上配偶和不超過兩名子嗣。
她沒有結婚,本應該沒有名額的煩惱,但她姐夫是一個挺能讓人生的人,自打成婚,她姐每隔一年半生一個,直至生了六個,有了撫養的壓力才消停。
她姐夫又是一個有點想法的人,想著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於是,有了騷操作,她姐夫和她姐離婚,她再和姐夫結婚,她以家眷的名義帶上姐夫和一個侄子、一個侄女先行赴臺,她姐守著四個孩子留在老家觀望。
誰知道這一觀望,一家人就失去了團圓的機會。
她姐夫是杭州人,家族在當地有點關係,原本有一份體面、收入不算低的工作,到了臺北,體面沒了,收入自然也沒了,一大兩小三張嘴都指著她這個小姨子,她的經濟壓力不小。
不僅如此,她姐夫和她姐分隔兩地,她和姐夫共處一個屋簷下,瓜田李下,她姐夫有了認領小姨子半個屁股的心思,吃她的,喝她的,還想吃她這個人。
她姐還沒死,她也不喜歡姐夫,自是不從,她姐夫數次勾引,又兩次用強沒得手,忌憚自己的肚子要靠她填飽,便歇了心思,只是腆著臉為自己爭取了一筆額外的嫖資——每月五十。
多了這麼一筆固定支出,不僅日子雪上加霜,她還吃了蒼蠅,無數次想著撕破臉趕人走,但只能想想,並不能付諸行動。
她的情況並非個例,當年有不少類似的事情發生,大家頗有默契地不關注、不提起,死死捂著遮羞布不揭開,她姐夫吃定了她,想趕人,事情一定會鬧大,一旦鬧得沸沸揚揚,鬧到學校,她一定會被學校開除。
就這麼一個月兩百大幾十塊的預算,要餵飽四張嘴,又要繳兩個孩子的學費,日子怎麼可能不緊巴,她身上穿的已經是最拿得出手的。
困難是現實的,就擺在那裡,每月三百的報酬,又有俏貨可拿,她豈會拒絕幫忙,她只是擔心自己可能做不到,評估其中的風險。
條件好是建立在能達成目標的基礎上,如果李麗珍沒有考上臺大,她是不是要退回所得,甚至被報復?
她端起咖啡杯,藉著動作掩飾,用餘光偷看冼耀文,見冼耀文沒有看著她,心情輕鬆了點,輕呷一口咖啡,眉角綻開詫異的神色。
“咖啡居然不苦!”
咖啡好喝,她又呷了兩口,擔心失禮,不捨地放下杯子。
正當她要做出決定,隔間的珠簾被撩開,一個穿著軍裝的美國人走了進來。
“亞當。”
“盧卡斯。”冼耀文應一聲,隨即對林佩君說:“林老師,我失陪一下。”
得到林佩君的回應,冼耀文起身擁著盧卡斯出了隔間,在櫃檯拿了一瓶威士忌,來到後門的空地。
坐於竹椅,冼耀文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盧卡斯,“今天的天氣不錯。”
盧卡斯接過酒杯,呷了一口戲謔道:“今天早上有點冷,是吧?”
冼耀文聳聳肩,“很可惜,你不懂我的英式幽默。”
“我懂卓別林的冷幽默。”盧卡斯的腔調更是揶揄,似乎意有所指。
“發生了什麼?”
“你不知道?”
“什麼?”
盧卡斯從兜裡掏出一包駱駝,磕出一支,“剛收到的訊息,寶蓮·高黛後天抵達臺北。”
冼耀文聞言裝傻道:“你就是這樣浪費納稅人的錢?”
盧卡斯沒接腔,轉而說:“她是衝你來的?”
“不知道,她沒有聯絡我。”
盧卡斯半挑明,冼耀文也懶得裝了,他和寶蓮·高黛的關係瞞不住搞情報又一直關注他的夏洛特家族。
“瓊喜歡高黛。”
“嗯哼。”
盧卡斯吸了幾口煙,說:“陳做的不錯,倉庫裡的東西快賣完了。”
“大家都還滿意嗎?”
“非常滿意,這個月韓國多雨,報廢了不少軍卡。”
“就地處理嗎?”
“原計劃咄鶝_繩。”
“現在?”
盧卡斯輕笑一聲,“隨便。”
“除了對面?”
“嗯哼。”
“你牽頭嗎?”
“韓國那邊需要溝通。”
“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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