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作者:鬼谷孒

  “客戶嗎?”

  “是然利直百貨附屬美容院的學徒,馬來亞女人,東姑·卡蒂嘉。”

  “東姑嗎?”冼耀文若有所思。

  “哈依。”

  東姑不是名,也不是姓,是王子或公主的意思,名字裡含東姑,說明祖上至少是一地蘇丹,且這個祖上不是相隔數百年,就是三四代之內的事,東姑·卡蒂嘉最遠到太爺這一輩一定是蘇丹。

  讓水仙踅摸一個馬來亞女人,沒想到找來這麼大個的,水仙辦事有譜,這個卡蒂嘉應該是沒有蘇丹繼承權的庶子後裔,就是不知道是哪個州的。

  進入客廳,冼耀文看見水仙陪一個女人在說話,看身形與水仙差不多,頂著燙頭,皮膚偏黑,身上穿著連衣裙。

  馬來亞各州蘇丹的宗教信仰皆為伊斯蘭教遜尼派,這一信仰狀態自14世紀馬六甲蘇丹王朝以來從未改變,且馬來亞聯邦憲法明文規定各州統治者必須為穆斯林。

  東姑·卡蒂嘉可能不是穆斯林,但一定生活在一個穆斯林家庭,馬來亞穆斯林宗教約束力不如中東那邊嚴苛,女性戴不戴頭巾由個人意願決定,教義並不做約束,但穆斯林燙頭,步子似乎邁得有點大。

  他加快腳步走了上去,來到好的角度可以看見卡蒂嘉的正臉,一張半馬半華的臉,兩個人種的特徵糅合在一起,既有馬來人的羞澀、保守,也有華人的婉約。

  容貌與美若天仙不沾邊,眼前一亮也略顯勉強,但絕對不難看,只能說美得沒有太大攻擊性,不足以持靚行兇,屬於有家教的婉約美,大概肯定不會在電話裡爆出口。

  他來到茶几前,衝卡蒂嘉微微頷首,水仙在恰當時開口,“老爺,這位是我的朋友東姑·卡蒂嘉。卡蒂嘉,這位是我先生,冼耀文。”

  冼耀文衝卡蒂嘉再次頷首,“卡蒂嘉小姐,你好。”

  “冼先生,你好。”

  卡蒂嘉一開口就是帶點潮州味的國語。

  “卡蒂嘉小姐,請稍坐,我失陪一下。”

  “好的。”

  冼耀文上樓,進臥室,脫掉身上的西服,剛脫下襯衣,水仙進來了。

  “你怎麼過來了?”

  水仙一邊幫冼耀文脫背心,一邊說:“老爺滿意嗎?”

  冼耀文將頭從背心中抽出,解下手錶遞給水仙,淡聲道:“你若是不想分一半水仙莊園給我,可以繼續這樣。”

  水仙抱住冼耀文柔聲道:“老爺,我做錯什麼了?”

  “在家裡,我想輕鬆一點,只有坐在書房裡才需要動腦子,下次不要再搞什麼驚喜,不管什麼事提前說一聲。”

  水仙恍然,輕笑道:“老爺說卡蒂嘉呀,今天然利直拜四夜市,我也不敢確定今天能請她過來。”

  然利直百貨為了配合殖民政府“週四夜市購物”政策,方便歐籍職員太太下班後購物、美容,會營業到晚上九點,而其他日子六點半就會關門。

  冼耀文捏住水仙的鼻子,“還在這裡耍小聰明,避重就輕,我今天有點累,該交代的趕緊交代。”

  水仙掰開冼耀文的手,解放鼻子,嘟了嘟嘴道:“老爺身上大姨子的香水味還沒散,累也正常。”

  “胡說八道,我衝過涼。”

  “哦~”水仙拖著長聲,“衝過涼呀。”

  冼耀文呵呵一笑,“她只是星洲的過客,沒人要搶你的地盤,吃什麼飛醋。”

  “我就吃。”水仙嬌嗔。

  “你慢慢吃,我下去招待客人。”

  水仙抱緊冼耀文,“老爺不要聽聽卡蒂嘉的資料?”

  “你當我問不出來嗎?”

  冼耀文內心已經有點不爽,吃醋管吃醋,正經事不好耽誤。

  水仙感覺到了冼耀文的不滿,壓下心底的不舒服,鬆開冼耀文,認真說:“卡蒂嘉是吉打州蘇丹阿都哈密哈林沙的孫女,庶子東古·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女兒。

  拉赫曼是雪蘭莪州法院院長,巫統的重要成員。”

  冼耀文嚴肅地說道:“不,拉赫曼不是巫統的重要成員,是巫統的主席,今天在吉隆坡召開的巫統大會上,拉赫曼獲得57票,最接近的競爭對手僅獲得11票。”

  水仙詫異道:“拉赫曼在巫統的威望有這麼高?”

  “政治是權衡與妥協的藝術,只能說這個時間點巫統高層認為拉赫曼最適合當翁恩的繼任者。”冼耀文在水仙的後背拍了拍,“我要的是一座橋,不是攀高枝,卡蒂嘉不合適,另外物色一個。”

  “拉赫曼只是一個蘇丹庶子,地位高嗎?”

  “我是說巫統。”

  “巫統又怎麼樣,難道可以獲得馬來亞的統治權?”

  “機會很大。”冼耀文頷了頷首,“今年二月,英國國會辯論殖民大臣利特爾頓的年度政策宣告提出了逐步自治時間表,雖然時間含糊,真實目的是拖延時間對付馬共,但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日不落時代,英國說出自治,就有人督促它完成。”

  “美國?”

  “嗯。”

第842章 無情金屋寒

  東姑·卡蒂嘉顯然不適合當作進入馬來亞的一座橋,未來的橋頭堡,卻適合成為水仙的閨蜜。

  晚餐進行時,冼耀文很少說話,將空間留給水仙,只是支稜起耳朵聽。

  似乎拉赫曼有很強的危機意識,他為了確保孩子們在他發生意外時能夠自食其力,應卡蒂嘉自己的意願,找到然利直的關係,在附屬美容院當一名Tonny學徒,這就不奇怪卡蒂嘉燙頭。

  至於水仙和卡蒂嘉怎麼認識,無非就是水仙都在然利直做頭髮,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寶貝。

  食訖。

  冼耀文消失,將空間給三個女人搭戲臺。

  在花園裡散步時,他決定將物色物件一事交給冼玉珍負責,水仙這邊不明說無須她繼續物色,就讓她接著磨洋工。

  時間久了,她的“後來者”心態也變了,現在儼然以女主人自居,不希望再見到後來者。

  果然,再精明理智的女人也難免小女人的不講理,一點契約精神都沒有,站在山腳時,能爬到山頂怎樣都行,真的站在山頂,又望向更高的山,慾望無止境。

  Golden Sea酒吧。

  王霞敏坐在鋼琴前,對著話筒輕聲說:“在東洋京都的竹田地區生活著一群部落民,在過去,他們備受歧視,為了生存,還未懂事的小女孩就要去富裕家庭幫傭,當子守照顧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富家子,無法享受自己的童年。

  《竹田の子守唄》,意為竹田搖籃曲,一首孩童唱給孩童聽的搖籃曲,歌詞裡充滿無奈與絕望。”

  王霞敏按幾下琴鍵,接著說道:“有人聽到了這首搖籃曲,稍稍修改了曲子,填了新的詞,給這首曲子注入希望,女士們先生們,一首《祈丁匪徒o大家。”

  蕭經嶽鼓了鼓掌,對謝麗爾說:“布朗女士,澳洲那邊發來電報,最大的連鎖雜貨鋪Coles已經被攻克,第一筆200萬雙的定單簽訂,單價0.18澳元。”

  謝麗爾算了算,這一單金季貿易大概有15萬美元的利潤,她端起酒杯說:“蕭,不錯的成績。”

  蕭經嶽舉杯致意後,繼續說道:“巴西那邊不太順利,能接到訂單,卻拿不到進口額度,有一個客戶提議,我們可以把貨送到里維拉-桑塔納多利夫拉門託邊境,他和那裡負責邊檢的憲兵第3騎兵團關係很好,能把貨哌M巴西。”

  謝麗爾取出一支豐塞卡,炮製好點上,緩緩吸了一口,煙含在嘴裡,細細品嚐花香、堅果與花生巧克力的味道,少頃,吐出煙霧,將雪茄擱在菸灰缸上。

  “他想要什麼?”

  “先付15%的定金,尾款等貨賣掉再結算。”

  “要多少貨?”

  “讓歡喜代替了哀愁啊,微笑不會再害羞;讓時光懂得去倒流……”

  “100萬雙,25美分/雙。”

  “你知道風險有多大?”

  “我很清楚。”蕭經嶽頷了頷首,“我想開啟巴西市場。”

  “有可能的十幾萬美元的損失,這件事情太大,給我一份書面報告,我要向亞當請示。”

  “我已經準備好了。”說著話,蕭經嶽開啟放在一邊的公文包,取出一份報告遞給謝麗爾。

  謝麗爾翻了翻,遞給邊上的秘書,隨即端起酒杯向蕭經嶽致意,呷了一大口後起身離開。

  “讓我們敲希望的鐘啊,多少祈对谛闹校蛔尨蠹铱床坏绞。谐晒τ肋h在。”

  奏響最後一個音符,王霞敏起身施禮。

  沐浴著掌聲,謝麗爾來到王霞敏身前,“方,亞當在哪裡?”

  “新加坡。”

  “你接著玩,我去給他發傳真。”

  王霞敏微微欠身,目送謝麗爾離開後,從旁邊拿起小提琴盒,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拉響《中國鼓》。

  一張桌前,坐著一位西裝筆挺,嘴叼菸斗的胖紳士,一左一右各坐著一位花枝招展、豔光照人的小姐,身高皆是五尺六七,乳波臀浪,玉腿修長。

  這位胖紳士叫尓光,天津人,三十年代末入電影行,拍了十幾年戲,很少撈到主角的戲份,到了香港後,慢慢轉型製片人和導演。

  前段時間掛單到友誼影業,人算是友誼的人,卻只領部頭薪,就是開工有錢拿,不開工沒底薪,這樣子收入不太穩定,卻勝在自由,外邊有活,他吱一聲就可以去幹。

  他啜了一口菸斗,衝坐在對面的汪曉嵩說道:“汪爺,介永華您就別耗著了,學我,先奔友誼掛個號,有買賣就招呼,閒著嘛,麻溜兒外頭轉悠轉悠!”

  “尓爺,我沒您瀟灑,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家裡可是有幾張嘴嗷嗷待哺。”

  “汪爺,正因為您家吃飯的人海了去了,更得奔友誼去。您知道在友誼攢一部片子能摟多少大子兒不?”尓光一挑仨手指頭,“我昨兒剛躥進一個組,頭一筆就劃拉了這個數。”

  汪曉嵩瞪大了眼珠子,“三千塊?”

  尓光點點頭。

  “這麼多?”

  “要是賣座了,我琢磨著差不多能落這個數。”尓光比了個八的手勢。

  汪曉嵩端起扎啤杯灌了一大口,扎啤杯重重拍在桌面,“尓爺,我跟您換個槽吃飯。”

  尓光爽朗地笑道:“汪爺,來來來,我給您引見引見,介位是王姬小姐,介位是王水春小姐,有好角兒想著點兒。”

  汪曉嵩一聽名字便知兩女是金殿舞廳的紅小姐,衝兩女嘻哈笑道:“兩位王小姐想演什麼角色?”

  陸羽茶室。

  柳婉卿和幾個炒地師爺敲定了一筆炒樓花的交易,灣仔太原街有三塊相隔不遠的地皮,可以起6棟唐樓,金屋置業只是將地皮買了下來,蓋樓的錢就是炒地師爺給的定金,先蓋一棟,收了尾款再蓋下一棟。

  正如冼耀文所預料,冼家的招牌還是管用的,炒地師爺根本不擔心金屋置業會爛尾。

  換了張桌子,柳婉卿和永利建築的老闆陳永利聊了一會。

  1951年的當下,香港的建築商承攬屋宇工程根本沒有資質與牌照一說,港府只管圖則,蓋樓必須由註冊建築師或結構工程師繪則、籤紙並呈交建築事務監督,也就是俗稱的入則,卻不管承建商發牌,理論上誰都有資格蓋樓。

  香港有不少正規註冊的小建築商,資本額在3萬港元以下,不缺蓋樓的技術,只是缺甲方爸爸的認可。

  蓋一棟唐樓的成本毫無疑問肯定超過3萬港元,若是施工出了差池,甲方追責,小建築商只需承擔最高等於資本額的賠償,對甲方而言風險不可控,肯定是找資本額大於蓋樓成本的建築商合作比較安全。

  當然,這只是理論與法理上的安全,香港公司的資本額無須實繳,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資本額100萬港元的公司就出來了,但該沒錢賠依然沒錢,就算透過法院強制執行也沒卵用,惹急了,湊個八千往破產管理署一交,走個人破產程式,直接雞飛蛋打。

  找建築商這種事兒,法律完全可以放一邊,就找講一個義字的建築商,樓蓋出毛病,自己賣血,妻子女兒賣笑,也得把錢賠了。身為甲方,要講一個信字,說殺他全家,曱甴都不能漏掉一隻。

  永利建築之前只能接點住宅、店鋪的改建工程,屬於裝修的範疇,遇到蓋樓的機會,陳永利自然不會放過,給出的承建報價不高,油水部分幾乎排幹,只保留辛苦錢。

  柳婉卿卻主動加上油水,差不多是羅鷹世的九折,如此,相談甚歡,金屋置業的第一個工程交給永利建築,若是合作愉快,後面至少還有5棟樓可以合作,若是不愉快,自不必多說。

  送走陳永利,柳婉卿坐在位子上琢磨冼耀文說的“重資產下的輕資產”郀I模式。

  如今的地產開發商都是大而全,從買地、蓋樓到銷售甚至出租管理都是自己負責,資金回坏乃俣忍瑑嵐艿禺a專案的利潤頗高,但投入大、開發週期長,利潤分攤到年月,看起來就不是那麼可觀了。

  金屋置業要實現僅在沒有太大最佳化空間的囤地環節重資產,其他環節一律輕資產,不會成立建築團隊,短期也不會成立銷售團隊,出租是一塊獨立郀I的業務。

  步步高物業只是理論上屬於金屋置業的子公司,暫時配合金屋置業執行無本蓋樓的計劃,將來的發展方向是蠶食友誼物業看不上的業務板塊,做點代理銷售、中介、物業、轉租等業務,攢幾個人就能開幹,無須投入太多資金購買裝備,實乃輕資產中的輕資產。

  金屋置業想達到輕資產郀I的效果,一是人員成本上的控制,用人之道講究精而少,每一個都是精英,垂直管理一大塊,三步出司,一件事務總裁分配給主管,主管下達給基層,這是兩步,基層在執行時,事務就要走出公司,具體到合作方的落實。

  基本來說,金屋置業只是一個業務心臟與樞紐,立項然後拆解,各個環節猶如血液輸送到合作方,專案完成,利潤又如血液迴流心臟,實現血液迴圈。

  為了讓這套血液迴圈系統穩固,專案規模在一個樓市週期內必須階梯式增長,將合作方的利潤套在流動資金上,待週期進入衰退期,鬆手坐視合作方回收利潤,待進入蕭條期,新專案暫緩,對合作方進行洗牌,並進行抄底,蟄伏等待進入下一個復甦期,重組新的血液迴圈系統。

  為了讓這套系統咿D靈活,金屋置業必須將自己修煉成立項與拆解的宗師,一個專案的週期絕對不能太長,週期長的大專案要拆解成數個週期短的小專案,少食多餐,不用設立專門的用餐時間,無須坐在飯廳裡用餐,歇口氣的工夫,往嘴裡塞兩片餅乾就是一餐。

  二是資金回坏乃俣龋瑸榱俗非罂焖倩鼗,金屋置業會一頭扎進炒樓花的泥潭無法自拔,並努力實現“揮舞著皮帶,吼一聲這個專案很大,就能將樓賣空”的終極形態,別說蓋門頭,就是圖紙都不出。

  柳婉卿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句幾十年前出自廣東,隨下南洋與販夫走卒向外傳播的俚語——有情飲水飽,無情金屋寒。

  寫完,她在“有情飲水飽”和“無情金屋寒”上各畫了一個圓圈,腦子裡構思著一部“重情義、輕物質”的價值觀的影片劇情。

  當然,這只是放在表面的價值觀,細節之中需無處不見高階黑。

  少頃,她有了一點思路,主角設定為一對寮屋區姐妹,阿姐乖巧聽話,阿妹乖張叛逆,阿姐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了看著長大的鄰居阿哥,阿妹忤逆父母,給有錢的老頭做小。

  阿哥很體貼,不讓阿姐每天做事時間超過16小時,吃飯時,總會將上一頓吃剩下的鹹魚頭夾給阿姐吃,阿哥自己啜魚骨頭。

  老頭很霸道,不讓阿妹出去做事,將她關在洋房裡當金絲雀,很少陪阿妹一起吃飯,阿妹只能對著八菜一湯的飯桌黯然神傷,吃不下貼身侍女送到嘴邊的兩頭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