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作者:鬼谷孒

  “也是。”李月如點點頭,“真正能幹的人早晚會走,但不用華人用什麼人,不能都用英國佬吧?”

  “不是不用,是儘量不用,當用還是得用,公司用人要多元化,一開始為了節約溝通成本,以華人為主,然後慢慢增加其他人種的職員比例,印度人、爪哇人、馬來人,不管是哪裡人,只看公司需求和才能錄用,晉升也是一樣。”

  “就是升總經理這一步卡一卡華人?”

  “我的話這麼難理解?”冼耀文蹙眉道:“一個華人和一個印度人,兩人的業務水平相當,綜合條件也相當,都足以勝任總經理職務,選印度人。明白了嗎?”

  李月如搖搖頭,“還是不太明白。”

  “哪裡不明白?”冼耀文有點不悅,他已經說得夠明白。

  李月如不急不躁地說:“我不明白我說的卡一卡華人錯在哪裡。”

  冼耀文收起不悅,耐著性子說:“總經理往下,在考慮晉升人選時,第一點比較能力,第二點比較年齡,年齡相差五歲及以上,年齡小的加分。

  第三點比較家世,家族在新馬非常有地位的自不必說,有必要時沒有能力也要晉升,若是沒有特殊之處,比較家庭關係的穩定性。

  一名總經理需要具備的主要能力是戰略洞察與決策、系統性資源整合,而支撐這兩個能力的重要底座是抗壓與溝通,面對資本市場、政策、行業週期的戰略級抗壓,對董事會、投資者、記者、家人,所有人的強大溝通能力。

  總經理在外面逢場做戲在所難免,時間一長,妻子肯定能察覺,口紅印、香水味、衣服上的長頭髮等等,無一不是指向性很強的資訊。

  就是在妻子察覺的前提下,還能保持家庭關係穩定,這就體現了一個人的抗壓、非線性思維、溝通、執行等能力。”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能力、年齡、家世是總經理往下晉升的三個篩選標準,沒有第四個。

  到了總經理這個級別,遇到兩位候選人旗鼓相當的情況,再加上人種標準。就像是跑馬分不清誰先誰後,存在爭議時,另外加賽一場,而不是主觀上先認定誰不行。”

  冼耀文指了指李月如,“更形象地比喻,你和另外一個人在爭奪香港小姐的桂冠,你們獲得的票數相同,但主辦方不喜歡姓李的,於是你和桂冠失之交臂。”

  “你這麼說我就懂了。”

  冼耀文輕笑道:“想讓你弄懂還真不容易。”

  李月如嬌嗔,“是你自己沒講清楚。”

  “好吧,就當是我錯了。跟我說說接下來月如米行有什麼計劃。”

  “賬上只有5萬塊,能做什麼計劃,開一間米鋪,然後從暹羅糴米過來賣咯。”

  “不要這麼大情緒,我給你講一點你未必去認真瞭解過的資訊。”冼耀文呵呵一笑,“今年大米的主要出口國分別是暹羅、緬甸、南越、印度和巴基斯坦、美國。

  暹羅在抗戰期間實行《米穀統制法》,政府壟斷收購與出口;47年開始允許私商參與收購,但需要許可證以及實行出口配額;去年6月,暹羅和美國簽署《大米銷售協定》,政府繼續以泰米廳的名義統一出口,但放寬私商比例。

  暹羅主要的大米私商是陳守明家族的暹羅米業,以及蟻光炎家族的蟻氏米行,兩家基本吃光了暹羅私商的出口配額。

  自從朝鮮半島戰爭爆發,韓國、東洋緊急進行軍糧採購,10月志願軍參戰,東北緊急徵糧100萬噸以上,華北、華中出現愛國售糧邉樱ツ�12月的《大公報》上報道天津大米黑市價格上漲五成。

  前年7月,暹羅承認新中國,以往的貿易繼續;去年12月,美國主導對華戰略物資禁哒勁袉樱吡_觀望;今年5月,禁哒介_始,暹羅隨後正式停籤對華大米出口許可證。

  失去了最大單一買家,暹羅政府啟動‘東南亞米糧互換’,向印尼、馬來亞削價拋售。”

  冼耀文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瓶礦泉水,起開瓶蓋呷了一口,將瓶子放於桌面,接著說道:“大米的出口為暹羅帶去大筆外匯,但朝鮮戰爭所帶來的額外採購不及暹羅政府預期,這一點從暹羅政府今年從民間的糧食採購量可以推斷出來,暹羅政府手裡還有不少大米庫存。

  暹羅的茉莉香米插秧前些日子已經結束,再過三個月就到豐收的季節,暹羅政府的大米庫存會進一步增加,這麼多大米壓在手裡該怎麼辦?

  增加國內供應是不可能的,會壓低米價,穀賤傷農,只能從國外想辦法,也就是增加大米出口。

  暹羅政府能怎麼做呢?

  不能找來新訂單,只能降低大米出口稅,比如把當下15美元/噸的出口稅砍掉一小半,改成8美元/噸,這麼一來,私商的利潤空間變大,出口熱情會提高不少。

  但是,東南亞米糧互換的所有互換,均以英鎊或實物計價,避開了美元,這麼一來,唯美國馬首是瞻的國家不會進口暹羅大米,把這些國家一排除,已經沒有新需求市場供私商開發。

  我前面說了,暹羅的私商主要是暹羅米業和蟻氏米行兩家,它們差不多吃完了出口配額,但它們的大米主要賣給了以英資為主的五大洋行,只有少部分直接供應各地的米鋪,五大洋行擁有對大米的定價權。

  暹羅政府減稅,五大洋行就能以此為理由,要求私商降低供貨價,要求也不會太苛刻,只需比7美元多一點點,比如50美分。

  成本降低了,利潤也跟著降低,私商自然不願意,明明應該多賺7美元,如今卻變成少賺50美分,這當然不行,紅毛鬼惹不起,還不能欺負欺負番人?

  紅毛鬼壓價,我們也壓價,不僅要把失去的50美分拿回來,還要拿回應得的7美元利潤。

  面對壓價,暹羅農民能做些什麼?

  答案是什麼也做不了,秧插下去了,短期內無法改種其他作物,只能被動接受降價。

  種大米掙不到錢,到了明年農民種大米的熱情就會消減,大米種植面積肯定會減少。”

  冼耀文開啟公文包,抽出一張檔案紙遞給李月如,“剛剛拿到的氣象資料,赤道東太平洋海表溫度已經超過三個月≥0.5攝氏度正距平,符合早期厄爾尼諾定義……”

  他的話被傳來的敲門聲打斷,李月如一聲“進來”後,一個男人走了進來,朝冼耀文瞥了一眼,隨即對李月如說:“李大班抱歉,不知道你有客人。”

  李月如輕笑道:“他不是客人,是我的頭家,也是蘇經理的頭家。”

  男人聞言,面色平靜地衝冼耀文微微鞠躬,“頭家,我是月如米行的蘇鴻澤。”

  冼耀文的目光放在蘇鴻澤的臉上,認出這張臉就是在二樓抽菸的那張,蘇鴻澤這個時候來找李月如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剛才他看向蘇鴻澤時,蘇鴻澤的餘光也在看他,或者他收回目光後,蘇鴻澤看見了他。

  如果是後面兩種可能,結合李月如剛說的話基本可以說明她曾經穿透水仙,向蘇鴻澤介紹過他,“半唐番”的特點自然不會忘記介紹,如此,基本可以判定蘇鴻澤衝他來的,這人非常善於鑽營。

  他衝蘇鴻澤展露和煦的笑容,“蘇經理,你來得正好,我和超瓊正在說月如米行的業務,你坐下一起聽聽。”

  蘇鴻澤輕笑道:“頭家,會不會不方便?”

  “沒什麼不方便。”冼耀文抬手指向身邊的椅子,“不需要我幫你拉椅子吧?”

  “不敢,不敢。”

  蘇鴻澤悻悻一笑,拉了下椅子,使其與冼耀文、李月如的坐向呈大致三角形,隨即輕盈地坐了下去,人坐得筆直,只有半個屁股落在椅面,此景若是打一成語,一準是正襟危坐。

  冼耀文指了指被李月如放在桌面的檔案紙,“知道你看不懂這個,我直接說結論,按照上面的資料進行推測,暹羅明年有很大的機率會發生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大旱災。

  從上個月開始,暹羅東北部已經出現旱情,水庫蓄水量只有往年的六成不到,這增加了推測的準確率,也預示著明年東北部的稻田會極度缺乏灌溉水。”

  蘇鴻澤雖然是中途加入,不知道前面的對話內容,但單單這一段已經讓他深受震撼,暹羅明年有大旱災,這不就是說米價要暴漲。

  “持續高溫和乾燥,會使稻飛蝨的發生率大大提高,稻飛蝨在稻穀灌漿期先削弱植株,隨後飛蝗遷入,進一步啃食已受蟲害的稻葉,造成二次打擊。”

  冼耀文豎起一根手指,“改種、缺水、稻飛蝨、飛蝗,四個問題疊加,暹羅明年的大米大機率會大幅減產。

  另外,就我瞭解的情況,香港的米商前面一個季度以預售遠期合同的方式,在曼谷、西貢、仰光預付三成至六成定金鎖定貨源,簽下了大約53萬噸的遠期合約。

  其中一半的履約時間就在今年12月中旬,也就是這一季稻穀收割後。”

  他看向蘇鴻澤,“蘇經理,假如我剛剛說得成真,你覺得月如米行現在應該做點什麼?”

  蘇鴻澤斬釘截鐵道:“找一間能囤稻穀的好貨倉,大量囤積稻穀。”

  冼耀文不疾不徐道:“後天下午兩點,我請蘇經理到萊佛士酒店喝下午茶,我想聽蘇經理講解一個具體的計劃,越細緻越好。”

  蘇鴻澤壓制住腹內湧起的激動,面色平靜地說:“頭家,我會好好準備。”

  “好。”冼耀文頷了頷首,“蘇經理你先去忙,我和超瓊要聊點私事。”

  蘇鴻澤站起身,“頭家、李大班,我先回辦公室。”

  蘇鴻澤離開後,李月如輕聲說:“這麼機密的資訊現在就讓蘇經理聽去,你不怕他吃裡爬外?”

  “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如果蘇鴻澤是個吃裡爬外的人,現在擺我們一道,我們的損失不過是一次可能大賺一筆的機會。”冼耀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機會可以等來,也可以創造,錯過一次沒什麼大不了,日子還長,機會有的是。

  何況內地在搞愛國增產競賽,這兩年的大米會有富裕,萬一事情有變,可以去內地預定一批大米,肉吃不著,湯肯定能喝到一點。”

  李月如咯咯笑道:“原來你什麼都想好了。”

  冼耀文輕輕頷首,“未慮勝,先慮敗,怎麼補救,怎麼收拾殘局,我都已經考慮好了,後面慢慢跟你說。

  月如米行的主要業務是糴米糶米,賺的是合理差價,囤積居奇只能偶爾為之,有了收穫也只能當作意外之喜,不可視為正常收益,能有是最好,沒有也不用失落。”

  “我才不會失落,你不提起,我都沒想到大米也能囤。”李月如將睡著的李春帆放進搖籃裡,隨即說:“你不是要談私事,談什麼?”

  “只是藉口,私事晚上有的是時間談,公事也不談了,你先好好消化大米,明早我們再談蔬菜。”冼耀文指了指手錶,“還有時間再找其他人聊聊,你可以六點開始做菜,我六點半差不多能到。”

  李月如點點頭,“要不要幫你準備洗漱用品?”

  冼耀文錯愕道:“你沒有提前準備?”

  李月如囅然笑道:“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去我那裡,早早準備也沒用呀。”

  “那就以後再說,車上有備用的,先應付一下。”冼耀文一撩衣襬,站起身,盯著李月如的臉說:“我是很霸道的人,我能偷人,你不行,特別是你想要孩子,更是不行。仔細再想想,是不是真要往那個方向推進。”

  李月如目光堅毅地說:“我早就想好了,你給我一個孩子,我踏實守著孩子守著你。”

  冼耀文衝李春帆努了努嘴,“春帆不算嗎?”

  李月如往搖籃瞥一眼,“不是親生的總是差一點,何況……”

  “懂了。”

  差不多快五點,冼耀文出現在新世界遊樂場裡的仙樂歌臺。

  下午的客人已經離開,晚上的客人還不到上客時間,歌臺大廳裡並不嘈雜,只有夥計在收拾,楊佩雲靠在椅子上休息,以及舞臺上一位歌手在哼歌,唱一段,停一下,糾正一下,再唱一段,一看就是在練習。

  哼的歌是閩南歌曲,叫《家後》,他從幾十年後引進,但並非“創作”,曲子能扒個七七八八,不懂閩南語的他僅記得幾句歌詞,乾脆沒拿出來,只是交代了歌曲要表達的意思,讓找一個懂閩南語的作詞人填詞。

  現在聽聽效果,歌詞和原版基本沒聯絡,唯一有聯絡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一樣聽不懂。

第832章 黑鍋與傳承

  在楊佩雲邊上坐下,冼耀文衝舞臺努了努嘴,“新來的?”

  “許玉霞,從豪華歌廳挖過來的,唱廈門話為主,也會唱潮州話、瓊州話小調。”

  “咬字有點軟,口音聽著廈門話偏泉州話,像同安腔,是同安人?”

  楊佩雲詫異道:“你能聽出來?”

  冼耀文輕笑道:“聽不懂,在臺北卻沒少聽,對腔調反而敏感。”

  “你聽不懂還讓我推唱Hokkien的歌手?”

  “在星洲的唐山人,講福建話的四成三,這叫迎合客人的喜好。”

  楊佩雲幽怨道:“歌臺的客人都是潮州人、廣府人,福建人沒有幾個。”

  冼耀文睖了楊佩雲一眼,“過兩天歌臺推越劇、評彈,把一萬出頭的江浙人都吸引過來,你發了,從早到晚點不完的鈔票。”

  楊佩雲聽懂了冼耀文的意思,卻故意唱反調,“好啊,明天我就去請一個上海過來的歌手。”

  冼耀文沒有回應,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湊在茶几上畫《愛拼才會贏》的簡譜。

  大概是出於傳播的考慮,《愛拼才會贏》的旋律非常簡單,節奏四拍子,音域窄,走的是一起喵喵喵的路子,聽過一遍就能跟著哼哼,扒譜也簡單,楊佩雲一晃神的工夫,他已經畫好大半。

  楊佩雲挨著冼耀文看了好一會,問道:“你還會寫歌?”

  “喜歡玩樂器,玩得多了,能上手寫一寫。”冼耀文抬頭瞥了楊佩雲一眼,“現在是誰在這裡登臺?”

  “葛蘭剛走幾天,新人還沒到。”楊佩雲稍稍猶豫,說:“能不能讓顧薇過來,她的唱片在這邊賣得很好,好幾個熟客都問我顧薇什麼時候會再來。”

  “顧湄既然紅了,她的行程就不是由我說了算。”

  “不由你,還由誰說了算?”

  “市場說了算。”

  “包銀我又不會少給,這些天我和電臺在談轉播,顧薇過來可以雙包。”

  歌臺業內的規矩,外來歌手登臺,會在登臺前先談好出場費,即包銀,一經談妥,立馬付當天的包銀,哪怕是談好連續登臺數日,依然是每天登臺前付包銀,一天一結算。

  冼耀文輕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電臺轉播的行情,電臺最多肯出二三十元,你打算給多少?”

  楊佩雲豎起一根手指,“一百。”

  冼耀文搖頭,“太少,公司不會答理你。”

  “一百還少呀,再多歌臺就白乾了。”

  “顧湄現在有經紀人、助理,一出動就是三張機票,在同一個地方又不能連續幾天登臺,她過來要倒搭錢。過些日子吧,她馬上要拍電影,等她過來做宣傳,她會免費登臺。”

  “要等到什麼時候?”

  “應該很快吧。”冼耀文一氣呵成畫完譜子,收起鋼筆,看著楊佩雲說:“友誼影業很快會在這邊成立正式的分公司,並設立一個演出事業業務經理的職務,負責公司藝人的登臺演出事宜,我看好你,你不妨考慮考慮。”

  “做什麼?幫歌手聯絡歌臺?”

  冼耀文輕輕頷首,“差不多是你說的這個意思,但不是聯絡歌臺,而是高檔酒店、夜總會,也不是侷限於星洲,整個南洋的業務都由你負責。”

  楊佩雲聞言,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說:“我能回絕你嗎?”

  冼耀文淡淡地問,“為什麼?”

  “這個經理要當好,和媽姐有什麼分別?”

  冼耀文輕笑一聲,“看樣子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楊佩雲淡聲說:“前些年我和幾個人組了一個劇團去馬來亞走埠,原本打算走遍幾個大地方,但走到一半我退出劇團先回來了。

  一開始遇到利誘,我能頂住誘惑,可後來遇到威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怕了,只好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