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作者:鬼谷孒

  他捂住商業,思維轉移到政治上,假設女人的家族看上了他的政治資源,他在臺灣又有哪些政治資源?

  陳長桐這條線最容易被獲悉,與美國人的關係,以訛傳訛之下,可能被誇大,與孔令偉延伸至宋美齡的交易不是沒有被人知道的可能,再進一步,岑佩佩是在半公開場合結識宋曼頤,展開聯想推理,也可以將他和宋子文聯絡在一起。

  這麼一算,他的政治資源其實挺唬人的,但細究一下又顯得有點虛,那對虛實難料的政治資源都要計算在內的家族會是哪一個?又為何會肥瘦不挑,撿到碗裡就算肉?

  對政治資源病急亂投醫,只能說明極度缺乏。

  國府上島後,的確對本省人進行打壓,但也沒往死裡整,反而是打壓中帶著拉攏,負責辦事的人,肯定也預留了轉圜的空間,能屹立幾十年乃至上百年不倒的家族,豈會不懂疏通之術。

  女人的家族可能被針對,沒有轉圜的空間,為什麼呢?

  他想到的第一個可能就是二二八事件,女人的家族在事件中站在國府的對立面,或者是被反方牽聯,家族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當下的臺灣,如果被國府列入黑名單,家族的發展基本就到了,即使沒有被持續性的打壓,生意夥伴也會逐漸疏遠,此乃病急,家族中小輩聽到長輩談論,來個亂投醫似乎合情合理。

  哪個家族?

  他第一個盲猜臺灣五大家族之一的鹿港司空家,司空家的領軍人物司空振甫在二二八事件期間被捕,司空家在日據時期與大陸的聯絡最為緊密,司空振甫的正夫人是提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老嚴頭的孫女。

  老嚴頭雖說死了三十來年,但面子夠大,可能給子女留下了這樣那樣的人脈,大事可能辦不了,打探一下訊息估計不難。

  第二個他就不猜了,對五大之下的本省家族瞭解不多,猜也只是瞎猜。反正女人一定會自報家門,小猜就當怡情,不必大猜傷腦。

  “小妹,我們打個賭。”車裡,謝湛然對謝停雲說道。

  “賭什麼?”

  “先生和這個女人多久會發生關係?”

  “你怎麼知道一定會發生關係?”

  “跟在先生邊上這麼久,你還看不出來先生對女人的癖好?這個女人的長相是先生喜歡的型別,自己送上門,先生會放過?”

  “先生是好色,但不是來者不拒。”

  “你就說賭不賭吧?”

  “怎麼賭?”

  “我猜半個月內,輸了給你100美金,你輸,給我50美金。”

  “賭。”

  冼耀文衝女人滿含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不如我送小姐去醫院檢查一下。”

  “好。”女人乾脆地說道。

  “需要我扶你嗎?”

  女人搖搖頭,“我能自己站起來。”

  說著,女人的右手在地上一按,掙扎著站了起來,左腳不敢太用力,腳尖在地面輕點兩下,腳跟才敢著地,甫一踩實眉頭一蹙,似乎真的扭到了。

  也是,如果未經過提前演練,猛然間車和人一起摔倒,弄傷再正常不過。

  “小姐等一下。”衝女人說了一句,冼耀文轉臉衝副駕駛喊,“惠然,過來扶一下。”

  少頃,謝停雲過來扶女人上車,冼耀文拎起腳踏車來到車後,藉助繩子將車子掛好。

  回到車廂,和女人並排坐,謝湛然踩下油門。

  “腳痛嗎?”

  女人略帶羞澀道:“有一點。”

  “臺北的醫院數臺大醫院的骨科水平最高,我送小姐去那裡。”

  “好。”

  “小姐府上的電話是多少號?到了醫院,我給貴府掛個電話。”

  “我家不在臺北。”

  “這樣,有親戚朋友可以通知嗎?”

  “太晚了,不方便打攪,待會我自己叫車回去。”

  “也好。”

  話到這兒,冼耀文沒說其他,也不問女人名字,到了醫院掛號處自會知曉。

  一路無言,沒多久便抵達醫院。

  掛號處在醫院入口,甫一踩上醫院的地磚,冼耀文便對女人說:“小姐,你有帶戶口名簿和戶口印章嗎?”

  “我有帶身份證。”說著,女人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直接遞給了冼耀文。

  “方便嗎?”

  1951年的臺灣身份證版式,沿用1946-1947年國府在大陸換髮的身份證版式,上面登記的資訊很多,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本籍、寄籍、家屬、照片、指紋、職業、役別等,透過身份證能基本瞭解一個人的大致情況。

  “沒什麼不方便,我叫司空明秋。”

  冼耀文接過身份證,“司空小姐,實在抱歉,之前擔心太冒昧,一直未敢做自我介紹,我是冼耀文,從香港過來。”

  “冼先生。”司空明秋頷首致意。

  “司空小姐請稍等,我去幫你掛號。”

  “好。”

  冼耀文來到掛號視窗,遞上身份證時,掃了一眼上面的資訊,姓名欄短暫停留,是司空明秋沒錯,本籍鹿港,寄籍臺北,職業大學在讀,臺大法學院經濟學系大三。

  家屬欄無配偶一項,說明未婚,父親的名字寫著司空嶽甫,司空家族甫字輩的老大,司空振甫的兄長,非一母同胞,前者原配所出,後者側室所出。

  司空家族在外界最有存在感的人是司空振甫,估計是司空家族的掌門人或正在向掌門人過渡,司空嶽甫的存在感不強,外面接收不到太多資訊。

  可惜家屬欄不可能填多個母親的名字,也不用填兄弟姐妹,不然可以窺探一下司空嶽甫有沒有兒子,司空明秋是否正房所出。

  如果司空明秋是不受重視的側室所出,如果司空嶽甫對掌門人之位給司空振甫心有不甘,只是礙於自身能力不足,不得已而為之,就不難解釋司空明秋的“要強”。

  電光火石間,冼耀文推敲頗多,第一點盲猜中了,後面就可以順水推舟,如抽絲剝繭般一點點勾勒出事情的本質。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外省人再怎麼厲害,短期內也很難壓住本省人,在臺灣發展不和本省人交好是行不通的。

  鹿港司空家的主業是糖業、鹽業,都是現金奶牛型產業,副業是金融,在多家銀行有股份,只不過當下的臺灣沒有私營銀行的發展空間,估計在地下錢莊式咦鳌�

  另外還有經營糖出口、化肥進口的貿易公司,由於起步早於國府來臺,外匯管制之下,估計尚有生存空間,若是掌握走私渠道,這兩年簡直賺到飛起。

  五大家族都是舊派家族,有了錢都免不了做一件事,買房置地,生意會倒,房子和地不會自己長腳跑路,有了這兩樣,即使家族落敗日子也不會太艱難。

  司空家族在彰化各地都有土地,總數不太清楚,估摸著千甲左右是有的,在鹿港和臺北手握不少臨街店鋪屋,更是趁著接收日產那會擴大了擁有的房產規模,前面五六年臺北的地價和租金都在漲,司空家族單是租金就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縱觀以往數十年,國府做事向來缺乏果決,再觀臺灣土改之開端,一如既往採用中庸之道,搞平衡主義,結果呈現的表象是各方都要吃點虧,誰也沒討好。

  這麼做好壞與否不做評論,但基本足以推測出後面土改的策略,對本省的大地主會採取懷柔之策,再結合“以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經濟”的大方針,十有八九會將大地主往工業家的方向推——土地交出來,換取進入某些行業的准入證。

  由此,基本可以推測,司空家族只要自己不作死,前面還有康莊大道可以走。

  至於眼下被打壓,看似劣勢,其實完全可以轉化為優勢,土改正缺乏“榜樣力量”,若是司空家族這個“大反派”大張旗鼓主動交出土地,配合國府進行土改宣傳,國府即使如吞了蒼蠅般難受,好處也得照給不誤。

  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呢,好處敢不給到位,就等著八二二或九一一事件吧。

  遞出身份證,冼耀文回頭瞥了司空明秋一眼,做好了順水推舟,中司空明秋之計的決定,既然帶路黨拳拳盛意貼上來,他不跟去在司空家門頭上掛個冼字標,似乎太不近人情。

  “有沒有貧戶證明?”

  “沒有。”冼耀文回頭回了句。

  “掛號費五毛。”

  “好的。”

  掛了號,拿到病歷簿,冼耀文陪著司空明秋前往急钥频男¢T浴�

  看病過程無須贅述,醫生懶得給司空明秋手心的傷口擦藥,對腳踝倒是檢查挺仔細,但給出的詳嗍禽p微扭傷,後面兩天注意點就行,沒提開藥,也不提複查。

  冼耀文想吐槽,尼瑪,本錢下得真輕,你倒是腫一腫啊,我也好名正言順去看望你,輕微扭傷,我上杆子顯得多賤。

  陪著司空明秋出了門裕瑏淼酵饷娴倪^道,他說道:“司空小姐,現在叫車可能不方便,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方便嗎?”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送你安全歸家是我分內之事。”

  司空明秋莞爾一笑,“冼先生,我摔倒其實不是你的責任,是我自己走神沒有提前注意到車子,等注意到又慌了神,沒有正確應對才會摔倒。”

  “怎樣都好,我還是應該擔負責任,還請司空小姐給我彌補錯誤的機會。”

  “那就麻煩冼先生送我回去。”

  再次坐進車裡,兩人就不是先前般沉默。

  “司空小姐在臺大唸書?”

  “在法學院唸經濟。”

  “真好,我念高中時想過念大學,可惜我家裡負擔不起大學的費用,畢業後進入社會做事,本想積攢一些錢再去唸大學,誰知時局動盪,錯失了機會。”

  冼耀文沒撒謊,前冼耀文確實有念大學的想法,

  “冼先生不是香港人?”

  “不是,49年才到香港。”

  “然後在香港做生意?”

  “是的,上天待我不薄,給了我機會,恰好我又踩中了,發展到現在也算有了點小成就。”冼耀文淡笑道。

  司空明秋狡黠一笑,“冼先生太自謙了,我有學長在臺銀工作,對冼先生有所耳聞,500萬美金可不是小有成就,超越臺灣最富有的南侯北王。”

  “司空小姐只知500萬美元,卻不知這些錢是借的、集資的,不僅要給利息和回報,一旦投資失利,金主們可不會輕饒了我。

  倒是司空小姐你,司空這個姓少見,又來自鹿港,不難猜到你是鹿港司空家族的大小姐,臺灣五大家族之一,不是什麼南侯北王可以比擬的。”

  “冼先生既然能猜到我是司空家的人,自然也應該清楚我們司空家的處境,我這個大小姐還能當幾天都不知道,或許明天就要想辦法養家餬口。”

  說話時,司空明秋臉上蒙上了一層悽婉。

  冼耀文心說這樣才對,出身大家族就該有大家族的城府,前面的表現有點差,下回注意。

  “司空小姐,我對貴家族的事情瞭解不深,不敢妄言,不過窺一斑而知全貌,司空小姐你冰雪聰明,想必家中家長也是才華蓋世,小小坎坷不難邁過。”

  “借冼先生吉言,希望司空家能否極泰來。”

  “一定會的。”冼耀文話頭一轉,“司空小姐喜歡騎腳踏車?”

  “十分喜歡,稍有閒暇我就會騎車上街,一路欣賞街景,冼先生喜歡腳踏車嗎?”

  “我和司空小姐不同,更追求速度上的體驗,比起腳踏車,我更喜歡摩托車,有空也會經常騎,只是我會往偏僻的地方騎,遠離喧囂。”

  司空明秋兩眼放光,“機器腳踏車我也非常喜歡,只是家裡不讓買,一直沒有體驗過騎機器腳踏車是怎樣的感覺。”

  “司空小姐若是有興趣,改日我們可以一起騎,我在臺北有一輛三菱銀鴿踏板車,操控比較簡單,你會騎腳踏車騎它完全沒問題。”

  “這個車我在信義路的商行見過,早就想騎。”司空明秋眼中的光芒更甚,“冼先生,你真的肯借我騎?”

  他輕笑道:“踏板車沒問題,其他車不行,就是洗車我都是自己來。”

  “我也一樣,我的腳踏車壞了都是自己修,不想給別人碰。”司空明秋眼中的光芒閃動,情緒中的真愈來愈多。

  冼耀文和她相視一笑,為騎行愛好者之間的靈魂共鳴而欣喜。

  他會的不少,但真正發自內心喜歡的,純粹的,不摻雜利益的東西不多,摩托車恰好是其中一樣,對孫樹瑩的偏愛,也有同為摩托愛好者的因素。

  當然,只是次要因素,屬於迳系幕ā�

  不過,這朵花落在司空明秋身上,卻有可能影響他的表演心情和決策,至少現在他對下次見面已經有所期待。

  兩人圍繞摩托車聊了一會,車子到了司空明秋位於大稻埕的住處。

  分別時,司空明秋說:“冼先生,今天太晚了,改日邀請你進去坐坐。”

  “以後會有機會。”冼耀文打量眼前的閩派官式大厝,輕輕頷首,“司空小姐,我們就此別過,下次見。”

  “下次見。”

  司空明秋走進院裡,隔著院門目送車子發動,走遠,目光變得複雜。

  車裡,冼耀文直到看不見,目光才離開反光鏡,燈光雖昏暗,但司空明秋的舉動都落進他的眼裡。

  “停雲,明天去見見周志英和張班超,讓他們兩個去鹿港調查司空家族的情況,特別是司空振甫。”

  “明白。”

第809章 見孔令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