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作者:鬼谷孒

  杜月笙託付給冼耀文五十幾個青幫弟子,一半安置在麗池花園,一半被陳燕領走。

  “注意點,別讓這幫小活猻鬧得太狠,爺孃找過來嚜不好交代。”

  “有數。”

  交代完,張力在溜冰場邊站了一會,隨即去辦公室補覺。

  張力一離開,光郎頭衝另一個安保黑皮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去抽菸,讓對方盯緊一點。

  來到吸菸處,他點上煙,吸了一口惆悵入喉。

  想當年他在上海灘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砍過人,賣過大煙,在百樂門摟著漂亮舞女跳過舞,打過鬼子,負過傷,風光過、高尚過,如今回到原點,成了一個看場子的癟三。

  好在銅鈿給得不少,能養活一家老小,比在碼頭扛包好得多。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哈,哈哈,哈哈哈……有什麼不滿足呢,能活著就好。”

  一支菸抽完,光郎頭回到崗位,往溜冰場裡掃一眼,瞅見杜維善一行,他的眉尖瞬時蹙起,“小公子又來了,頭大。”

  杜維善的頭也很大,一瞅人這麼多,便知那幾雙最好的旱冰鞋已經被人穿在腳上,他們只能將就穿差的。

  “尚厚,你去拿鞋子,挑好的拿。”

  陳厚未答,林黛搶先一步說道:“哪裡還有好鞋子,開幾雙新鞋好了。”

  林黛輕巧說出的話令杜維善有點難堪,在這裡開新鞋要一百塊一雙,五個人就是五百,他哪有這麼多錢。

  “要求別那麼高,將就穿,我去拿鞋。”陳厚見杜維善難堪,立馬給他解圍,也不待林黛再說什麼,一溜煙就往櫃檯過去。

  見狀,林黛嘟了嘟嘴,將在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一段小插曲過去,一行五人換上旱冰鞋,滑進溜冰場玩了起來,一邊玩著,一邊不時四下張望,瞧一瞧等的人來沒來。

  前天他們和另一幫人槓上了,約好今天“鬥溜”。

  另一邊,神探冼耀武剛從車裡下來,帶著阿瑞和燒臘明會合從另一車下來的幾個CID探員走進德興館。

  自打麗池花園上午營業,德興館就需要給員工準備早點,李福南一合計索性在館裡隔出一塊地方賣早點,賣的無非是上海流行的吃食,但做得比較精緻,價格也貴一點。

  甫一坐下,冼耀武便對呂樂說道:“樂哥,讓你的兄弟隨便點。”

  “大口發,聽到啦,你去點。”呂樂衝邊上一人說了句,隨後對冼耀武說道:“阿武,我們在這裡抓人真的沒事?”

  “沒事。”冼耀武擺擺手,“我們不用進去抓,等魚蛋敏的兒子來了,讓裡面的安保把人綁了送出來。”

  昨天冼耀武和黎民祐忙了一天,搞定了進九龍城寨辦案的障礙,當天抓了於記和王記兩人,拉到警署進行“文明執法”,三個小時就招了。

  道友的確是兩人一起出錢請的,但本意只是嚇唬一下倀雞英,誰知道道友真把人上了,至於殺人滅口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不是冼耀武想要的真相,加上兩人並非無辜,他坐視黎民祐吩咐手下用更狠的手段,又是三個多小時的辛勞,總算是拿到夠死刑的口供,然後加了個班,補充好完整的證據鏈。

  昨晚犒勞兄弟們食宵夜時,冼耀武和黎民祐才有閒情逸致分析倀雞英被殺一案,後面調查出的情況和冼耀武的推斷不符,嫌疑人並非魚蛋敏,而是魚蛋敏唯一的兒子錢日進,一個二十一歲還在唸初中的廢柴。

  這個結果對兩人比較有利,假如倀雞英是魚蛋敏殺的,想吞下錢記需要做不少事,人是錢日進殺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將人抓起來,做口供時給律師留下謿⒋虺烧`殺的空間,交換條件就是錢記,想必魚蛋敏不會不答應。

  表面上冼耀武只是參與做了這些事,但事實上他呼叫了雞公碗小組甲組調查干掉道友的真兇,牽連其中之人要全部揪出來滅口,他可以揹負捲入冤假錯案的嫌疑,卻不能被坐實,他在香港的履歷絕不能有汙點。

  “真沒事?”呂樂又問道。

  “沒事。”

  冼耀武臉上淡笑,心裡卻有點發毛,這件事看似辦得很漂亮,卻讓不少外人看見了他的難看吃相,等大哥回來,他估計要吃苦頭。

  說實話他有點後悔,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做了就要做到底。

  今日,香港無雨,九龍細雨。

  王霞敏站在車旁,手裡打著一把油紙傘,她的邊上聯袂站著齊瑋文,沒打傘,手裡轉動著一支沒有點著的煙。

  “小洋鬼子的弟弟真是蠢貨,自己親手送把柄到別人手裡。”

  從劉福一路往下,黎民祐、劉榮駒等一系列的人脈都是冼耀文建立的,冼家他們只認冼耀文,對冼耀武客氣只是看在冼耀文的面子上。

  昨天黎民祐得知冼耀文並不知曉魚蛋一事,合作是答應了下來,但事情卻是捅給了劉福,然後訊息到了劉榮駒那兒,劉榮駒知會了王霞敏。

  再然後,雞公碗小組的組長李卓彙報了冼耀武調動甲組一事,王霞敏經過一番思考,由著冼耀武調動,她裝作不知。

  “夫人,事情還是要解決的。”

  齊瑋文又轉了幾圈香菸,裝進口袋裡,淡淡地說道:“我去找一下熟人,九龍城寨的事瞞不過他們的眼睛,屁股我會擦乾淨,你還是給小洋鬼子發電,讓他管教一下弟弟。”

  王霞敏輕輕頷首,“我會的。”

  江婉婉,代號雞心碗,雞公碗小組甲組隊員。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再次確認錢日進的長相,隨即將相片放回口袋,稍稍調整箍在大腿上的槍套,腳下一蹬,滑進溜冰場。

  雞公碗小組已經有好久沒幹活,平日裡一週僅有兩天要參加訓練,其他時間就是兩個小組輪流值班,以免來活的時候找不到人,不值班時可以自由活動。

  江婉婉年紀不大,沒有家庭負擔,自由活動的時候就是各種玩,她是溜冰場的常客,對滿臉坑坑窪窪痘印的錢日進有點印象。

  她嘴裡吹著泡泡糖,腳下做著各種高難度的滑姿,沉浸在輕鬆、愉悅的氛圍裡。

  滑過杜維善幾人時,恰好瞧見林黛靠在陳厚懷裡,兩人的十指緊扣,陳厚原地轉圈,藉著離心力將林黛甩了起來,越轉越快,林黛的頭不由自主地倚在陳厚的肩膀上以其脖子為支撐點。

  江婉婉莞爾一笑,想著哪一天也有一個男人將她這樣甩起來。

  滑了幾圈,她發現自己等待的目標錢日進出現,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個女孩,腿很長,幾乎有上身的兩倍長。

  就在此時,張力陪著冼耀武來到溜冰場,在光郎頭耳邊低語片刻,光郎頭便招呼黑皮一起往錢日進走去。

  錢日進帶著長腿女孩走向杜維善幾人。

  杜維善幾人發現了錢日進兩人,衝他們迎了上去。

  江婉婉滑到了雙方的中間區域,假裝旱冰鞋出了故障,單膝跪地在那裡整理鞋子。

  光郎頭和黑皮兩人呈鉗形朝著錢日進包圍過去。

  冼耀武和張力站在原地,張力略帶不滿地說道:“冼先生,以後嚜不要到這裡抓人,讓客人看見,生意沒法做了。”

  “張經理,我已經說過了,以後不會再來。”冼耀武也有些不滿,一句話重複兩次,這是對他的不信任。

  遠處,溜冰場的入口,呂樂在注視這邊。

  冼耀文當初帶著黎民祐去喝呂樂和蔡珍的喜酒,又給黎民祐說了潮州幫將代替東莞幫的利害,黎民祐給呂樂拋了橄欖枝,將呂樂從巡邏軍裝警提拔為探員,實現了大部分軍裝警一輩子無法實現的一步登天,呂樂記黎民祐的情,也記冼耀文的情。

  原本在他眼裡冼耀文高深莫測,冼家高不可攀,可現在看來,冼家也有凡人。他雖不知冼耀武和黎民祐在搞什麼,但屈打成招這一點就讓他看輕冼耀武三分。

  杜維善走到半路,看見了光郎頭和黑皮兩人,再一看兩人是衝著錢日進去的,他立馬轉頭說道:“滑過去,裝不認識燐熋婵祝烷L腳有麻煩了。”

  話音落下,他的右腳猛地一蹬地,人嗖的一下躥了出去。

  其他四人見狀,跟著往前躥,就是林黛也沒有說什麼廢話。幾人常一起在外面瘋玩,遇到打架是難免的,相互之間早有默契。

  當光郎頭的手搭在錢日進的肩膀上,江婉婉的鞋子弄好了,她起身滑出幾米遠,隨即回頭瞧了一眼,見錢日進乖乖地跟著光頭和黑炭頭走,她知道自己可以收工了。

  渡輪上。

  陳燕倚在車上,仰頭觀賞一半晴天一半雨的奇觀。

  自從在冼耀文手底下做事,她一直蠻清閒,平時只是代表冼耀文與差佬、社團人士聯絡感情,人情往來、打牌、飯局,諸如此類。

  而且,有了靠山就有了底氣,她敢於對那個政界知名人士姘頭說不,兩人依舊保持姘頭關係,但她已不再依附於那個男人,兩人之間趨向平等,彷彿談戀愛,她習慣了他的味道和衝擊,還沒有換個男人的打算。

  當陽光炙烤停留在她肩膀上的雨水,她在太陽的熱情中敗下陣來,目光從蒼穹收回,手伸進駕駛室,拿出香菸點上,將自己藏進白霧,翻開一份檔案。

  檔案上記錄著香港走私黃金的人員名單,一部分名字後面還標註著保護傘。

  很早已經提起的黃金走私專項打擊終於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她有了一個新工作需要完成,去拜訪寥寥三兩個保護傘較大的人,讓他們消停一段時間。

  有一個理論挺討人厭的,就是“誰獲利最多,誰嫌疑最大”,雖然收割的工作由杜維屏站在前臺執行,但金銀業貿易場有出市代表制度,買進賣出都要透過出市代表,即有章可循。

  為了將動作儘可能隱藏以及保證資金安全,杜維屏的所有操作必須經過裕德勝記進行,而裕德勝記已被金季商行收入囊中,壓根瞞不住業內人士。

  待行動結束,裕德勝記便會成為表面上最大的贏家,而在當下的香港,最大的黃金炒家就是出市代表背後的東家,金銀鋪、銀號,以自有資金為主,代客戶炒金的比例微乎其微。

  金季商行嫌疑最大是明擺的事,代客戶炒金的藉口大概沒幾個人會信,如果想讓他們相信,只能讓隱藏在背後的客戶是英國佬。

  如此一來,還不如金季商行扛下嫌疑,在英國各殖民地風雨飄搖的當口,挑起華英糾紛的罪名,葛量洪都未必頂得住。

  分析利弊,金季商行不得不出一次風頭,成為眾矢之的,也就不得不先將個頭較大的準敵人擇出去。

第641章 是威脅嗎?

  陳燕下了渡輪,車輪滾了沒幾下便停在海邊。

  下車,朝著站在護欄邊抽雪茄的莉莎·斯科特走過去。

  尚未行至,莉莎看見了她,“早晨,陳。”

  “早晨,斯科特小姐。”陳燕回應一句,手裡的檔案遞了出去。

  莉莎用了幾分鐘將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即問道:“陳,你而家去見邊個?”

  陳燕笑著說道:“斯科特小姐,英文我會小小。”

  “所以,我的廣東話說得很差?”莉莎改用英語說道。

  “已經很好,就是口音有點怪。”

  莉莎不以為意道:“口音我會慢慢糾正,你現在去見哪個?”

  “藍妮。”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名單裡。”

  “先生說金季商行的業務將來會拓展到臺灣。”

  “原來系咁,我明喇。”莉莎將檔案遞迴給陳燕,“我想見杜,聽他講述一下計劃。”

  “先生說,杜生是商行的職員。”

  莉莎聽懂了潛臺詞,她揚了揚手裡的雪茄,“陳,下次見。”

  “再會。”

  冼耀文晨練後,在院子裡搭了一個簡易灶,用廢棄的柵欄木條生火熬粥。

  上回煮麵他已經發現周月玉這裡的廚房排煙很差,只能做點簡單的西餐,做中餐容易被好心人報火警。

  粥熬著,他繼續上次未完成的工作,接著打理院子。

  這一次他想用廢料圍一個小花圃。

  謝湛然打下手,為調節體力活的枯燥,他說起了八卦,“昨天晚上隔壁的女人送一個洋鬼子出門,兩人在院子裡抱著啃。”

  [剛發現,前面很多地方把謝湛然寫成了謝惠然,這裡糾正回來。]

  冼耀文一聽就知道謝湛然在說隔壁畢加索的隔壁,那裡住著趙無極和謝景蘭兩口子。

  他嗤笑道:“沒見過抱著啃?”

  謝湛然嬉笑道:“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我確定男主人在家。”

  “這裡是巴黎,浪漫之都。”冼耀文不以為意道:“他們兩口子都是搞藝術的,古今中外,不亂搞的藝術家少見,不要大驚小怪,也不要先入為主,不瞭解全貌,孰是孰非,難說。”

  說著,他停下手裡的活計,轉臉說道:“是不是該放你半天假?”

  謝湛然悻笑道:“找不到門路。”

  “不用裝蒜。”冼耀文在謝湛然胸口捶了一拳,“這一路過來,我們已經路過幾個,不過這裡是巴黎,你不用去那種地方解決,再憋兩天,我帶你去大學。”

  “大學生?”謝湛然吃驚道。

  “你英語流利,法語應付基本對話也沒有問題,去大學,見到你喜歡的女大學生就上去搭訕,一個不行換一個。知識越多,對未知就越好奇,未知的男人也是一樣。

  上高檔餐廳品嚐一頓美食,送一束鮮花,在高檔餐廳開房間,不要太粗魯,循序漸進……”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嗯,除非她喜歡粗魯一點。這樣,你們有了一夕之歡,下次見面還能笑著打招呼。當然,不要太當回事,修成正果的可能性不大。”

  “有這麼簡單?”

  “這裡是巴黎,就這麼簡單。”冼耀文又捶了謝湛然的胸口,“下次再用高射炮,打準一點,戰場記得打掃,也要做好清理保養工作,別讓我聞見硝煙味。”

  謝湛然撓頭尷尬一笑,“是。”

  聊天結束,兩人繼續幹活,待粥熟的時候,小花圃的雛形已經有了。

  冼耀文洗了手,從粥裡撈出煮雞蛋泡在涼水裡,拿一個盆料理跑步途中買的野菜,熊蒜少許給炸花生入味,其他同大蕁麻、酸模做成涼拌菜。

  一把芹菜帶葉子一起炒至軟糊,蘆筍搭配紅、綠、黃三種辣椒在鍋裡扒拉幾下起鍋,蕪菁切成絲焯下水涼拌,現成的酸黃瓜切成薄片,喝粥的配菜湊合著弄好了。

  平底鍋架火頭上,黃油一抹,麵糊往鍋裡一倒,將鍋一傾,麵糊攤勻,幾秒鐘翻個面,再幾秒鐘出鍋,僅僅幾分鐘,十來張沒什麼說道的麵餅子攤好。

  所有東西擺上飯桌,黃逸梵老佛爺和周月玉少奶恰好從臥室裡出來,彷彿掐表卡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