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作者:鬼谷孒

  “她爸爸打的?”

  “應該是。”

  費寶樹心疼道:“孩子還這麼小,怎麼忍心下手。”

  “也不算壞事,知道疼才容易教,小傢伙年紀還小,記憶不完全,過段時間就忘了。”

  “老爺你怎麼知道,你又沒帶過孩子。”

  “你沒有在鄉下待過不知道,鄉下的父母有幾個能成天帶著孩子,兩三歲就開始跟著大一點的孩子漫山遍野的跑,我就是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圍裡的同輩大半是我帶大的,論帶孩子的經驗,很多父母估計還不如我。”

  費寶樹狐疑道:“老爺你不是應該被欺負才對嗎?”

  冼耀文輕笑道:“那是年紀再大一點才發生的事。”

  “哦。”

  費寶樹保持狐疑,卻也未深究,幾個孩子的媽媽,她豈會不清楚大孩子帶小孩子和父母帶孩子壓根不是一回事。

  冼耀文心裡清楚自己的解釋站不住腳,卻也懶得臨時編一個更好的解釋,懂得帶孩子不是什麼大問題,沒必要刻意追求嚴謹。

  少頃,小傢伙來到廚房,踮起腳想窺探冼耀文手裡的玻璃缽,冼耀文瞧見,放低玻璃缽亮給小傢伙看,“Salade.”

  “Salade.”

  “沙拉。”

  “沙拉。”

  冼耀文念一遍,小傢伙就跟著念一遍,唸了七八遍,小傢伙的口音基本沒差,他叉起一點沙拉遞給小傢伙。

  小傢伙給了他一個甜美的笑容,津津有味吃起來。

  冼耀文蹲下,手裡捧著玻璃缽,方便小傢伙吃了一叉再來一叉。

  費寶樹來到他的身後,也蹲下,一臉慈祥,“跟樹瑩小時候一樣乖。”

  “樹澄呢?”

  “她呀,淘氣。”費寶樹的目光裡流淌出足以化開南極冰霜的暖意,嘴角的弧度恰似三歲孩童初繪的彩虹。

  冼耀文捏住費寶樹的手背,“我打算把小傢伙當乾女兒養,等小傢伙能流利說話,讓她叫你姆媽。”

  “我?姆媽?她不是有姆媽嗎?”

  “阿里婭短期內不會離開迪拜,小傢伙成長中又不能缺失母愛,你有帶孩子經驗,只好讓你辛苦一下。”

  “好吧。”

  “聽你口氣有點勉強。”

  “帶孩子太累,我已經帶了五個,耐心耗盡了,不一定能帶好她。”

  “理解。”冼耀文頷首,“你先幫我帶些日子,後面我另作安排。”

  費寶樹轉臉看著冼耀文的臉,略帶一絲擔心道:“老爺,你不會生我氣吧?”

  冼耀文輕笑一聲,“一起睡了這麼久,還摸不準我的脾氣?我哪會這麼容易生氣,放寬心,我不會勉強你做不願意做的事。”

  “嗯。”費寶樹將頭倚在冼耀文的臂膀上。

  安靜的看著小傢伙吃到過癮,抱她回床上睡覺,冼耀文讓費寶樹先休息,他自己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等待的間隙,倒了杯紅酒,走到陽臺吹吹風。

  第一縷風剛撲面,時刻警惕著的他敏銳地發現隔壁一棟樓的陽臺上有人,一個女人,坐在護欄上,雙腳懸空,手裡拿著酒瓶。

  巴黎建築的陽臺護欄多為鐵製,這裡也不例外,護欄很薄,坐在上面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固定點未必牢固,坐在上面很可能帶著護欄一起掉下去。

  腦子清醒又不想尋短見的人不會坐在上面。

  瞥一眼女人,冼耀文往樓下看了一眼,心裡下意識計算女人摔死和半身不遂的機率。

  結果很快算出,他又瞥了女人一眼,看不見正臉,能看見的側臉和身材都不錯,豐胸、細腰、肥臀,豐滿沙漏型身材。

  “挺可惜。”

  心裡嘀咕一聲,冼耀文收回目光,享受自己的微風。

  今夜是滿月,星光璀璨,巴黎近郊的煙囪造孽還不夠深,沒有徹底毀了藍天,月光、星光沒有遇到太多的遮攔,灑在房子上、街上,能見度不比傍晚差多少。

  這樣的夜在春天有點浪費,若在初夏,正適合去貝隆河口摸生蠔,河邊生起篝火,烤一半,煮一半。

  對他來說,法國最好的風景都在地中海沿岸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尼斯、馬賽、戛納。

  馬賽太亂,法國黑幫八成在馬賽,戛納太鬧,電影節吸引了太多的目光,相比之下,尼斯是最宜居的,過些時日打發孫樹澄這個不省心的過去置辦一座莊園。

  戴高樂未來一些年都會鬱郁不得志,有的是時間慢慢結交,查令十字路84號在出版界出名後,可以向這位文筆不俗的文學愛好者約稿,然後順理成章約他去尼斯游泳、踢球、騎馬打獵。

  順著戴高樂的脈絡,冼耀文再次梳理法國當下政治人物、政治家族和實力強勁的商業家族。

  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裡出現,樊尚·奧里奧爾、勒內·科蒂、阿蘭·波埃、喬治·蓬皮杜……

  然後,就沒有然後,他不招惹女人,女人卻想搭理他。

  “我要跳樓。”女人忽然對他喊道。

  冼耀文沒搭理,只是聽出女人的法語有口音,沒太注意,分辨不出母語。

  見冼耀文不搭理,女人又喊道:“我要跳樓,你別來煩我。”

  冼耀文轉頭看向女人,輕笑道:“我在放洗澡水。”

  低頭,看一眼手錶,“請在45秒內跳,或者半個小時後再跳,我沒有見過跳樓,請允許我欣賞你的表演。”

  聞言,女人瞬間炸了,她想找個人勸她別跳,不是找觀眾,她甩著頭髮嘶吼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是我的房子,我的陽臺,我想來就來。”

  “你的房子?你在說笑嗎?薇薇安在哪裡?”

  女人的頭徹底轉過來,冼耀文能看清她的長相,但他並未注意,先是愣了愣,思考費寶樹什麼時候有了這個法文名,以及為什麼要起薇薇安這個名字。

  念頭一轉,立馬想到出處。

  曾經和孫樹瑩聊天時,她提起有一個時期她瘋狂迷戀國外名著和大片,也沉迷於給自己和他人起英文名。

  而當初《亂世佳人》引入中文世界,女主角“Vivien Leigh”被譯成費雯·麗,薇薇安的中文是費雯,算是變相用了本姓,且“Vivien”這個單詞的英文和法文寫法一樣,發音也一樣,挺好用。

  自以為有了答案,冼耀文轉頭朝戚龍雀使了個眼色,戚龍雀會意,轉身回客廳取了一份檔案回來,翻了翻指向其中兩三行。

  冼耀文瞄上一眼,朝戚龍雀的腰間瞥了一眼,隨即看向女人,“你製造噪音引起我的注意,想幹什麼?”

  “噪音”這個單詞又刺激到女人,她賭氣似的說道:“請你欣賞跳樓表演。”

  “需要伴奏嗎?”冼耀文淡笑道:“伊夫·蒙當的《落葉》?伊迪絲·琵雅芙的《在巴黎的天空下》?《愛的頌歌》?”

  女人跳樓的慾望愈發強烈,她哀嘆自己怎麼找到這麼膈應人的渾蛋傾訴,她歇斯底里吼道:“《玫瑰人生》。”

  冼耀文舉起酒杯,說道:“《玫瑰人生》適合在你的葬禮上演唱。”

  故意低頭往下看了眼,“你往下跳的時候記得在空中翻身,讓頭先著地,不然未必能達到你跳樓的目的,假如不幸腳先著地,你的大轉子會脫離股骨大頭,或刺進盆腔,或從你的屁股刺出來,不雅觀,你也會半身不遂。”

  又故意往女人的盆腔部位瞄了一眼,“你大概會失去自行大小便的能力,需要插一根管子進膀胱,再插一根管子進胃,以後你小便會如同開水龍頭,嘩嘩譁,噓噓噓……”

  “Filho da puta!”

  女人實在聽不下去,用葡萄牙語飆了句髒話,太過用力,上身搖晃了一下,差點往下掉。

第629章 提起褲子就翻臉

  女人堪堪坐穩,又是一串髒話出口,“Quel connard!Merde!Putain!”

  挺貼心,生怕冼耀文聽不懂,切回了法語。

  待女人罵過癮,冼耀文嗤笑道:“瑪麗亞,你並不想跳樓,從護欄上下來,想傾訴什麼,我卡洛斯樂意傾聽。”

  不是徹底絕望的人,自殺往往是一時衝動之下才會發生,講究一鼓作氣,不能多想,一旦想多了,再而衰,自憐自艾,三而竭,也就不想死了。

  眼前的女人就是已經自我撫慰好衝動的情緒,不想死了,她只是在跟自己較勁,非得有個人勸一下,她傾訴一番,這一次的衝動事件才能過去。

  放在儒家文化圈,大概還會抱有傾訴出一個貴人的僥倖心理,畢竟儒家文化人士一遇到困難,就會憧憬蓋世大英雄踏著五彩祥雲前去拯救,這是盼拯救妄想症,一般瀕臨走投無路的賭鬼症狀尤為嚴重。

  “假如誰幫我還清賭債,我就咋滴咋滴……”

  這裡是浪漫的巴黎,抱貴人大腿的想法未必有,抱啃野生男人的想法十之八九,幾秒之前是死前最後的放縱,幾秒之後是慶獲重生。

  護欄挺高,剛才下不來,現在有了梯子,女人吭哧吭哧跨到地下,來到最靠近冼耀文的陽臺護欄,往上一靠衝冼耀文齜牙,“我不是瑪麗亞。”

  冼耀文跟著換了更貼近對方的位置,學女人靠在護欄上,壞笑道:“我是卡洛斯。”

  卡洛斯和瑪麗亞出自葡萄牙作家凱洛斯的小說《馬亞一家》,兩人是一對因父母離異而分隔兩地的姐弟,卡洛斯留在貴族家族,長大後成為醫生,瑪麗亞被母親帶走,成年後生活落魄。

  姐弟倆在一次酒會上相遇,兩人不知彼此的身份,很快墜入愛河,瑪麗亞成了卡洛斯的情人,儘管卡洛斯後來獲知瑪利亞的身份,卻繼續保持不倫之戀。

  撇開姐弟關係不談,瑪麗亞因成為卡洛斯的情人而擺脫貧困,後者可以算是前者的貴人。當然,冼耀文扯這個梗主要是因為“不倫之戀”。

  “好吧,你是卡洛斯,但我不是瑪麗亞。愛麗絲,愛麗絲·桑托斯·費雷拉。”

  “亞當·赫本。”

  “薇薇安是你媽媽?”

  冼耀文嚴肅地說道:“我姓赫本,薇薇安的姓來自我。”

  愛麗絲歉意地說道:“抱歉,你們的年紀……你知道的。”

  冼耀文擺手表示無所謂,“你去過澳門?”

  “你知道?”愛麗絲吃驚道。

  “猜的。”

  由於人種和地中海氣候的關係,葡萄牙人長得比較著急,愛麗絲如果沒有和黃種人接觸過,很難透過費寶樹的外貌判斷真實年齡。而費寶樹時常感嘆自己老了,對年齡比較在意,不太可能主動向外人說起自己的年齡。

  “我在澳門生活了兩年。”

  “我來自香港。”冼耀文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愛麗絲,你現在可以開始傾訴。”

  愛麗絲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轉頭左右看了看,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轉回頭問道:“你有煙嗎?”

  冼耀文往後招了招手,一包煙出現在他手裡,他拋給愛麗絲。

  愛麗絲接住煙,從身後的桌上拿起一支長煙杆,竹製,很細,翡翠頭,其上臥著一隻金蟾。

  她捻起刮勺在金蟾頭上的鬥缽裡颳了幾下,清理乾淨;拆開一支菸,將菸絲塞進鬥缽,又捻起壓棒將菸草壓實;然後,再拿一支菸塞進金蟾嘴裡。

  點燃一支長火柴,先點著鬥缽裡的菸絲,吸上兩口,頭仰起,臉上露出沉醉的神態,猶如抽芙蓉膏一般。

  少頃,點燃香菸,她猛吸一口,金蟾嘴裡和頭頂都泛起紅光。

  這玩法邪乎也稀罕,冼耀文小刀拉屁股,開眼了。

  愛麗絲一連抽了幾口,以優雅的姿態持著煙桿說道:“我破產了。”

  “因為什麼?”

  愛麗絲又抽一口,白霧裹挾自嘲,“我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冼耀文樂道:“在法國?”

  “你猜對了。”愛麗絲鬱悶道。

  “旁系親屬?”

  “你猜錯了,非親屬。”

  “哈。”冼耀文大笑道:“恭喜你。”

  戰後法國經濟復甦壓力大,政府需要透過稅收補充財政,遺產稅作為直接稅的一部分,承擔了一定的收入調節功能。

  加上左翼政黨推動稅制改革,主張透過累進稅制減少財富代際傳遞的不平等,這幾年法國一直在醞釀稅制改革,對稅盯得很緊。

  當下法國的遺產稅相當重,非親屬繼承稅率通常在六成以上,假如遺產中不包含大量現金,天降億萬遺產未必有能耐繼承,愛麗絲大概走了舉債繳稅繼承的邪路。

  愛麗絲將擋住視線的深褐色頭髮往後一撩,瞪了一眼冼耀文,“你在幸災樂禍?”

  “假如你借了高利貸繳稅。”冼耀文聳聳肩,“是的,我在幸災樂禍。”

  愛麗絲用吃人的目光咬住冼耀文,咬牙切齒道:“你很厲害,被你猜中了。”

  冼耀文輕笑一聲,“謝謝誇獎。”

  愛麗絲收起兇光,無奈道:“亞當,你不是一個好的傾訴物件。”

  “是的,你沒說錯,但我或許能幫你解決實際問題,你準備好開始有實際意義的聊天了嗎?”

  愛麗絲抓起酒瓶灌了一口酒,隨即放下酒瓶,做認真傾聽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