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作者:鬼谷孒

  “嗯。”蔡金滿輕輕點頭。

  “我出門了。”

第558章 半島風雲

  漢江南岸。

  漢江南岸防禦戰,聯合國軍稱為霹靂行動的一場戰役剛剛結束不久,漢江南岸易手,中朝軍隊撤到漢江以北。

  距離漢城不遠的原州市回到韓國手裡,立刻恢復了畸形的繁榮,雖然槍炮聲時而傳來,但紅燈區、賭場、黑市無一不是賓客盈門。

  距離雉嶽山不遠的荒野,幾十個身穿平民服飾的人正拿著鐵鍬挖坑。零下三度的氣溫,這些平民卻幹得熱火朝天,滿臉掛著豆大的汗珠,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他們挖的坑用專業的詞彙來說,應該叫群葬墓穴,等坑挖好了,居高臨下看著他們的憲兵隊就會賞他們吃子彈。

  自李承晚上臺以來,一直對韓國境內的左翼分子非常警惕,成立保導聯盟管束左翼分子或者疑似左翼分子。

  本來成為保導聯盟的成員沒什麼,只有少數人遭殃,大多數人就是“成分”差一點,政治屬性上屬於“經過教育可以變好”的一類人,起碼是賴活著。

  但自從“6·25”後,情況就不一樣了,朝鮮人民軍長驅直入,李承晚關注戰局一天半時間,便拋棄漢城可以守住的僥倖心理,開始制定撤退釜山的計劃。

  撤退保命是必需的,但不能給自己下罪己詔,都他媽二十世紀了,辯證法更新迭代N次,早就辯證出上層政治建築不會錯,錯的只會是下層以及為了自身利益不惜賣國的韓奸。

  韓奸是誰?

  自然是那些左翼分子。

  於是,一場針對保導聯盟部分成員,無需審判,斬立決的屠殺行動開始。

  殺了沒兩天,人民軍打進漢城。

  人民軍邀請保導聯盟成員召開訴苦大會,然後以懲戒殺害同志的劊子手的名義,朝右翼及韓軍家屬射出正義的子彈。

  接著,李承晚回來了,又衝左翼噴出“復仇”的火焰。

  然後……

  漢城幾度易手,誰來了都會殺上一遍,搞得滿城“西巴”聲。

  到了如今,每佔領或收復一個地區,殺一遍已成常態,被殺的人已經沒有明顯的左翼或右翼色彩,大多數是被戰爭和小部分別有用心之人裹挾的普通人,正印證了那句話——寧可殺錯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現在這幾十個即將被斃的人,是朝佔時期被火線提拔的幹部,從韓國的角度來說,這些人是偽朝鮮政府維持會骨幹,妥妥地韓奸思密達。

  韓軍的憲兵不是一般軍人可以擔任,絕大多數都經過政審和忠諟y試,忠黨愛國,熱愛偉大領袖李承晚卡卡,意志堅定,對黨(大韓國民黨)下達的任務會不打折扣地堅決執行。

  對他們而言,此次任務只是無數次任務中的其中一次,沒什麼特別,也微不足道。

  他們有的將改過口徑的九九式有坂步槍靠在肩上,有的端著輕巧地M1卡賓槍,警戒著即將成為他們槍下亡魂的韓奸,不一而同。

  相同的是,每個人嘴裡都叼著煙。

  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身穿便服的美國人,公開身份是顧問,真實身份不好說,情報人員的可能性比較大,為什麼在這裡說不好,可能是監督,也可能是統計資訊。

  這是該支憲兵小隊隊長樸蘊燮的想法,他是一個聰明人,不吃忠障茨X那一套,所以他怕死,不想去前線當炮灰,遂四下鑽營,付出不少代價調進了憲兵隊。

  迎著寒風徐徐,他慢悠悠地抽完一支菸,從槍套裡抽出手槍,完成開保險上膛,槍口自然地朝天舉起,大聲喊道:“行刑準備。”

  他的槍舉起時,其他憲兵已經紛紛扔掉菸頭,懶散地站著等待下一句口令,他的口令一下,眾人不分先後抬槍瞄準坑裡的人。

  正當他要喊出“射擊”時,一輛吉普車從遠處衝了過來,伴隨著發動機的嘈雜聲,一道尖銳的女聲傳來,“等等,不要開槍。”

  聲至人到,一個身穿打獵服的女人從吉普車上跳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美國顧問身前,“傑基。”

  “孔,你怎麼來了?”

  女人正是南雲惠子發掘出來的孔令仙,說話的男人是傑基·麥葛溫,美國陸軍安全域性行動大隊501小隊資深隊員。

  501小隊於偷襲珍珠港後針對東洋的情報行動而組建,初時部署在以菲律賓為主的東南亞地區,二戰後部署到沖繩,隨著朝鮮半島戰爭爆發,又被部署到韓國。

  501小隊的主要職責是負責清理潛入韓國後方的朝方特工、游擊隊以及“危險”的左翼人士,不用上前線,乾的是相對安全的工作。

  孔令仙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美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入麥葛溫的手裡,“傑基,我的一個熟人在裡面,我想帶他走。”

  麥葛溫低頭瞅一眼手裡的美金卷,十美元的面額,大概50張。他將錢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衝樸蘊燮擺了擺手,示意等一等。

  接著,看著孔令仙的臉說道:“孔,我可以給你一個面子,但是你要把人第一時間送出朝鮮半島,不許再回來,還有……”

  麥葛溫指了指憲兵們,“你自己搞定他們。”

  “傑基,非常感謝,我欠你一個人情。”

  說了句場面話,孔令仙走回吉普車旁,從車座裡提出一個袋子,來到樸蘊燮身前,手伸進袋子裡掏出兩包好彩煙,又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卷美金,不由分說塞進樸蘊燮的衣服口袋裡。

  “我要帶個人走。”

  樸蘊燮沒有說話,只是撩了撩袋蓋將口袋遮嚴實,一切盡在不言中。

  搞定隊長,孔令仙又來到其他憲兵身前,每人兩包好彩,一張彷彿電影票一般的硬紙,這是門票,憑票可以去特殊慰安隊哼二十分鐘攢勁的童謠。

  韓軍的香菸補給不是很充分,但也不至於長時間斷炊,特別是憲兵,搞物資的門路多,根本不愁香菸,每個憲兵將煙隨意放進口袋,卻是小心放好門票。

  這可不是特別慰安所的門票,而是UN慰安所的,只招待聯合國軍,韓軍與狗不得入內,他們十之八九不會捨得自己享用,而是打算用來交換或孝敬。

  好處給到位了,所有人不約而同犯了眼疾,看不見走去坑邊的孔令仙。

  “蠍虎子,上來。”來到坑邊的孔令仙衝一個面無血色、佝僂著的年輕人說道。

  綽號蠍虎子的年輕人聽見叫聲,轉頭循聲看向孔令仙的臉,霎時,消失的血色重新凝聚,密度較低的笑臉浮現,“熊丫頭?”

  孔令仙沒有心情在此地敘舊,她急躁地喊道:“不想死就快點上來。”

  不等蠍虎子反應,他旁邊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衝孔令仙喊道:“丫頭,俺們是老鄉,行行好,救救我,下輩子俺做牛做馬報答你。”

第559章 蔥�

  孔令仙往中年人臉上掃了一眼,說道:“大爺,對不住您了,救一個是我的全部能耐,實在幫不了您。”

  聞言,中年人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衝著孔令仙磕頭,眼淚順著眼角往外溢,“丫頭,你就行行好吧,俺家有七十歲老母,還有三個小狼子(犬子),俺沒了,他們也活不成。”

  砰砰砰,一個響頭接著一個響頭,“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您的大恩大德,俺不會忘……”

  孔令仙還沒有反應,剛剛知道自己不用死的蠍虎子倒是開始同情心氾濫,頂著滿臉普度眾生的慈悲衝孔令仙說道:“熊丫頭,你就救救大爺,大家都是山東……”

  不給蠍虎子繼續說的機會,孔令仙黑著臉從地上拾起一把鐵鍬,掄了個半月朝蠍虎子頭上拍去。

  梆梆梆!

  一口氣三下,用了點力,蠍虎子的頭皮都被鐵鍬上的疙瘩磨破了,鮮血順著額頭往下流淌。

  嗖~

  鐵鍬往地上一扔,水仙走到樸蘊燮身前,衝他耳語了幾句。

  樸蘊燮聽完點了點頭,將一個憲兵叫到身前,也耳語了幾句,接著,他大聲喊道:“行刑準備。”

  唰。

  排成一排的憲兵紛紛拉栓上膛,分別瞄準自己要負責的目標。

  隊伍不怎麼整齊,負責蠍虎子的憲兵手拿槍身較長的九九式有坂步槍,比其他人靠前三十多公分,那槍口落進蠍虎子眼裡,跟杵在他臉上沒什麼區別。

  蠍虎子尿了,也尿了,原本貼著大腿根的褲襠往下一沉,凸起一個雞蛋大的鼓囊,尿水滴答滴答往外滲。

  噗通,兩腿一軟,癱坐於尿和出的稀泥上。

  蠍虎子使勁張嘴發出嘶啞的喊聲,“熊丫頭,救~救救……我。”

  “射擊!”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響起,坑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就是蠍虎子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其他人倒在血泊裡,唯有蠍虎子是倒在尿泊裡。

  三個資歷較湹膽棻掌饦專粋解開坑邊的袋子,兩個拿著鐵鍬伸進袋裡剷出生石灰粉末往坑裡揚去。

  孔令仙點上一支菸,深吸一口。

  不久前,她學會了抽菸,一是出於交際需要,二是為了掩蓋臭味,流民身上的汗臭味、花柳病臭味、屍臭味。

  兩個憲兵在屍體上撒了一層生石灰,便開始往坑裡鍬土,一捧捧黃土往坑裡揚,一邊揚,一邊轉著圈圈。

  孔令仙抽了半支菸,依然不見坑裡有動靜,她往前兩步站到坑邊,伸手入口袋掏出一把硬幣一個個往坑裡撒。

  “一撒長命百歲,二撒富貴雙全,三撒人丁興旺,四撒四季發財,五撒五穀豐登,六撒六六大順,七撒吉星高照,八撒八方進寶,九撒九九長壽,十撒十全十美。”

  人心都是肉長的,假如只是付出一點小代價,她不介意多救一個自己同胞,但不管是否冤枉,坑裡的屍體無一不是額頭刻著“政治犯”仨字,救了個冤枉的還好,若是救了個“不冤枉的”,誰也不敢保證她孔家不會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頂著這麼大風險,還要動用東亞商會的資源,以及付出不菲的美金,她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假如蠍虎子跟她不是沾親帶故,她真不願意趟蹚渾水。

  就是現在她也沒想好該怎麼向南雲會長交代,將蠍虎子送出韓國還得動用商會的資源,不知道南雲會長會怎麼看她。

  她的思緒在飄舞,黃土在飄揚,被嚇得半死的蠍虎子發現自己沒有全死,從黃土裡立起,呸了幾口,嗆了幾聲,清出口鼻裡的塵土,抹了抹臉,睜開眼,入眼彩色的世界。

  恍惚間,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生動。

  活著真好。

  “上來,跟我走。”

  孔令仙沒有多少溫度的話,破壞了蠍虎子賦詩一首的雅興,他四腳並用,一溜煙爬出坑,褲襠、兩隻褲腳和腳踝都沾染著黃燦燦的顏色。

  孔令仙蹙了蹙眉,屏住呼吸說道:“跟上。”

  她又來到樸蘊燮的身前,派了一支菸給對方,“隊長,我是東亞商會的孔令仙,以後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

  樸蘊燮方才對孔令仙的身份已經有所猜測,同美國佬交好又出手闊綽的女人,很容易可以猜到最近崛起的東亞商會女會長身上,現在經過親口證實,他的姿態瞬間降低一些。

  “孔會長,我是樸蘊燮,請多關照。”

  孔令仙淡笑道:“樸隊長,以後我們常來往。”

  與樸蘊燮寒暄,又與麥葛溫寒暄,禮數到位後,孔令仙才帶著蠍虎子離開。

  當車子靠近原州市市區,另一輛吉普車在等著,車上坐著關佬的手下孫榮成。

  兩輛吉普車交錯停靠,蠍虎子被扔到孫榮成那輛車。

  孔令仙扔了個信封到孫榮成懷裡,“榮成哥,幫我把他送去釜山碼頭,看著他上船。”

  孫榮成點點頭,腳尖踢了踢駕駛位,駕駛員一腳油門,車子射了出去。

  少頃,孔令仙的車也繼續行駛,開上前往大邱的公路。

  自從今年1月6日漢城有了再次易手的苗頭,漢城的生意先大批難民一步南下釜山,關佬跟著姜東秀在釜山重建生意網,而孔令仙短暫停留便轉道大邱,在當地組建獨立於之前體系的東亞商會。

  韓國東亞商會是東洋東亞商社旗下的正式分支機構,有別於之前不打幌子,只能放在桌子底下說事的生意,東亞商會的所有生意都放在臺面上,遵守李承晚政權的法律,也給其交稅。

  簡單而言,東亞商會目前是一家只從事正規貿易的企業。

  越是往南,硝煙的味道越淡,兩百多公里四個多小時的行程,孔令仙為了排遣無聊,哼起了韓國此時正流行的歌曲,《水車為何轉動》、《印度香》等。

  去大邱的公路基本與鐵路平行,車子在路上會遇到相對逆行的火車,況且況且之間,火車車窗裡飄出《戰友們,睡個好覺》。

  這是一首流行歌曲,也是韓軍的軍歌,誕生於去年韓軍雄赳赳氣昂昂的反攻時期,光復漢城,打下平壤,劍指鴨綠江,然後進入十月,被揍慘了,這歌也就沒啥人唱了,改而流行表達一個女人送丈夫上前線的心碎之情的《妻子之歌》。

  風聲獵獵,孔令仙看著往前線輸送的炮灰,默默祈端麄兌嗷顜讉,撐到下一次休假,帶著賣命所得的津貼到商會大肆消費。

  韓軍的兵源分為兩大類,一為主動愛國派,二為被動愛國派,前者是文化青年主動報考士官學校,邭夂媚苡龅胶脦状位鹁提拔的機會。

  後者是抓的壯丁,適齡又不殘疾的逮起來押上弑嚕R陣磨槍式的訓練後投放戰場,邊上的戰友換了兩茬自己還沒死,便自動晉升為老油條、痞子兵。

  前者是國家軍人,該有的福利一項不少。

  後者活著時是上層嘴裡的“英勇的戰士”,能吃點飽飯、抽幾支煙,但千萬別提津貼這種虎狼之詞,啥玩意?愛國還要講回報?

  若是掛了,未必會被記入陣亡名單,只會在某份不公開的檔案中為“正”字添一筆,自然也無所謂撫卹金。

  津貼、撫卹金這兩項只有熬到老油條階段,有了敬禮喊“蔥铡钡馁Y格,才有機會接觸到。

  在路上好一通顛簸,下午一點半左右,孔令仙抵達距離大邱火車站不遠的東亞商會辦公樓——一棟三層的小樓,佔地面積300平米左右,處在一個三岔路口,是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

  孔令仙下車,拐個彎繞到辦公樓後面,穿過一道敞開的鐵門,進入一個院子,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往板車上搬東西,她的眉頭舒展,帶著笑意走到年輕人身前。

  “鬥渙,飯吃過沒有?”

  年輕人叫全鬥渙,大邱工業高中的一名學生,東亞商會成立後,需要一批人搬送貨物,全鬥渙找了過來,在這裡勤工儉學。

  因為是個學生,文化人,孔令仙對他另眼相待,平時多有照顧。慢慢熟悉,自然會聊到家裡的情況,全鬥渙祖上是壬辰倭亂(萬曆朝鮮戰爭)時期的官員,在蔚山之戰中因臨陣不進被都元帥權慄斬首。

  到全鬥渙父親這一代時已淪為貧寒農民,但全父是一個懂漢字的農村知識分子,因此被推舉為里正。

  全家歷來重視中文教育,全鬥渙幼年在家塾川上齋隨叔父學習中文,讀《千字文》、《明心寶鑑》,1939年,全父將宗土(族田)抵押給同村賭徒朋友而被派出所追捕,在追捕過程中將巡查部長推下懸崖而舉家逃亡吉林磐石,全鬥渙進入小學學習。

  1941年,一場大火將全家所收穫的穀物和傢俱全部燒為灰燼,面對災禍,全母的鄉愁愈發濃郁,說死也要死在故鄉,於是全家回到朝鮮,定居大邱,租房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