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者:鬼谷孒

  忙忙碌碌又是半天,等女工們坐上巴士,他才開著車子回家,在新居的飯廳吃第一頓晚飯。

  吃飯的人變少了,陳威廉律師樓挺忙,打雜的冼耀武通常很晚下班,趕不上家裡的晚飯,顧葆章和董向乾兩個有家室的開始自己開火,大鍋飯哪有自家的小灶吃得得勁,飯桌前除了王霞敏和戚龍雀理應跟著冼耀文吃的,也只剩下戚龍刀和鄭月英兩個耍光棍的。

  吃過飯,鄭月英往二樓送了一趟飯菜,接著就上天台,找到窩在躺椅上抽雪茄品茶的冼耀文。

  “下午我帶蘇麗珍去醫院檢查了,雖然有些報告沒出來,但我找醫生打聽過,她沒有大礙,特別是先生最關心的那方面。要不要讓她打扮打扮,去先生房裡等著?”

  “不急,在家裡的時候,過了清明,我和耀武就會下河摸螺螄,每次都能摸到滿滿的一大桶,帶回家不會馬上就做著吃,而是用清水把螺螄浸泡上一天半天,讓螺螄吐吐泥,有時候泡得久了,螺螄還會生出不少小螺螄。”

  鄭月英聽懂了冼耀文的意思,她邪笑一聲說道:“在醫院的時候,我讓醫生檢查蘇麗珍不會懷孩子的問題,醫生說她沒什麼問題,不應該懷不上孩子,建議讓男方去醫院檢查。”

  冼耀文橫了鄭月英一眼,“別樂了,不一定能看到楚天嵐的笑話,有些人在一起就是沒有子女緣,他不一定有問題,相好肚子裡的孩子未必是買一贈一。”

  鄭月英雖然狐疑冼耀文怎麼會懂這個,不過並沒有問出口,而是說起了其他事,“先生,我現在只負責和韓森交好之事,沒其他事可做,比較空閒。”

  冼耀文輕笑一聲,“我本來想讓你歇些時日,看樣子你不喜歡太閒?”

  “我喜歡忙一點。”

  冼耀文稍稍斟酌,說道:“也好,你先操心一下把底樓空著的那間鋪子租出去,不要租給開飯館的,油煙太大,不要租給做白事的,不吉利,也不要租給開賭博場的,烏煙瘴氣,最好租給賣水果的,租金可以少要一點。

  等忙完這件事,你就去找林醒良報到,要不了多久,廠裡就會正式開始生產,做出來的東西總要往外銷,我覺得你很適合做銷售工作,一定會如魚得水。

  還有,我之前給你的那份薪水是讓你做其他事的,去了廠裡,你會有另一份薪水,具體的,哪天到廠裡我再和你談。以後只要不是十萬火急,廠裡的事就在廠裡談,家裡只談家裡的事。”

  “好。”鄭月英點點頭,“下次吃飯要把蘇麗珍叫到樓上嗎?”

  “說一聲就好了,上不上樓隨她自己。”

  當天,冼耀文並沒有見蘇麗珍,就如他所言,先讓對方吐吐泥。

  第二天,他依然是忙碌,上午忙著找人,下午去了一趟陳威廉那裡,下了一個新單,註冊一家廣告公司,名字就叫“4A”,趁著4A廣告公司的概念還沒興起,趕緊碰個瓷先。

  不久的將來,中華製衣就會到處投放廣告,各種T臺表演和展覽也會經常進行,靠著一家的活就足以養活一家廣告公司,他斟酌過利弊,還是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比較好。

  4A廣告公司有中華製衣的業務打底,可以輕裝上陣,參與競爭的時候,可以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不用太計較短時間的得失,更有機會一飛沖天。

  除此之外,養模特的費用太高,必須讓她們能夠自我造血,掛在中華製衣名下不方便出去攬活,掛在廣告公司名下,與中華製衣隔離開,會方便許多。

  第三天。

  冼耀文在出門前接到了周小妞的電話,約他下午兩點半島酒店喝下午茶,不用轉腦子,他也能猜到對方的目的,欣然答應。只是心裡有個疑問,周孝桓隔三差五就跑到他家來胡搞,怎麼不是這小子找他談。

  掛掉電話,他就去士多店門口坐著。

  北角的春秧街和九龍塘一帶,他已經跑遍了,也找了幾個雜貨鋪或士多店的眼線,只要遇到合適的人,眼線就會給他打電話,每介紹成功一個人才,他就會付給對方一筆不錯的介紹費。

  昨天他跑了深水埗的上海人聚居區,張貼了不少招聘廣告,也發展了兩個眼線,說好有人就打發他們來士多店這裡面試,相信今天會有人過來。

  自從今年一月開始,九龍海關變得非常繁忙,內地依然有人來香港,同時從香港或經香港也有不少人回內地。

  有些人到了香港過得並不如人意,加上內地採取的種種措施,使得上海等大城市的貧富分化迅速縮小,吸引了不少當初盲目跑到香港的人返回內地,其中上海人又是典型,新來和回去的都不少。

  正因為有不少新來的,冼耀文招人也變得容易,昨天聽眼線說,深水埗最近一些日子,來了不少戴眼鏡或穿襯衣的新人,這也是他篤定今天會有人來面試的原因。

  還別說,不到八點鐘就有一個長相帥氣的年輕人來了士多店,走進店裡問了問,馬上又走向坐在店外看報紙的冼耀文。

  “先生,是這裡在招人嗎?”

  冼耀文收掉報紙,打量一下年輕人,說道:“對,請坐。”

  等年輕人坐下,冼耀文向對方要身份證,對方沒有,只拿出一張行街紙。

  “張揚,是你真名嗎?”

  “不是,我原名叫招華昌。”

  “哦,籍貫?”

  “佛山南海。”

  “聽口音不像。”

  “幼年時跟著家裡長輩去天津生活,高中時期又跟著家人去北平,我的高中生涯在北平度過。”

  “這樣。”冼耀文頷了頷首,“高中畢業後有繼續求學嗎?”

  “在輔仁大學政治經濟系唸了一年,政治經濟系的舊稱是政治經濟學系及銀行會計學系,我有修過會計學。”

  冼耀文很滿意張揚目的明確的解釋,“這麼說,你的求職目標是會計?”

  “是的。”

  “明天早上六點半來這裡,會有人帶你坐工廠的班車,到了工廠,你將參加一次考試,只有合格才會錄取你,一經錄取,起薪為120元,但前兩個月拿不到這麼多,你會有兩個月的試用期,第一個月兩元一天,工廠有權利隨時叫你走人,你也有權利隨時不幹;

  第二個月三元一天,工廠依然有權利隨時叫你走人,但你沒有權利隨時不幹,因為在第二個月你會接觸正式的工作,想走需要等工廠調配人手,交接完再走。

  經過試用期,工廠會和你簽訂正式的契約,之前兩個月少發放的薪水會在第三個月補發。

  基本的情況就是這樣,還有一些福利待遇等你透過考試再和你詳說,你自己考慮,決定參加考試明天過來,不來就視為放棄。”

  說完,冼耀文把行街紙還給了張揚。

  “我會參加考試。”張揚自信滿滿地說道。

  “好,明天早上記得準時。”

  冼耀文對張揚不算太滿意,張揚的長相太符合當下對帥哥的定義,一個帥哥就算是安分人,也會被動招蜂引蝶,一廠子女工,但凡張揚不安分,不知道要惹出多少桃色新聞。

  可誰讓張揚是第一個有機會拿下的大學生呢,雖然沒畢業,可也是大學生,只要考試能透過,他還是打算把人留下,能力先擺一邊,至少大學生的身份就可以用來吸引其他大學生加盟。

  張揚走後,冼耀文繼續看報紙,只是看了沒一會,他就有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招了招手,把戚龍雀叫到自己身前問道:“有沒有人盯著我看?”

  “沒有。”

  “熟人也算。”

  “這個有,一號樓二樓視窗,蘇麗珍。”

  “哦,沒事了。”

  冼耀文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報紙,等報紙看完,他又坐在原位手工畫了幾張簡歷,準備用來給下午過來面試的人填寫。

第80章 銅鑼灣,未來

  邭膺不錯,張揚之後,又來了四個人面試,只有一個直接PASS,其他三個都還可以,其中有一個更是讓冼耀文非常中意。

  此人叫鍾林,抗戰時期曾在蘭州機器廠工作,添為總務課下設人事股的股長,由於蘭州機器廠當時主要生產一些軍用裝置,小鬼子的偵查與滲透非常頻繁,人事股除了負責人事工作,還在一定程度上擔當著反間諜的重任,可想而知,身為股長的鐘林對識人肯定有一套。

  下午兩點,冼耀文準時出現在半島酒店,周小妞已經到了。

  冼耀文一來到座位前,周若雲就站起來打招呼。

  “冼先生。”

  “周小姐。”冼耀文伸出右手,與後伸的周若雲握了握,笑著說道:“我還是中意你叫我無賴時的模樣。”

  “冼先生是喜歡無賴這個稱呼,還是說今天的我有些市儈?”周若雲恢復了之前的說話風格。

  “無論是原來的意思,還是現在引申的涵義,我都不覺得市儈是貶義詞,反而覺得清高才是貶義詞,一個清高之人背後,往往有一個人甚至一群人在為了他的清高而市儈。司馬衷就是清高之人,整個西晉百姓的市儈成就了他的那句名言。”

  “何不食肉糜?”

  “是,周小姐,我們已經第四次見面,我是否有榮幸知道你的芳名?”

  周若雲脫口而出,“明明是第三次。”

  冼耀文輕笑一聲,“滙豐晚宴我也在,只是周小姐被眾星拱月沒注意到我罷了。”

  “是嗎?”周若雲無意識地問了聲,立即開始了自我介紹,“我叫周若雲。”

  “好名字,接下來,我直接叫你周若雲,你叫我冼耀文,好讓我們將要展開的談話不要那麼‘市儈’。”說著,冼耀文笑出聲來,“周若雲,我和你哥哥周孝桓有過幾面之緣,今早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奇怪不是他找我談。”

  “冼耀文,我不夠資格跟你談嗎?”周若雲假嗔道。

  “你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冼耀文擺了擺手,“算了,我們不要糾結這個,直接進入正題如何?”

  “可以。”周若雲點點頭,說道:“你知道我二哥,自然應該知道我們周家的長江布業,在香港,長江布業每個月出產的布料數量能排在同行業首位,而且布料的質量也是有口皆碑,你的中華製衣選擇長江布業成為布料供應商,絕對不會錯。”

  “長江布業的口碑我有所耳聞,只是具體怎麼樣,還是要眼見為實。周若雲,我需要的布料種類不少,我先給你說說,你聽一下能提供哪些。”

  “你說。”

  “棉布、真絲、亞麻、法蘭絨、蕾絲、寰]。”

  “棉布、真絲這兩樣是長江布業的主打產品,隨時可以供貨;亞麻、法蘭絨也有在生產,但是量不是太大,如果你的需求量大且穩定,我們周家願意為你提高產能;蕾絲沒有生產;寰]你在整個香港都找不到,製造它的工藝只在西方國家有。”

  “能提供四種已經很不錯了。”冼耀文頷了頷首,“香港所有的布業的布料價格我都有過了解,大致心裡有數,我的要貨量大,那個價格我是不能接受的,真走到洽談合作的那一步,長江布業必須給我一份更低的報價。”

  “價格可以談。”

  “我需要長江布業每種布料免費提供一件進行試產,接下去能不能談合作,要等我試驗過布料質量再說。”

  周若雲慍怒道:“試產需要一件布?”

  香港這邊一件布的標準是1000米,冼耀文絕對是獅子大開口。

  “因為我非常有找夂烷L江布業合作,所以本著負責任的態度準備多試幾次。”

  “冼耀文,不要太過分,最多每種給你一匹。”

  “你還價也太狠了,一下子降了三十幾倍。”冼耀文呡了呡嘴,“好吧,也就是你,一匹就一匹吧。”

  周若雲睨了冼耀文一眼,略帶奚落地說道:“謝謝你對我另眼相待。”

  “應該的。向你打聽點事,我的招聘簡章已經送到你們學校好一段日子,但我從來沒接到過要面試的電話,是不是你們學校並沒有放在心上?”

  “事實上學生事務處很重視你的事,你的招聘簡章就是我負責張貼的,只不過同學們只當做熱鬧看。”

  “這樣,天之驕子看不上我的小廟可以理解,不過我還是打算再試試,等你們學校開學,我打算過去舉行一次現場招聘會,到時候還請你幫忙喊些同學過來湊熱鬧。”

  “我可以幫忙,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中華製衣對同學們沒什麼吸引力,哪怕你的薪水已經開到千元。”對冼耀文的執著,周若雲有點佩服,也有點於心不忍。

  “我明白,不過還是要試試,也許能招到一兩個。”

  冼耀文相信千元的薪水肯定撩撥了一撥學生的心絃,只是中華製衣名聲不顯,大家會擔心高薪只是個噱頭,也擔心中華製衣的前景,有其他高薪且前途明朗的工作機會,沒必要冒猶如笑話一般的險。

  談完正事,又閒聊幾句,冼耀文和周若雲便互相告辭。

  第二天還蠻早的時候,冼耀文在車間樓天台親自懸掛燙印著“中華製衣走向世界第一步”的豎幅,長江布業的布料就送到了,讓鄭致平接收,他繼續懸掛豎幅。

  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本來他是嗤之以鼻的,可現實告訴他還是搞一下為好,他自己可以低調,中華製衣必須高調,不然咋看也不像梧桐樹,根本吸引不來鳳凰。

  上午,先舉行考試,考完,立即對鍾林進行二次面試,然後即刻上崗,冼耀文帶著他一起二面其他人。

  中午,沒吃午飯就匆匆忙忙去巡視“眼線”,轉上一圈,把昨天留了簡歷的人告知深水埗眼線,讓其通知應聘人今天或明天早上再跑一趟士多店參加面試。

  接著,回到士多店門口,繼續姜太公釣魚。

  一天,兩天,持續四天,合格的人員一個個到位,崗位基本齊全,只剩下設計師沒有找到。

  他沒閒著,給幾個時尚雜誌上見過名字的設計師寫了邀請信,言辭諔┣医o出豐厚待遇,希望他們能不遠萬里來香港開創一片新天地。對其中一位設計師于貝爾·德·紀梵希比較重視,比別人多兩張信紙。

  捎帶著給夏帕瑞麗、巴黎世家等幾個嶄露頭角的小品牌發出戰略合作邀請,希望大家能坐下來共商大事,一起抱團取暖。

  其間,收到赫本的信,給她寫了一封回信,告知自己的服裝事業開始起步,請她給予授權,他要在秘密旗下建立一個只屬於她的子品牌“奧黛麗”,並將著手打造奧黛麗·女神系列。

  隨信,他還寄過去兩張自己畫的設計稿,一張比翼雙飛,兩個“杯”被兩隻聯袂展翅的蝴蝶所代替;一張雙黃蛋,兩隻蝴蝶變成兩個手拉手的荷包蛋,金黃色的,一看就很有食慾。

  元宵節這天,冼耀文還去了一趟銅鑼灣,以中心地帶為起點,在一些舊唐樓之間穿梭,也路過一些具有一定南洋風格的別墅,看到一些操著閩南語的福建人在準備三粿或元宵。

  銅鑼灣是福建人的天下,不少福建籍的南洋阿伯在這裡置地蓋樓,也有的阿伯致力收購區內同鄉的舊樓重建,房地產在這裡發展得紅紅火火。

  區內有不少夜總會,走進一家看一看,可以看到在彩排的歌伶哼著不知道是哪個分支的閩南語歌曲,可見定位非常明確,做的就是福建老鄉的生意。

  在區內沒見到雞檔,倒是有看到站在樓梯角拉客的一樓一鳳,大部分長得還不錯,比他在深水埗、油尖旺等地見過的好一截,問了問價,一開口就是八元,還價有點吃力。

  這就難怪素質高了,價格擺在這裡。

  找人打聽了胡文虎的虎豹別墅所在,過去瞄上一眼,冼耀文接著又去了銅鑼灣裁判司署,將來的天后地鐵站所在地,找了個高處拿出望遠鏡眺望大海,見東角方向有在施工,一車車土石往海角里倒,大概要不了多久東角這個海角會變成陸地,燈恢蓿ㄆ媪u)也很快會和陸地相連。

  下南洋熱潮的時候,去新加坡的福建人大部分是經過香港中轉,其中又有部分曾在銅鑼灣短暫停留,這也是有錢的南洋阿伯喜歡住在銅鑼灣並在這裡投資的原因。

  利希慎家族擁有銅鑼灣西邊的大部分土地,正在緊鑼密鼓地開發中,東邊這裡有一大幫有錢的南洋阿伯收舊樓重建,東角的填海工程又已經在進行,銅鑼灣的發展大勢已成,基本上,銅鑼灣肯定會發展成他熟知的那個銅鑼灣,沒太大走向岔道的可能。

  看完東邊,冼耀文看向西邊,看著成片寫著“利”字的土地,他的民族主義熱血不由燃燒,他要代表千千萬萬被鴉片殘害的同胞向利家討個公道,一個賣鴉片的家族憑什麼還能活得這麼好?憑什麼還能擁有大片的土地?

  革命,一定要革命,土改,一定要土改,利家的土地應該分給普通的老百姓,應該分給寶安縣文昌圍的貧苦老百姓冼耀文。

  冼耀文的臉因為嫉妒扭曲了好一會,熱血又漸漸冷卻,對付利家幻想一下就算了,付諸行動是不可能的,即使送利家人赴利希慎的後塵,好處也不可能落在他手裡,反而會成為某些人標榜自己的犧牲品。

  把沒實際搞頭的想法放下,冼耀文拿出筆記本畫銅鑼灣的草圖。

  在他的計劃裡,秘密文胸只會走高檔路線,廠裡生產出來的產品會直接進入自己直營或者加盟商出錢加盟但管理權在秘密品牌手裡的專營店,不會從其他渠道出貨,在大本營香港,秘密品牌需要一家自建的旗艦店。

  冼耀文來銅鑼灣就是為了確認一下這邊的發展潛力,也為了過來看看有老鼠街之稱的羅素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