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作者:鬼谷孒

  “英國的動機可不是為了市民考慮,而是出於殖民統治的穩定考慮,價值又高,非常適合反政府武裝當作主要收入來源。

  已經有武裝憑此為基礎獲得勝利果實,馬來亞叢林密佈,一年收穫價值上千萬美元不會太難,有了這筆收入,大炮、飛機、軍艦隨便買,英國佬可就慘咯。”

  水仙咯咯笑道:“誰會賣啊?”

  “有的是國家願意賣。”冼耀文指了指女子雕像,“再去定做一尊放在臥室裡,不過呢,地主家也沒有餘糧,錢省著點花,衣服就不用雕了。”

  水仙睖了冼耀文一眼,嗤笑道:“老爺,你原來不是這樣的。”

  冼耀文大笑道:“我這樣,你不喜歡?”

  “喜歡。”

  冼耀文在水仙翹臀上拍了一記,“小騷貨。”

  水仙膝蓋稍稍彎曲,做了個屈膝禮,“公子,還望你自重。”

  冼耀文挑起水仙的下巴,輕浮地說道:“本大爺殺了好幾個人才將你娶進門,你居然讓本大爺自重,你說,該不該掌嘴?”

  “該。”水仙水汪汪的眼裡射出兩道絲。

  “啪,啪啪!”

  “啊,啊啊,好疼呀,我的命好苦呀,才出虎穴又入狼窩,嗚嗚嗚……”水仙剛嗚兩聲就笑出聲來,“我命好遇到老爺,半夜睡覺都會笑出聲來,實在哭不出來。”

  捏住水仙的臉頰,冼耀文戲謔道:“你呀,琵琶館沒白待,討好人的道行挺深啊。”

  水仙臉色一暗,楚楚可憐道:“老爺是不是嫌棄我?”

  “你呀。”冼耀文在水仙的額頭上一戳,“不用演了,該收功了,紅蝴蝶頭家,敲詐勒索,無惡不作,裝什麼良家婦女。”

  水仙囅然一笑,“我再壞也沒有老爺壞,死人都不放過。”

  “你呀,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敢開染……”

  冼耀文話未說完,一個女人來到水仙身前,“頭家。”

  水仙收斂起調皮,向冼耀文示意來人,“老爺,她是桂桂,以前是個煙仔,現在跟我吃飯。桂桂,以後不要叫我頭家,他是我老爺,以後你叫他頭家。”

  桂桂衝冼耀文彎了彎腰,“頭家,我是齊桂桂。”

  冼耀文從頭到腳將齊桂桂打量了一遍,齊桂桂身形消瘦,皮膚白皙,眼裡柔情似水,給人一種純淨、清雅、嬌媚之氣。

  如果要類比一個相似的人物,林黛玉非常合適。

  但這只是表象,齊桂桂似水柔情的眼眸深處掩藏著吃過刀口飯的人才會有的兇狠。

  “桂桂,我看你不像給人點菸的。”

  煙仔是南洋這邊低檔煙館裡的侍女,一對一服侍大煙鬼抽菸,因一筒煙的價格是兩塊六,煙仔提成兩角,又俗稱兩塊六或兩角妹。

  水仙嬉笑道:“老爺,桂桂這個煙仔和其他煙仔可不一樣,她以前有個外號叫雙槍林黛玉。”

  “哦?雙槍林黛玉?”冼耀文饒有興趣道:“一杆是煙槍,另外一杆是什麼槍?”

  “頭家,我習慣用史密斯韋森。”齊桂桂一躬身說道。

  “哪一款?”

  “點三八驅逐者型。”

  “老款。”冼耀文頷了頷首,“一般人用槍是讓自己去適應槍,其實槍是一種工具,可以改變它,讓它適應你。”

  冼耀文指了指戚龍雀,“跟他說你覺得最適合你的左輪是什麼樣子,他會幫你去定做。”

  “謝謝頭家。”

  “不用謝,你先去忙。”

  打發走齊桂桂,冼耀文對水仙說道:“認識很久了?”

  “很久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受了槍傷倒在河邊,是我救了她。”

  “昭南時期?”

  “1944年夏天,幫她看傷的醫生說從她體內取出的兩顆子彈是南部手槍彈。”

  “女的,被南部十四式打傷,有點意思。”冼耀文嘀咕道。

  “老爺,桂桂她不是馬共,她是遠征軍新38師的電譯員,在印緬邊境的一個懸崖被小鬼子包圍,砸掉了電臺,拉響了手榴彈,跳下懸崖,僥倖活了下來。”

  “咦?”冼耀文詫異道:“她是青浦班七姐妹之一?”

  “桂桂說不是,她和七姐妹是同窗。”

  “哦。”

  冼耀文不置可否,沒有繼續齊桂桂的話題。

  兩人進屋內轉了一圈,到了牛車水戲院街的新紀元吃午飯。

  新紀元說是酒樓,但賣點不在飯菜,而在酒與女人,店內有舞女,既可以陪客人喝酒吃飯,也可以陪客人跳舞。

  兩人不是衝著舞女來的,但也是衝著舞女來的,舞女的領班叫梁賽珠,赫赫有名的梁氏四姐妹的老二。

第541章 水仙豉油

  梁氏四姐妹,梁賽珍、梁賽珠、梁賽珊、梁賽瑚,梁賽珍曾是上海灘有一定知名度的電影演員,與阮玲玉有一定的私交,兩人因為唐季珊這根紐帶,做過一段時間的“姐妹”,後面更是捲入阮玲玉的自殺風波。

  1935年,梁賽珍將三個妹妹帶入電影圈,拍了一部《四姊妹》,然後在電影方面就沒有什麼音訊。到了1937年,梁氏四姐妹積極參與抗日,加入紅十字會當護士,做舞女為抗日籌款。

  1939年,抵達新加坡,謩澮泼衩绹N,全力參與抗日募款和策劃主辦宣傳演出的活動。

  二戰之火蔓延到新加坡,梁氏四姐妹因為參與抗日被小鬼子列入黑名單,只好再度準備逃難。轉移了現金存款到澳洲後,四人卻來不及登船,只好滯留新加坡。

  誰知造化無常,不想該船被小鬼子擊沉,逃過一劫的四人只好四處躲難,以防被小鬼子逮住。

  這一待就待到現在,梁賽珍在南天大酒店七彩龍鳳舞宮當總經理,梁賽珠在這裡,另外兩個妹妹不太清楚。

  點好菜,水仙一邊燙碗筷,一邊說道:“老爺,我剛來星洲的時候,吃了好幾個月的豉油拌粥,一根鹹菜都沒得吃。”

  “你才是花信年華,憶苦思甜稍嫌早了點,等到了古稀再回憶不遲。”冼耀文環顧四周,目光很快鎖定疑似梁賽珠的女人。

  “我不是憶苦思甜,我是想……”水仙欲言又止。

  冼耀文轉回臉,問道:“想什麼?”

  水仙靦腆一笑,“我想成立一家水仙醬園,生產水仙牌豉油。”

  “不是為了賺錢?”

  “當然要賺錢,但我最著緊的不是賺錢。”水仙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只是想有一個自己的豉油字號。”

  冼耀文淡笑道:“不用這麼小心翼翼,我們賺錢的目的是什麼?無非就是為了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想創一個豉油字號,去做就是了。

  只不過我有一句經常掛在嘴邊的話,生意就是生意,買衣服首飾不用考慮回報,只要你喜歡,買多少都行,但生意不行。

  做生意必須考慮盈利,錢投下去之前,必須想好生意該怎麼做,投多少錢,什麼時候能回本,等等,所有的問題都應該考慮好。

  所以,千萬不要說第一目的不是為了賺錢這種話,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賺錢,如果不賺錢,你建立在生意上的一切設想只會成空。”

  水仙小臉一癟,嘟嘴道:“要不要搞得這麼正式,我只是想開一家小小的醬園。”

  “做生意嘛,自然要正式。”冼耀文在水仙的手背上拍了拍,“豉油我稍微懂一點,傳統的工藝採用大缸發酵的方式,春準備,夏制曲,秋翻曬,冬成醬,經過選豆、蒸煮、發酵等環節,遵循大自然的規律,經日曬夜露,一茬醬需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這種豉油是最好的,我們要吃就吃這種豉油。

  你的水仙牌可以分高中低三檔,高檔的可以採用傳統工藝,不惜成本,釀出最高品質的豉油。

  落實到具體做法上,你要去順德,四川合江,浙江紹興、湖州,東洋千葉縣野田地區,參觀學習,購買釀造工藝、重金聘請大師傅,然後聘請食品化學專家,經驗學加上科學,透過幾年的摸索,總結出一套自己的釀造方式。

  中檔呢,還是要去東洋學,中國的豉油現代工藝大規模生產技術師承東洋,採用純菌種制曲,代替天然制曲,發酵則採用人工保溫法,以縮短髮酵週期,而且生產不受季節限制,一年四季均可生產。

  小鬼子當年盤踞東北,在經濟上實行東洋化,摧毀中國品牌,推行東洋品牌,就是豉油也不例外。

  當時在瀋陽有一間株式會社奉天醬園,釀造的豉油是用來搞經濟掠奪的,但諷刺的是,奉天醬園釀造的豉油品質卻超過什麼民族企業家、工業家所出產。”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說到低檔,你要從蘇聯學,蘇聯有一套固態無鹽發酵的速釀技術,不僅釀造速度快,半個多月就能出一茬豉油,而且可以用麥麩代替麥子,對豆子的品質要求也不高,成本能壓到很低。”

  “蘇聯豉油好吃嗎?”水仙眼睛一亮。

  “你覺得呢?”冼耀文睖了水仙一眼,“固態無鹽發酵的豉油只適合賣給窮苦人,解決他們沒有的問題,也可以用來以孬滅好。

  低檔醬油不要用水仙的牌子,研究一下勾兌工藝,稍稍提高口感,低價衝擊市場,傳統釀造時間長,壓錢厲害,一茬賣不出去,小醬園基本就沒有第二茬了,連續兩茬虧本,大醬園想撐住也難。

  前五年一邊衝擊市場,一邊研發水仙牌新工藝,一邊兼併醬園,五年一過,水仙的工藝成熟,分釀造基地和市場也佈局完畢,水仙可以一飛沖天。”

  “老爺你短短几句話,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可就難了。”

  “做生意哪有不難的。”冼耀文點上雪茄,幽幽地說道:“我從做生意開始,一直在另闢蹊徑,做的都是沒什麼競爭的生意,說好聽點是在引領行業,不好聽的就是我在儘可能躲避競爭。

  就說做衣服,我一直在欺軟怕硬,實力強勁的競爭對手所在的市場我繞著走,專挑軟柿子捏,而且我現在的生意模式是無壓力型。”

  水仙打斷問道:“什麼是無壓力型?”

  “一般人有十元錢就會做至少八元的生意,十元的生意,甚至是十五元、五十元的生意,拼命加財務槓桿,容錯率非常低,稍稍出錯,滿盤皆輸。

  這不是他們蠢,而是無奈之舉。”冼耀文輕敲桌面,“就說這家店是幾個廣府人合股開的吧?”

  “嗯。”水仙點點頭。

  “他們為什麼合股?”

  “一個人錢不夠咯。”

  冼耀文頷了頷首,“初創業者只有少數有家族蒙蔭,可以從容建立一番事業,絕大多數人在創業之前是什麼狀態?

  不管是街邊擺攤的頭家,還是開小作坊的頭家,做生意的錢有幾個是自己的積蓄,多數都要向親戚朋友借一點,甚至是找大耳窿借高利貸。

  欠錢起步,遇到了壯大的機會又不想錯過,全下或者繼續負債壯大,每分鐘都有破產的風險,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而我呢,雖然四面開花,但一直在用一百元做四十至五十元的生意,面對加四五倍財務槓桿的競爭對手,我的容錯率非常高,即使出了幾個昏招,依然可以從容糾正錯誤,我的壓力自然不大。”

  冼耀文搖搖頭,“壓力不大隻是針對失敗風險,其實我的壓力不比任何人小,我的公文包你也見過,什麼時候裡面沒有報紙、工具書。

  去年一年,我在報紙、書籍方面的開銷46,791.32元,這個數字還不包括不太好界定的開銷,不然還要多出一兩萬。

  就說豉油的知識,我只是在調研味之素的時候順便了解了一下,儘管這樣,也比你這個想要創立水仙牌的水仙知道得更多。”

  冼耀文點了點水仙,“以後不要跟我說做事有多難,有多辛苦,天底下哪有不辛苦的事,想讓自己輕鬆一點,就學會把重複的工作交給別人做,但前提是你必須非常瞭解這個工作,清楚怎麼樣算是好,怎麼樣算是不好,不要受人矇騙。

  就說水仙豉油,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看檔案之前,你必須全程跟蹤機器購買、釀造、包裝、銷售,對每個環節瞭如指掌,不然看檔案只能是裝腔作勢,糊弄人。”

  冼耀文做出看檔案的架勢,“這個月營收100萬,買黃豆45萬,買麥子25萬,發了工資還能剩下20萬,嗯,不錯,不錯,這個月比上個月賺得多。

  這樣看檔案只能糊弄鬼,你根本察覺不到有人在吃裡爬外,負責採購的人裡應外合,以次充好,一次坑你幾萬輕輕鬆鬆。”

  水仙哼了一聲,“老爺你小看人,耀薏投資我不是管理得好好的。”

  “你呀,不要強詞奪理。”

  見夥計端著菜過來,冼耀文停下了話頭,等夥計放下菜盤,他從盤裡夾了一片鮑魚片送到水仙的菜碟,“白汁崑崙斑,我在香港酒樓吃著味道不錯,不知道這裡的師傅手藝怎麼樣。”

  水仙嚐了一口,“挺好的。”

  兩人吃了幾口菜後,冼耀文說道:“說起豉油,我覺得楊協沼悬c意思,你可以找機會認識一下楊天恩,如果楊協諗U大經營缺錢,聊聊投資。”

  “你看好楊協眨俊�

  “看好它未來二十年的發展,長期不看好。”

  “為什麼看好又不看好?”

  冼耀文放下筷子,慢條斯理道:“楊協盏膭撌既藯罹斑B是老來得子,到了五十多才一連生了五個兒子,現在楊天恩三十多了吧?”

  “好像是三十八。”

  冼耀文頷了頷首,“就算現在楊景連還活著,也是九十多歲的人了,管不了事,加上他沒有過番,新加坡的楊協諔撌菞钐於髡f了算,但我聽說楊天恩兄弟五個都在楊協兆鍪拢俊�

  “上次王律師陪我去參加中華總商會的活動,楊家五兄弟都在,王律師給我介紹過,五個人都在楊協铡!�

  “呵,親兄弟,又是處於擴張期,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在他們五兄弟這一代,楊協盏陌l展還是有盼頭的,但等到下一代成長起來,你說楊天恩會立誰為太子?堂兄弟會不會服這位太子?”

  “會服就怪了,在鄉下幾分田兄弟之間都要爭得頭破血流。”水仙不屑道。

  “這就是家族企業的弊端,服天服地,就是不服自家兄弟,哪天楊家第二代進入楊協兆鍪拢簿褪菞顓f帐O而衰的開始。當然,這個說法是建立在楊協瞻l展順利的基礎上。”

  水仙尋思片刻,說道:“老爺,你說有沒有可能太子爺力挽狂瀾,把皇親國戚全部拿下?”

  冼耀文搖頭,“可能性不大,太子爺又不是真太子,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由著他的性子來,就股份分散在五房這一關,太子爺十有八九過不去。

  如果太子爺敢下狠手,即使法律上的麻煩能解決,口碑也不好搞,對自家人心狠手辣,那些合作伙伴誰又會不擔心自己被吃掉。”

  “也是啊。搭一段順風車,然後賣掉股份?”

  冼耀文拿起筷子,說道:“如果這趟車不錯,可以多佔幾個座位,我們掌握著楊協招枰匿N售渠道,有的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