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作者:鬼谷孒

  張愛玲不再說話,也沒接著吃,只是坐在那裡發愣。

  冼耀文接著吃,不到五分鐘就著湯吃完一碗米飯,沒再加飯,而是點上半截頭。

  被雪茄味燻回魂的張愛玲冷不丁說道:“你說現在讀者都愛看什麼?”

  “為什麼問這個?你是遷就讀者的人?”

  “為什麼不是?我靠寫文養活自己。”

  “哦,香港現在武俠小說最暢銷,你能寫?”

  張愛玲搖頭,“不會,寫不了。”

  “那就才子佳人小說,才子和妓女的狹邪小說未必有市場,工廠女工和富家公子的故事一定有不少受眾,富家公子為了工廠女工放棄榮華富貴,委身石硤尾,然後經過工廠女工的好呒映珊拖鄶y相守,兩人開創了一番超越家族的事業。”

  冼耀文指了指奶油蛋糕,“比如開遍香港的蛋糕店。”

  “好俗套的故事,和清代的言情小說沒什麼區別,只是換了件衣服。”

  “世界本來就是俗套的,猶如被掃進垃圾堆的孔子、儒家,遲早還是會被撿回來,換身皮,接著獨尊。”

  “儒術治民?”

  “就像你吃奶油蛋糕,你只會希望自己處在一個想吃就能吃到的狀態,而不是處於一個求而不得的狀態,哪怕某一天你對奶油蛋糕不再喜愛,你也不會把蛋糕作坊分給沒有吃過奶油蛋糕的人,只會用它交換其他作坊,糯米丸子或油炸檜。”

  “你的比喻不太形象,但我聽明白了。”

  冼耀文頷了頷首,“能聽明白就行了,你吃了一路,蛋糕還能吃完嗎?”

  “吃不完,給你吃。”張愛玲將蛋糕盤推向冼耀文。

  冼耀文瞅一眼蛋糕,“你吃得還算利索,留著給某位小朋友當驚喜。”

  “未必能被小朋友吃到。”張愛玲說著,拿起自己的錢包,掏錢時忽然又頓住,輕笑一聲道:“以前和炎櫻各自付費習慣了。”

  “嗯。”

  冼耀文掏出一張錢放在桌面,隨即抬手招來夥計,待夥計過來說了聲“新年快樂,不用找了”。

  走出咖啡館,張愛玲問:“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

  “不知道,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走走。”

  兩人朝著輝濃臺的方向慢走,很少說話,專心欣賞夜色,兩人的距離從十指緊扣自然過渡到倚靠。

  然後,回到住所,張愛玲進入廚房,接了一壺水坐到火上,又將僅有的一個熱水瓶裡的溫水倒掉,等著灌入剛燒開的熱水。

  燒熱水是幹嘛用的,冼耀文懂。

  他將火關掉,從背後抱住張愛玲,在她耳邊細聲說道:“熱水不著急,沒這麼快用到,晚一點我來燒。”

  “我要擦身。”張愛玲說話的鼻音變重。

  回應她的是吻上脖頸的嘴唇。

  她閉眼,沉醉!

  不知何時,她被尿意叫醒,轉頭望去,男人正睡得香甜。

  用手支撐著坐起,快步衝到衛生間,又瞬速折返,縮回被窩裡,將男人的一隻手墊在自己頸後,閉上眼。

  再睜眼時,男人已經不在床上,透過窗簾看外面的天色,今朝沒日頭,無法估計大概的時間點。

  套上睡衣來到外面的客廳,拿起書桌上的手錶一看,已是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將手錶貼到耳朵上傾聽,秒針的滴答聲清脆有力,她會心一笑。

  她已經錯過給手錶上發條的時間,按說手錶應該停了,沒停,只能是有人替她上過發條。

  放下手錶,掃視整張桌面,沒見到她以為會有的字條,稍有失落。

  扯了扯睡衣,正打算走向衛生間,餘光卻是看見飯桌上蓋著兩個菜盤,她囅然一笑,嗖一聲來到飯桌前,滿心期待地掀開第一個菜盤,一碗湯年糕,掀開另一個,一碟十宀恕�

  捻起一撮放進嘴裡,抽出壓在碟子下面的字條,上面寫著兩豎字——寫於十一點三刻,超過半個小時才看見,年糕自己熱一熱,假如不會,餓著。明天下午會有人上門安裝熱水器,在家等著。

  “沒了?”

  張愛玲將字條翻了個面,沒看見還有其他字,心裡頓時空落落的,“沒說什麼時候再來呀。”

  此時。

  冼耀文正坐在友誼戲院的泡吧裡,一張位置最差的小圓桌前,邊上坐著喝柳橙汁的柳婉卿,以及吃泡麵的冼騫芝。

  正月初三,宜開業,泡吧在昨日開業,適逢喜慶之日,兩元錢一碗的泡麵,一元錢一杯的鮮榨果汁,依然擋不住顧客光顧的熱情,17張桌子都坐著人,不是小家庭就是情侶,最低消費五元錢,就是冼耀文他們這桌——一碗泡麵、三杯果汁。

  一個“蘇格蘭侍應生”已經朝他們看了幾次,用眼神催促他們吃完趕緊滾。

  一如當初的設想,侍應生都是從英國招的,一共招了四個,三個華人和蘇格蘭妓女的後代,最後一個也是蘇格蘭妓女的後代,爸爸是誰搞不清楚,只肯定另一半是白人血統,平時混在華人區。

  不管是什麼血統,總之是四張非常英國的白人面孔,個個會說英文又能聽懂中文,與顧客溝通一點問題沒有,只需注意掩飾中文水平,口音故意拗口一點,顧客就能收穫最大的情緒價值。

  白人侍應生提供的情緒價值以及媲美鳳髓龍肝的泡麵,泡吧的生意興隆是理所當然。

  何況四個侍應生的待遇是保底加分紅制,日薪2.5元,每月全勤保底發放120元,當店鋪月利潤超過4800元,四人可共同分享純利潤的10%(扣除保底成本)。

  簡而言之,四個人既是員工又是股東,生意越好拿的越多,而且店鋪的各項開支對四人都是真實公開的,不含一點水分,只要腦子夠靈活就應該生出自立門戶的念頭。

  “老爺,這裡生意不錯,一天多少流水?”

  “不知道,我沒問過。”冼耀文用手帕擦拭冼騫芝濺在胸口的湯汁,然後將手帕攤開掛在她的領口,照顧好小丫頭,接著對柳婉卿說道:“開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客人多就好,營業額沒那麼重要。”

  柳婉卿指了指冼騫芝的麵碗,“為了推廣這個?”

  冼耀文頷了頷首,壓低聲音說道:“你說對了,就是為了推廣泡麵,我希望別人看泡吧生意好,一個個學著做,最好這裡的四個夥計也跳出去自立門戶。

  泡麵好吃是好吃,但容易膩,估計大部分人吃個十來回就膩了,這買賣幹不長。之所以把價格定高點,就是怕客人來得太勤,兩三個月買賣就黃了。”

  “人家學著做,肯定想掙錢,會想盡辦法招攬回頭客,到時候買賣不還是黃得很快,泡麵的名聲怎麼辦?”

  “正因為想掙錢,才會絞盡腦汁想辦法,罌粟殼熬湯加到菜裡提鮮在勤行不算是秘密,會有人想到的。”

  柳婉卿遲疑一下,說道:“這樣做不好吧?”

  冼耀文淡笑道:“是不太好,所以我不做,只在湯里加了一點高湯精,先用不值錢的禽類骨頭、豬骨頭加海帶熬成湯,再提取可溶性成分製成粉末,效果跟糖精差不多,加一點點湯汁就會變得很鮮。”

  “吃了沒事吧?”柳婉卿看了冼騫芝一眼,擔憂道。

  “沒事,跟製作味精差不多原理,工藝上還更高階,就是鮮過頭了,過猶不及,不宜多吃。”冼耀文撩起冼騫芝快垂到碗裡的秀髮說道。

  高湯精其實是已經出現一百多年的白蘭氏雞精的升級版,現在的成本還太高,等成本壓下去,食也可能會推出自己的雞精牌子。

  “哦。”

  “先不說這個。”冼耀文擺擺手,說道:“前些天見了杜月笙一面,他的身體狀況很差,很可能撐不過今年,上海大廈的計劃需要提前進行,不能再等友誼商場結頂。

  詳細的計劃書已經做好了,明天到公司我給你解釋一遍,等你理解透徹,去拜訪杜月笙、李月清、藍妮、張幼儀,向他們推銷計劃。”

  “上海大廈要融資多少?”

  “最好是1000萬,最少700萬。這個專案牽涉到蒂安波家族,具體的情況阿美比較清楚,等她回來,你們溝通一下。”

  柳婉卿點點頭,“建大廈工期至少要兩年吧?”

  “差不多,工期再壓縮會提高成本。”

  “你之前不是說讓我準備好隨時離開友誼置業嗎?”

  “這個安排依然不變,過幾天我會解除你副總經理的職務,改任命你為上海大廈專案戰略顧問,友誼商場的工作交接給鍾石泉,你只需參與上海大廈的融資。

  我會找米歇爾商量一下,給你設立一份高額獎金,等融資完成,你拿了獎金功成身退,專案由她安排的人接手。”

  柳婉卿愉悅地問道:“獎金會有多少?”

  “比較合理的數字是融資款的5%,再高,米歇爾應該不會答應。”

  “5%已經不少了。”

  “你滿意就好,獎金是你的勞動所得,你的私房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除了不能養小白臉。”

  柳婉卿白了冼耀文一眼,“我才不會,等錢拿到手,我想用來競標中環的地皮,我覺得中環這一塊會是香港發展最快的地區,地皮的升值速度也會是最快。”

  “前半句我贊同,後半句你想錯了,中環地區只是關注度會比較高,說到地皮的升值速度,自然是現在地價比較低的地區更快。”

  “那買哪裡比較好?”

  “在尖沙咀找找,等你選中哪一塊,我給你參謪⒅。”

  “嗯。”

第512章 傭人,狗、雞鴨鵝

  當天吃晚飯時,鍾潔玲給了冼耀文一份檔案,上面列著維克托將與簡悅強共同組建維克托·簡悅強律師樓,與貝納祺共同組建維克托·貝納祺律師樓,以及吸納餘叔韶、張奧偉。

  檔案有附件,介紹四人的情況。

  簡悅強是東亞銀行股東簡東浦的四子,之前在羅文迓蓭煒枪ぷ鳎镄聲某蓡T。

  貝納祺是英國人,獨立律師,革新會的創辦人。

  餘叔韶的父親是一名查學司,姐姐是教育界人士,曾在牛津大學、林肯律師學院學習法律,並獲得英國大律師資格,之前在新加坡工作了一段時間,年前剛回港。

  張奧偉是買辦張祥芝之孫,同樣在牛津大學、林肯律師學院學習法律,擁有英國大律師資格,暫時未獲得香港大律師執業資格。

  除了簡悅強年齡較大,今年已經三十七歲,其他三人都是1922年生人,不看家庭背景,單論求學和工作背景,四人可以說是青年才俊,且都有強烈的從政傾向。

  鍾潔玲在吸納律師人才之餘,估計不無培植政治勢力的想法。

  合上檔案,將檔案遞迴給鍾潔玲,冼耀文淡聲說道:“除了法律事務,其他都要低調,還不到我們可以發聲的時候。”

  鍾潔玲放好檔案,說道:“大哥,是不是讓先生加入革新會?”

  冼耀文夾了一口菜,一邊細嚼慢嚥,一邊思考,未幾,說道:“未來幾年,耀武的主要工作是拿到律師執業資格以及陪伴孩子。磨刀不誤砍柴工,蓋房子地基最重要,等自身過硬再籌制渌贿t。

  二十歲,年紀還是太小了點,到哪裡都是後生,見了誰都得敬著,這第一印象一旦形成,後面想改變,不容易。”

  鍾潔玲略作思考後點點頭,“大哥說得有道理,往後主要的工作我來承擔,讓先生專心念書。”

  說著,她看向周芷蘭說道:“芷蘭,我有身孕不方便,往後先生的生活都要仰仗你,好好照顧,別讓先生總是往外跑,容易累著。”

  “是,姐姐。”

  冼耀文心裡暗樂,鍾潔玲這是在敲打冼耀武,大概他和女醫生的事暴露了。

  邊上的蘇麗珍、周若雲紛紛側目,這弟妹好厲害。

  晚飯在鍾潔玲露了一手後結束,冼耀文上到樓上客廳,蘇麗珍稍後跟上,兩人坐在客廳一起看小報聊明星八卦,誰跟誰有一腿,誰和誰在酒店大堂被人看見,諸如此類。

  聊的時候,冼耀文想到應該開始儲備明星大瓜,當與他有關的企業爆出負面訊息時,用明星大瓜壓一壓,或者,實在捧不紅的新人,也可以試試製造大瓜,黑紅也是紅,只要紅了,後面就好安排了。

  聊了一會八卦,冼耀文將話題轉向楚天嵐。

  “大年三十那天,我被叫出去是到樓下見林可萍,她帶著行李。”

  “不想跟楚天嵐過了?”

  “應該是沒法過了,那天,林可萍的面色不太好,我看著像是有幾頓沒吃,一邊臉還是腫的,被打得不輕。”

  “她找老爺做什麼,借錢?”蘇麗珍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她想把孩子託付給我,我沒接。”

  蘇麗珍啐道:“虧她想得出來,孩子先進門,她後面跟上?”

  “沒你想得這麼複雜,她想重新嫁人,不想帶著一個拖油瓶。”

  “林可萍怎麼當媽的,真不是東西。”

  “林可萍會變成這樣,說到底還是因我們而起,我打算給她安排一個歸宿,不過首先要處理好楚天嵐,他還在賭,估計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明天全天下開工,要債的也該上門了。”

  “讓他搬走嗎?”

  “明天你不要待在家裡,不管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一旦成為賭鬼,也就不是人了,楚天嵐很可能沒臉沒皮當眾下跪求你幫忙,看熱鬧的房客不會站在你這邊,他們只會站著說話不腰疼,說你為富不仁、不念舊情,你會很難做。

  冼家名聲在外,要債的來了這裡不敢做得太過分,這樣不好,明天如果有要債的上門,你找一下甄國龍,讓他派幾個人過來裝作要債,橫一點,走廊裡的東西不管是誰家的,砸了,只有被殃及,他們的腰才會疼。”

  蘇麗珍嘆了口氣,“真想不到楚天嵐會變成今天這樣。”

  冼耀文撫摸蘇麗珍的小腹,細聲說道:“你可以念舊情,但不要給他錢,給錢幫不了他,還是會送到賭桌上。”

  “我曉得。”蘇麗珍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老爺,我是不是變胖了?”

  “是稍微胖了點,沒事,肉肉得挺好,但以後要注意點,再胖就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