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從雪茄盒裡拿出一支細支雪茄,直接送到張愛玲嘴邊,待她銜住,幫她點著。

  張愛玲輕啜一口,含著煙霧在嘴裡停留片刻,舌頭一卷,將煙霧推出口腔。

  兩人你抽你的,我吸我的,相對無言。

  待到位時,冼耀文將雪茄擱在菸灰缸上,捧起桌面的玻璃杯,呷了一口金黃色的紅茶。

  見狀,張愛玲眉尖蹙起,旋即又鬆開,繼續吸著雪茄。

  冼耀文放下玻璃杯,輕聲細語道:“我不認識炎櫻,但透過我太太……我有好幾位太太,現在說的是婚禮的女主角周若雲。

  我透過我太太認識了炎櫻的妹妹柯萊夏·莫希甸,然後認識炎櫻的哥哥沙努德里·莫希甸。

  我和沙努德里很快會合作鑽石珠寶生意,由若雲做主導。

  炎櫻在東京的訊息就是這麼知道的。

  我主要的生意是中華製衣,經營好邅磉@個牌子,牌子剛創立的時候,為了打廣告,我跑遍了香港的電影公司,包括永華影業。

  永華影業的老闆是李祖永,當初跟我對接廣告業務的人是李祖萊,李祖永的堂弟。

  你來香港晚了,錯過了一段比較特殊的時期,前面兩年,上海人剛大批來港的時候,在香港本地的嶺南人眼裡,上海來的北佬個個都是大水喉,有錢,太有錢了。

  那段時間,關於上海有錢人的花邊新聞很有市場,報紙上只要有這種花邊新聞,當天銷量可以翻一番。

  我在報紙上看過李祖萊的花邊新聞,講述了他在上海灘時的風光事蹟。

  李祖萊右腳有點跛,面部肌肉神經有點毛病,眼歪嘴斜,可以算是半個面癱,卻一點都不妨礙他勾搭女人,還未獨立時勾搭了有錢的寡婦,家裡不允,他躲到了舅舅家。

  先是搞上寡居的二表嫂,然後又勾搭了大表哥的小妾,其間出任中國銀行副行長,勾搭了吳四寶的遺孀佘愛珍。

  佘愛珍和李祖萊兩人在一起並沒有多久……”

  冼耀文略作停頓,不顧張愛玲的臉已經變色,繼續說道:“佘愛珍和李祖萊分開後,很快和一個白相人攪在一塊,這個人就是胡蘭成。

  胡蘭成是什麼人,你比較有發言權,我不細說,只說一件你大概不知道的事。

  報紙上說胡蘭成去年逃到香港,籌措偷渡去東洋的路費,曾向佘愛珍借錢,好像佘愛珍只給了他一點小錢就把人打發了,最後還是熊劍東妻子支助,他才能偷渡去東洋。”

  冼耀文瞥一眼張愛玲臉上的豬肝色,輕笑一聲,“相比佘愛珍,你顯得差勁許多。從小缺愛的卑微窮鬼張愛玲小姐,按我分析,你是個容易滿足的人,我從八位太太、無數情人當中,勻出一點糖果,就能讓你產生泡在蜜罐裡的錯覺。”

  冼耀文在張愛玲的臉上撫了撫,隨即拍了拍她的小肩,“你這種才女思考能力強,決斷能力差。我呢,工作忙,女人又多,責任心卻是蠻強,且講究效率,就不給你時間慢慢思考了,直接單方面宣佈從此刻開始你是我的情人。

  我以後叫你愛玲,你叫我先生或爸爸,我視你為女兒照顧,補上你缺失三十年的父愛。”

  話音剛落,張愛玲的雙眼甩出幾種複雜的情緒到冼耀文眼眸裡,有憤懣、委屈、不解,也有一絲心動。

  冼耀文沒再說話,也沒眨眼,就讓張愛玲看著。

  許久。

  張愛玲幽幽道:“你這個人好霸道。”

  “霸道從來不是缺點。”冼耀文站起身,走到張愛玲的身後,俯身將她抱住,並無視她的下意識抗拒,雙手越收越緊,“當霸道和責任感孟不離焦,就意味著幸福。

  灶王爺姓什麼,民間有多種說法,現在我傾向於灶王爺姓張,他剛上天言好事不久,你的好事就來了。”

  張愛玲忍俊不禁,“你臉皮好厚。”

  冼耀文雙手稍稍放鬆,讓張愛玲不會有緊繃感,“不,我只是在講述一個事實。我二十歲的年齡,二十歲的身體,每天鍛鍊,比絕大多數同齡人健康。

  我六十歲的心智,四十歲的行事作風,沉浮商海,比絕大多數同齡人成熟。

  王婆說的五字箴言,我只差在最後一個字,你能遇見我,只能是灶王爺看在本家的面子上賜福於你。”

  張愛玲轉頭道:“你在開玩笑還是認真咯?”

  “一半一半。”

  “不太好笑。”張愛玲轉回頭,又從雪茄盒取了一支雪茄點著,“你那天說的兩點,哪一點更重要?”

  “第一點,你在文學方面的才華。”

  “為什麼不說第二點?”

  “我從來不騙女人。”冼耀文從張愛玲嘴裡取了雪茄,放進嘴裡吸了一口,然後塞回張愛玲嘴裡,“與我的人品無關,與智慧有關,撒了第一個謊,就要撒第二個謊去掩蓋第一個謊,一個接一個,無窮無盡,太累。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有八位太太,許多情人,你預設接受了,我抱著你,如果你接受不了……”

  “你會怎麼做?”

  “抱歉,這個問題我沒想過,從給你下檄文的那一刻,我已經帶著必勝的決心,但,確實也考慮過萬一。”

  冼耀文指了指桌面的稿紙,“‘只有一隻茶壺幾隻茶杯,哪有一隻茶壺一隻茶杯的?’這是辜鴻銘說的,我知道,看你文章的讀者十之八九也知道,大概都能看出來你對辜鴻銘的論調不滿。

  ‘到女人心裡的路透過××’,這一句不是辜鴻銘原創,而是從歌德說過的一句話裡摘錄然後翻譯。”

  張愛玲點點頭,“我知道。”

  “你認可這句話?”

  張愛玲遲疑了片刻,還是點點頭。

  “我也覺得這句話有點道理,所以,一旦出現萬一,我可能會加以實踐。”

  張愛玲猛地回頭,剜了冼耀文一眼。

  冼耀文捏住她的下巴,衝她露出邪笑,“恭喜你做出正確的選擇,給你二十分鐘梳妝打扮,我帶你上街吃好吃的。”

  說著,他在張愛玲嘴唇上親了一口,然後把人提起來往臥室的方向輕推,自己往椅子上一坐。

  張愛玲站在原地恍惚了一會,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笑容。

  未幾,她走向臥室。

  僅是一刻鐘,她煥然一新站在冼耀文面前。

  臉上掛著羞澀,雙手有一絲忸怩,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去撩整齊的鬢髮。

  冼耀文從頭到腳打量她一遍,沒說話,只是牽起她的手往外走。開門、鎖門、下樓,坐進車裡,拿起一本《明星》雜誌遞給她。

  “你們的關係怎麼樣?”

  張愛玲瞄一眼雜誌封面上的山口淑子,說道:“不熟,只有合照那一次接觸,人有點矮。”

  “在公司沒見過?”

  “沒有。”

  “喔。”

  “為什麼說起她?”張愛玲將雜誌遞迴。

  冼耀文將雜誌放回原位,很自然地擁張愛玲入懷,“她是我花高價從東京請來的,希望她能為公司開拓東洋市場,拆爛汙,她主導的專案進度有點慢,我打算推她一下。”

  “怎麼推?”張愛玲猜到事情和自己有關。

  “你和她進行一次合作,具體的合作內容等上班後到公司再說,現在跟你說這個事就是讓你做好心理準備。”

  冼耀文摩挲張愛玲的臉頰,道:“有兩件事我要事先申明,第一,我向來公私分明,在公司你是員工,我是老闆,我們的情人關係在公司的時候不存在。

  第二,我和山口淑子好過一段時間,到目前也沒有明確說過結束關係,儘管事實上已經結束。”

  “我今天不想聽還有誰是你的情人。”張愛玲面色不虞道。

  “瞭解,接下來只有我和你。”

  幾分鐘後,車子駛入荷里活道的大笪地,兩人下車,冼耀文牽著張愛玲匯入人群,從一個個攤子前走過,然後站在一個攤子前。

  “老闆,來一份。”

  隨著冼耀文的話音落下,張愛玲從他的手心抽出自己被握著的柔荑,手指微張,插入他的手指縫隙,十指緊扣。

  攤上賣的是糯米丸子,一種她受祖母影響喜歡上的安徽美食,她從未對外人透露過自己喜歡吃這個,眼前的男人卻是敏銳地捕捉到,他對自己很上心。

  感受到張愛玲的變化,冼耀文知道自己中午三分鐘的推理遊戲沒白玩,在張愛玲是吃貨的基礎上,他捋了捋她的成長軌跡,推敲她喜歡的吃食,果然,李鴻章老家的吃食在她的美食食譜上。

  也幸虧他平時注意一些貌似無用的細節,知道調景嶺難民做小吃的都在這裡的大笪地扎堆,不然真不好找做安徽小吃的攤子。

  安徽人在香港扎堆的地方也只有調景嶺了。

  念頭轉著,眼睛看著攤主將不硬不爛的糯米飯捏成一個小糰子,然後將肉糜當餡塞進米團捏攏,放進蛋液裡浸一浸,接著下到油鍋炸,待外殼變得金黃酥脆,撈起放在鐵絲架上放涼。

  張愛玲有點猴急,還未付錢,手抽離,從攤主手裡拿過油紙袋,迫不及待開啟袋口,捻了一顆放進嘴裡咬,頃刻間愉悅爬滿整張臉。

  冼耀文付好錢,已經吃了一顆的張愛玲捻了一顆到他嘴邊,“啊,很好吃咯。”

  冼耀文一張嘴,連丸子帶手指一起咬入嘴裡,並在手指上啜了一口。

  張愛玲咯咯一笑,收回手指,接著捻她的丸子。

  吃著走,路過一個做脆皮肉的攤子,張愛玲駐足看了一會,失望地搖搖頭,“不是天聚號的響皮肉,做響皮肉要選上好的帶皮五花肉,切成方塊,用老湯煮到八成熟後上屜蒸爛,然後把肉的肉皮朝下放入煎鍋,煎到肉皮稍稍發焦,冷卻後肉皮就會變脆。

  入口嚼時肉皮發出清脆的咯吱聲,越嚼越香,瞬間即爛,這個一看就不好吃咯。”

  “會有機會吃到的。”

  冼耀文寬慰一句,拉著張愛玲繼續往前。

第511章 色·戒

  張愛玲的口腹之慾是經濟適用型的,對油炸之物和甜口很是偏愛,兩人穿梭於攤子之間,飄著油香味的攤子前,張愛玲總會駐足,即使不是她喜歡的吃食,也會聞一聞油香。

  一路走,一路吃,冼耀文發現她吃的吃食都是偏軟爛的,於是,行至一人少處,掰開她的下巴看一下牙口。

  如他所想,她的牙齒並不好。

  “吃歸吃,記得勤刷牙,不然你的牙齒再過幾年就開始嫌棄你,一顆接一顆離你而去。”

  回應他的是賭氣似的數片雲片糕一起入嘴,牙齒上下反覆鍘雲片糕,一會,粉末狀的熟石灰迴歸生變熟臨界的狀態,一小坨挨著一小坨。

  他嘿嘿一笑,不再呱噪,當他除了說話,不再與她的嘴有其他交集時,她自己會反思,去解決問題。

  繼續走,將大笪地能入她法眼的吃食吃了個遍,兩人進了一間做豉油西餐的咖啡館,冼耀文點了燒乳鴿、章魚蓮藕湯,加一份米飯和頭盤沙拉,張愛玲點了奶油蛋糕外加一份奶油,熱巧克力加奶油,還是外加一份奶油。

  吃食上桌後,見冼耀文拿著筷子夾沙拉下飯,張愛玲的臉上冒出一絲嫌棄,“不中不西,大雜燴。”

  冼耀文衝她淡淡一笑,“我樂意。”

  張愛玲睨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什麼,拿起匙羹吃自己的奶油蛋糕。

  冼耀文衝夥計招了招手,要了一份《十三么》。

  十三么到了劉榮駒手裡,他並沒有只坐著吃前面的老本,而是大力拓寬了銷售渠道,茶室、茶餐廳、麻雀館等等,平民化的消費場所基本有十三么的報紙架。

  《十三么》只有故事性,沒有時效性,銷量提高後,有時會加印往期的報紙,就因為那一期上有短篇故事很受讀者喜愛。

  還別說,劉榮駒將十三么更上層樓,五百萬買過去,賺大發了。

  當然,他也不虧,不說鹹溼大王的帽子不用戴了,就是後期提高銷量的策略他能想到也不能執行,劉榮駒能順利鋪貨,不可能只單純用了商業手段,說到底,十三么和社團更配。

  《十三么》入手,冼耀文按順序看第一則連載的故事,剛看了兩行,感覺就不好了,故事場景在片場,一男一女在對話,對話裡可以提出兩個名字,阿湄、冼導演。

  跳到後面看了眼,講的是冼導演和女演員李湄在片場媾和的故事。

  “劉榮駒,你大爺。”

  冼耀文心裡笑罵,劉榮駒這王八蛋,碰瓷女明星就算了,連他也不放過啊。

  不過,蹭李湄的熱度蹭得挺有水平,文章寫得也不錯。李湄走的本就是性感路線,走進潛在觀眾的春夢裡對她以後的發展有利。

  稍一琢磨,他覺得可以儘快推出幾版李湄顯露身材的海報,十之八九會熱銷,只不過這批海報的日子會過得慘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殊不知,張愛玲已經拋給他好幾個嫌棄的眼神,大庭廣眾看這種汙穢報紙,也不嫌丟人,而且是當著她這個情人的面,就不能跟她聊天嗎?

  當然能,鹹溼情節能透過稽覈的已經被寫過無數遍,新文章沒多少新意,大概碰瓷女明星是無奈之下的靈機一動。

  該說不說,劉榮駒又挖到了金礦,這個碰瓷會開創一個新的鹹溼流派,成為十三么新的起點。

  看完潛規則的故事,冼耀文放下報紙,專心吃飯。

  張愛玲見大忙人有閒了,連吃兩口奶油蛋糕沖淡尖酸味,隨後說道:“報紙好看嗎?”

  “十三么現在的老闆是我朋友,以前的老闆投資五萬元創立十三么,以五百萬的價格賣給我朋友,這筆買賣誰也不吃虧。”

  “港幣?”

  “嗯。”

  “一份小報這麼值錢?”張愛玲吃驚道。

  “就是這麼值錢。”

  “看的人很多?”

  “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