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鬼谷孒

  “嗯嗯。”

  見冼耀武這副死相,冼耀文只能無奈搖搖頭,掀開毛毯從床上爬起。

  趿拉著拖鞋來到走廊,湊在視窗吹著涼風醒醒神。

  自從士多店開業,顧嫂和董嫂也要輪流在家裡過夜,本就擁擠變得更加逼仄,大家有默契地錯開起床時間,儘量減少早上蜂擁爭搶衛生間的事情發生,沒有尿急,冼耀文也不急著用衛生間。

  在視窗站了十來分鐘,該起床的起床了,嘈雜聲立刻響起,男女在走廊裡交錯,紛紛踏上前往衛生間的征程。為了避免出現尷尬的場面,冼耀文這邊屋裡的衛生間改成男廁,另一間屋裡的改成女廁,男女錯開。

  又站了五分鐘左右,戚母淒厲的咳嗽聲響起。

  雖然花了大錢給戚母看病,但肺癆目前還是不治之症,只能將養著不讓病症惡化,治好是不可能的。

  不過,如果他沒記錯,就這一兩年,異煙肼該面世了,戚母能趕上。

  咔嗒,隨著王霞敏點燃洋油灶,冼耀武幾人排著隊,躡手躡腳地下樓奔赴五公里越野。

  等幾人出現在樓下,冼耀文進衛生間洗漱一番,也帶著戚龍雀下樓,從幾條跑過的路線裡,不帶思考地隨機選一條開始跑步。

  真正的隨機就要無跡可尋,但這一點很難做到,隨性而為之事其實也能透過分析性格做到一定的預測,所以,冼耀文的隨機是透過起床的幾件小事綜合得出的結果。

  比如起床第一眼看到的檯鐘秒針、抬頭第一眼看到的雲彩形狀、衛生間有沒有人、有沒有看見蟑螂等等,細微的差別會得出幾個不同的數字,這些數字相加除以線路條數,得出當天的跑步線路。

  他惜命,不願意把自己的小命丟在不夠謹慎上,又不願意放棄從他老爹那裡遺傳來的早起鍛鍊好習慣,只好自己在細節上多注意點,得出隨機的“引數”,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冼耀武也不例外。

  他老爹比他還惜命,他從小就接受過老爹的“睡功”啟蒙教育,如何快速進入深度睡眠,如何在睡覺時保持警醒,如何防止說夢話等等。

  錢這個玩意很多時候還是能起到大作用的,只要肯花錢,完全可以養一幫人把看似不重要的東西總結成一門學科,比如睡功,又比如男女混合睡功。

  晨練結束,冼耀文衝了個涼,又再次站到窗前,身邊還多了一個鄭月英。

  上一次冼耀文給鄭月英出的題目,鄭月英給出了一個不錯的答案——學習旺角工人夜校,開辦一間裁剪夜校,以低學費包高薪就業的噱頭面向女性大量招生,解決製衣女工稀缺的現狀,也除掉她們要價的資本。

  答案有點粗略,但方向和冼耀文所想的一致,誰都可以乾的活肯定要不上高價,製衣女工一氾濫,用工方自然就能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裁剪夜校肯定是要開辦的,不過他並不打算收學費,而是搞成慈善事業,給自己鍍一層金身。

  “食堂的事都忙完了吧?”

  “今天還要去一下掃管笏。”

  “哦。”冼耀文點點頭,自顧自說道:“我在家裡排行第三,廣東這邊子嗣較少的人家為了表示家裡人丁興旺,一般都在排行上加十,我在外面就可以自稱十三少,實際上龍雀對外人介紹我的時候就稱呼我十三少。

  在油麻地警署有個差佬叫韓森,我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我想交好他,但又太忙,就想著把結交他的事交給你來辦,你在結交的過程中記住一個原則,不卑不亢,既不用阿諛逢迎,也不要頤指氣使。”

  鄭月英稍稍激動了一下便平緩下來,“交好的目的是?”

  “將來會有一些生意需要他出力,有錢大家一起賺,為了他能更好的出力,我可以給他的晉升提供幫助,錢和人脈都能給。目的就是這個,怎樣把這個意思傳達給韓森,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冼耀文轉臉看向鄭月英,“用什麼辦法結交隨你,我只有兩個要求,一個是剛說的不卑不亢,另一個就是別輕易把身體當成對付男人的利器,想用可以,一旦用了,最好能讓你自己吃上一輩子,最少也得是半輩子。”

  鄭月英目光中閃過幾絲複雜之色,隨後,鄭重地點點頭。

  “好。要用錢找阿敏,記得把賬記好,人吶,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準受窮,錢多花點無所謂,但我們要清楚是怎麼花掉的,不能稀裡糊塗。”

  鄭月英再次點頭。

  “去吧。”

  吃早飯的時候,已經吃過的冼耀武還在飯桌前等他。

  “下午去一趟九龍城寨,打聽一下,找一間口碑好的中醫館看看,時間來得及的話,再跑一趟西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得花柳。”

  冼耀文的話立刻讓冼耀武的整張臉漲得通紅,色厲內荏地嚷道:“大哥,我沒病。”

  冼耀文筷子不停,嘴裡淡淡地說道:“你破身不久,食髓知味我可以理解,但是以後不要瞞著我偷偷去,更不要去太低檔的地方。

  以家裡的條件,你想找幾房姨太太都可以,抽空多去石硤尾轉轉,看到中意的大膽追求,只會搔首弄姿的不要急著往回帶,你玩玩可以,養在外面也隨你。

  第一個進家門的必須會持家,正妻的名分給不了,也要給一個大姐的身份,不然以後沒底氣壓住其他人。”

  “大哥,你還沒找,我不著急,不著急。”冼耀武心虛地說道。

  冼耀文輕笑道:“行了,姨太太不用講究長幼有序,我沒你騷,我不急。”

  “嘿嘿嘿。”冼耀武撓撓頭,傻乎乎地笑道。

  “傻小子,別嘿嘿了,明天早上記得穿西服,我要帶你去見工。”

  和冼耀武聊完,冼耀文的早飯也吃完了,略作小憩,前往半島酒店,在酒店門口會合趕過來的陳威廉,兩人聯袂進入酒店與犬飼顯夫兩人簽訂合約。

  簽完合約,兩人也不需要冼耀文安排,帶著相機自行出去逛街。

  不用安排最好,算是如了冼耀文的意,他上一世和小鬼子沒少接觸,一旦互相熟悉,不需要再偽裝,按流程也該一起上風俗場所喝點花酒,互相亮出自己粗鄙不堪、猙獰的醜陋面目,君來君去,把感情昇華昇華。

  這是東洋商業文化中的一道正常的程式,於情於理他都該安排妥當,只是在香港這麼幹他有不小的心理負擔,換到東京,他絕對捨得把歌舞伎町一條街全包下,要是還不夠,再搖一條街過來支援。

  只不過安井正治這個小鬼人不大,心思卻是不少,犬飼顯夫又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業務精英,他估計逛街觀景只是順帶,瞭解香港市場才是真實目的,他以後若是有搞小動作的念頭,還真不容易矇混過關。

  小鬼子,狡猾狡猾滴。

  離開半島酒店,冼耀文跟著陳威廉回了律師樓,兩人又協商了一份法務的新契約,他聘請陳威廉當中華製衣的法務,捎帶著提了提冼耀武到律師樓上班的事。

  “威廉,我想讓我弟弟到你這裡來打雜,你不用多心,我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想幫他安排一個體面的工作,順便在你這裡不錯的英語氛圍裡學習一下英語,等他英語學得差不多,就不會再過來了,只是在你這裡掛個名。”

  陳威廉疑惑道:“亞當,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讓他去報考兼職警察副督察。”冼耀文直接回答道。

  “瞭解。”陳威廉恍然大悟後,又問道:“可為什麼是兼職警察,直接報考正式的副督察不好嗎?”

  [1972年才有見習督察這個級別,之前是副督察。]

  冼耀文攤了攤手,“因為我沒打算讓我弟弟當一輩子警察,他只需要一段當警察服務香港市民的履歷,將來爭取當上太平紳士,再衝擊一下立法會的非官守議員。”

  陳威廉大笑道:“亞當,你的想法很好,不過……”

  “什麼?”

  “你的弟弟如果不像你這般睿智,議員就不要想了,太平紳士還有可能。”

  冼耀文聳聳肩,“目標是這樣定,能不能實現看天意,我並沒有必得之心。所以,我們就這麼定了,我明天帶我弟弟過來讓你見見。”

  陳威廉露出一絲苦笑,“我同意了嗎?”

  “你會同意的,我弟弟不但不需要你發薪水,我還會付你一筆學費或者叫崗位佔用費,無論什麼名義,總之是‘Paid back work’。”

  “啊哈,亞當,我喜歡你創造的這個新名詞,中間加了個‘back’,一個可惡的詞就變得可愛了,所以,用信達雅的翻譯方式,中文應該說‘付費上班’,對嗎?”

  “完全正確,威廉你掌握了信達雅的精髓,將來不幹律師也可以去幹英文名著翻譯。”

  “嗯哼。”陳威廉自得地說道:“你的十三么雜誌社要不要聘請我當兼職撰稿人,我可以翻譯一些嚴肅文學作品在你的雜誌上發表。”

第70章 九龍城寨

  “你說的嚴肅文學是《罪惡之地》這種嗎?”

  聞言,陳威廉因驚嚇往後一縮,雙手環抱於胸口,怛然失色地看著冼耀文,“亞當,你喜歡男人?”

  “放輕鬆,就算我喜歡男人,也不會喜歡你這種。”冼耀文滿臉嘲弄地說道:“摸摸你的鬍鬚,再低頭看看你的肚子。”

  “謝謝你的不喜歡,我不敢想象被一個男人喜歡的畫面。”陳威廉放下戒備,坐直身體,再次說道:“你確定不喜歡我?”

  “威廉,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冼耀文有點後悔拿《罪惡之地》這本邪書舉例。

  “好吧,中午一起午餐嗎?”

  “不,我要回商行看電話。”

  “晚上有時間嗎?”

  “有。”

  “我們去感受一下九龍城寨的夜生活?”

  “OK。”

  冼耀文並沒有在陳威廉律師樓逗留多久,午飯前已經來到歷山大廈的樓下,在一家餐廳吃過午飯,覺著菜色味道還不錯,便要了一張手抄的選單和電話號碼,以後碰到不想下樓的時候,也可以點外賣。

  有時候,念過太多生意經也有點不好,在上樓之時,冼耀文閒著也是閒著,思維從點外賣擴散到了荷葉飯,可以找酒家談合作包了剩飯剩菜,經過混合、荷葉重新打包、二次上蒸,然後拿到木屋區販賣,對木屋區的居民來說,這種荷葉飯會是非常實惠可口的改善性伙食。

  仔細一想,這個點子不是太行,上酒家的食客未必有素質,什麼腌臢物都有可能出現在菜盤裡,讓人吃剩飯剩菜可以,吃腌臢物不行。

  此路不通,他又想到了兩餸飯,開一間連鎖快餐店,提供量大管飽又經濟實惠的快餐,不失為……

  算了,這主意也不行,既賺不了多少錢,又會斷了小飯館的活路。

  兩餸飯不行,他又想到了做西式快餐,這會兒麥當勞已經有了,肯德基好像還沒創立,上美國建立一個新品牌……

  歇了,哪有這個美國時間。

  麥當勞和肯德基發展了幾十年才算是有點樣子,未來十年,什麼時候去談投資都好談,只是快餐店不是造飛機的波音公司,既不涉及國家安全,也沒有財團正眼看,沒人會攔著不讓投資。

  把投資的事儲存在腦海裡的待辦事項磁碟機代號,他接著擴散思維。

  等他踏進辦公室,已經跑馬燈一樣,想到了不下十個點子,個個都具備可行性,個個都能掙錢,不過,不是掙太少,就是還太早,不然就是主觀上不想幹,反正就是想得挺熱鬧,暫時毫無意義。

  謝麗爾在跑報社,人不在,整個下午他就守著電話,完善中華製衣一些管理制度和工作流程上的細節。

  五點的樣子,跑了一天的謝麗爾才回來,得知她中午沒吃東西,冼耀文幫她點了第一份外賣,等待的間隙,謝麗爾把搞定的報社名單和支出費用列了出來。

  還別說,這年頭報社寫軟文收費還挺硬氣,廣告費、潤筆費、車馬費一樣都不少,一個“小頭條”的位置從兩三百到七八百不等,合計算一算,租場地的費用加上軟文的費用,一個簽約儀式得花上大好幾千。

  這錢不能省,大幾千也得花,廣而告之只是起手式,等十三么的架子搭起來,他還打算再弄一份針對紡織企業免費發放的《紡織報》,一套組合拳還等著往外打。

  給謝麗爾又做了一點交代,冼耀文被陳威廉的電話叫走……

  過海,一行人來到進入九龍城寨的必經之路賈炳達道,一下車,冼耀文就聞到了一絲大驚喜,一股嗆人的味道直往他鼻子裡鑽,細細分辨,可以聞出蜜糖、菸葉、石灰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正當他在疑惑這是什麼味道時,他的目光已經看到一邊的牆角蜷縮著一個佝僂道友,身上穿著滿是破洞的背心短褲,消瘦的身體不住痙攣。

  陳威廉也看見了道友,他的手在胸口比畫了一下,默唸道:“願上帝的慈愛和主同在,讓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威廉,他還沒死。”

  “他今晚就會投入天主的懷抱。”

  “威廉,你身為一個英國人見到這種場面,會不會有一絲羞愧?”

  陳威廉不答反問,“亞當,你知道鴉片的歷史嗎?”

  冼耀文聞絃歌而知雅意,立馬譏諷道:“你是不是想說,元朝時期就已經有人在吸食鴉片,而鴉片的來源是縱兵去印度掠奪來的,滿清雍正時期就開始自主從外大量進口,嘉慶時期進口數量翻了幾番,已是氾濫?”

  “嗯哼。”陳威廉頷了頷首,“亞當,從生意的角度來說,有需求才會有供給,東印度公司會把鴉片賣到你們國家,就是因為你們國家有市場。

  你們所說的鴉片戰爭,我們說的通商戰爭,在戰爭發生之前,林則徐一邊查抄銷燬走私鴉片,一邊鼓勵鴉片國產化,在他眼裡,鴉片可不是害民的商品,而是一種能為國家財政帶來巨大收入的好商品,你們國家雲貴地區鴉片氾濫,不就是他鼓勵的結果嗎?

  本質上,鴉片戰爭是你我兩個國家的統治者和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利益相關人進行的一場利益爭奪戰爭,你可以站在你的立場控訴大不列顛在戰爭上給你們國家帶去的傷害,但不能因為鴉片而控訴。”

  冼耀文嗤笑道:“這麼極力辯解,你的家族賣過鴉片?”

  “亞當,你在汙衊我,我要彬彬有禮地脫下我的白手套扔到你的臉上。”

  “好的,唐戴斯閣下,我接受你的決鬥邀請,為了讓我們死得體面一點,我建議用劍。”

  “不,我堅持用大號獵槍。”

  兩人借用《基督山伯爵》的情節互懟了幾句,便結束了鴉片的話題,抽著雪茄,等著王書寧來接。

  其間,冼耀文又有三次把目光放到道友的身上,第三次的時候,道友的身體已經不再痙攣,周身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大概是死了。

  不出兩分鐘,另一牆角站起一個駝背駝到身高不足一米二的身影,臉上的顴骨凹陷,襤褸的衣衫裸露出不少黑漆漆潰爛的皮膚,蹣跚著來到道友的牆角,吃力的把道友翻了個身,檢視一下,然後抬頭往冼耀文幾人所站之處望過來。

  “亞當,你的同胞在向你求助。”陳威廉幸災樂禍道。

  “鴉片不便宜吧?”

  “嗯哼。”

  “抽鴉片能把自己抽成這副鬼樣子,想必需要幾十年時間,可想而知他之前有很大的一份家業,他有今天純屬活該,我還沒善良到幫助這種人。”

  “啊哈,我是說死的那個,你們華人不是講究死者為大嗎?”

  “死的那個我相信賣他鴉片的人會負責處理,如果沒有規矩,九龍城寨早被屍臭填滿了。”冼耀文並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便轉移話題道:“王書寧怎麼還沒過來?”

  陳威廉看了一眼手錶,道:“我們來早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嗯哼。”

  兩人又等了兩三分鐘,王書寧就過來了,身邊只帶著一個小弟。

  “冼先生,威廉,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係,是我們來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