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作者:鬼谷孒

  “我,周孝贇來電話,六點半,他會過來。”

  冼耀文呵呵一笑,“有意思啊,把電話打到你那裡去,那就別失禮,多準備幾道菜。”

  周孝贇主動要求見面,基本可以說明金得利與他無關。

  晚一點的時候,齊瑋文那邊也傳來訊息,周孝桓出現在荃灣白田壩村的長江製衣,身邊還有一個氣質不俗的女人陪同,冼耀文的猜測隱隱往全中的方向邁進。

  六點半,山今樓的包廂裡,冼耀文見到了周孝贇。

  周孝贇氣質不俗,天庭飽滿地格方圓,印堂寬平有度,眉毛濃淡適宜,雙眼細長眼神敏銳,神韻十足,耳大垂厚,腮骨飽滿有力,嘴巴很大且嘴唇肥厚,非常標準的事業有成的華人長相。

  “周生,三月十五之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會面。”冼耀文手裡握著茶筅輕輕攪動茶盅裡的大麥粉。

  岑佩佩心思挺野,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了大麥茶的做法,復刻出來供應店裡的老客,為了保證品質,還搞來青海的大麥。好茶、冷門茶一樣樣增加,她這是想給喝涮鍋水的嘆早茶文化正名,把山今樓往名至實歸的方向發展。

  冼耀文今日心血來潮,想起了泡大麥茶。

  “大麥茶,冼生很懂茶?”周孝贇的目光一直隨著冼耀文的手轉動。

  冼耀文一邊往茶盅注入溫水,一邊說道:“一介山野村夫入都市,為了不讓人笑話粗鄙,很是惡補了一些上流文化,有兩樣學得最好,一樣茶,一樣外宅,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周孝贇淡笑道:“冼生還是性情中人。”

  “周生倒是有點無趣,周家名聲顯赫,坊間多有周家之傳聞,但我從未聽過周生的花邊八卦。”

  “紅顏知己兩三個足矣,太多,只會自尋煩惱。”

  將茶盞擱在周孝贇身前,冼耀文輕笑道:“周生的境界高,吾不及也。等我厭倦笑傲花叢,我要向周生討教一下如何返璞歸真,到時還請不吝賜教。請茶。”

  香茗入喉,沖淡機鋒,也衝直了腸子,周孝贇擱下茶盞,主動破功,“我要替德榮向冼生說句抱歉,他做事太過了。”

  冼耀文也擱下茶盞,拿起擱在菸灰缸上的雪茄,“第一次不知者不罪,我過了,第二次欠考慮,佩佩顏面有失,他過了,一來一回,有來有往,就當是打平了,周生以後不必再提。”

  周孝贇微微頷首,說道:“很早之前我就開始關注冼生,看著你聲名鵲起,對冼生的商業才華很是佩服,希望能有機會同冼生你在商業方面展開合作。”

  “周生是不是忽略了中華製衣和長江布業的合作伙伴關係?”

  “冼生能有今日成就,豈會不明白知戰之地、知戰之時的道理。”周孝贇看著冼耀文的臉,淡淡一笑,“不如我們交疏吐铡!�

  “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火攻篇裡提到的三點,我只佔了第三點,不知道周生能不能給我帶來前兩點?”冼耀文從乾果盤裡捻起兩顆鮑魚果放到周孝贇身前,“巴西慄,我從美國帶回來的,周生嚐嚐。這種栗子樹長在亞馬遜雨林裡,雨林裡巨樹叢生,經常擋住陽光,巴西慄種子難以發芽;

  它們一直在土裡沉睡,可能一睡就是數十年,十六世紀,雨林裡來了一群西班牙人,帶來了斧頭等工具,他們砍倒大樹,陽光射到地面,沉睡的巴西慄迅速發芽生長,長成參天大樹,成為亞馬遜雨林的主人。

  還得感謝西班牙人,不然我們今天就吃不到滋味不錯的巴西慄。”

  冼耀文呵呵一笑,接著說道:“說到吃,我忽然又想到五味鴨,記得五歲那年,台山的五味鴨傳到寶安,在酒樓裡大受歡迎,一時之間,寶安鴨貴。見有利可圖,我阿爸也學別人養鴨子,第一茬賣得不錯,第二茬他多買了一倍的鴨仔,卻沒有擴大鴨棚。

  鴨棚就變得擁擠,通風不是很好,加上鴨食也供應不足,導致棚裡的鴨子脾氣變得暴躁,大鴨紛紛撕啄鴨仔,吞食同類,鴨仔見了便開始模仿,攻擊同類並相食的行為在鴨群中迅速擴散,當越來越多的鴨子加入其樂無窮的活動中,能活下來的鴨仔不及半數。

  正當我阿爸欲哭無淚時,長大的鴨子卻被酒樓高價收走了,經過弱肉強食篩選活下來的鴨子,滋味要比普通鴨子美妙的多。

  這之後啊,我阿爸走了一段彎路才掌握了養這種鴨子的訣竅,很是賺了一些大洋,也有能力把我送進私塾唸書,讓我遇到了先生,有了大名耀文,不然我可能一直被人叫小名旺財。”

  冼耀文話音落下,周孝贇立馬鼓掌,“冼生說的故事真是精彩,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對這句話不是完全贊同,很多時候,得道者形單影隻獨徘徊,失道者卻是狐朋狗友酒滿杯,苦也。”

  “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冼耀文吟完後說道:“我與周生不同,對孟子的言論甚是推崇,也深受其益,幸之。”

  “君子之交當以铡!�

  冼耀文呷一口茶,說道:“我與周家有合作,又與周小姐有舊,周老先生身體有恙,我理應去探望,卻又怕唐突,周生,你說我去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冼生可以上午過去,下午我父親要午睡。”

  冼耀文頷了頷首,“好,我明日去醫院探望周老先生。周生,既然你約我見面,想必已有章程,需要我做什麼?”

  “我想入股中華製衣。”

  “可以,中華製衣作價4000萬,我最多能讓給周生兩成股份。”冼耀文乾脆地說道。

  周孝贇蹙眉道:“冼生對中華製衣的估值是不是太高了?”

  “中華製衣不缺發展資金,也不缺助力,而且我對它的未來很有信心,要達到4000萬的估值用不了多久。周生,搭順風車可以,但出於禮貌,你理應掏錢加點油。”

  “禮貌我有,中華製衣這輛車又是否足夠結實?”

  “不結實怎麼載客?”冼耀文淡笑道:“周生不妨先說說想要多少股份。”

  “冼生你已經把話說死,我只好說要兩成。”

  “我們之間可以籤一份協議,三年時間,中華製衣的估值超過4500萬,周生的投資生效,如若不然,周生可以把錢要回去,我外加15%的利息,即120萬。不想把錢要走也行,我照給利息,投資依然生效。”

  周孝贇搖了搖頭,“協議不錯,利息太低了,滙豐的貸款利息是6釐。”

  “我貸款不到3釐。周生是不是搞錯了主次關係,利息只是給你的補償,我們在聊的是入股,想賺利息不如去放高利貸,九出十三歸,利滾利,三年時間足夠滾到數百億。

  協議裡還需加一條,三年後,我有權利以兩倍的價格回購周生的股份,讓周生痛痛快快搭一次順風車。”

  “冼生對中華製衣真這麼有信心?”周孝贇詫異地問道。

  “我對自己有信心,周生或許可以考慮下借給我800萬,三年後我還你1600萬。”冼耀文氣定神閒地說道。

  “冼生缺錢?”

  “周生不缺錢?”

  “缺,我一時拿不出800萬。”

  “這就是周生你的不是了,既然頭寸緊張,何必提入股。”冼耀文端起茶盞,“請茶。”

  周孝贇一邊端盞,一邊說道:“先付200萬,其餘600萬半年付清,冼生意下如何?”

  呷一口茶,冼耀文不疾不徐地說道:“800萬可以做好多事,雖然我有信心不會讓周生虧本,但把錢投資在其他地方,周生可能得到的回報更多。”

  “我只是一時頭寸緊張。”周孝贇淡淡地說道。

  “既然周生心意已決,那我也不再多說什麼,合作愉快。”冼耀文舉起茶盞說道。

  “不用這麼早說合作愉快,我還想入股友誼公司。”

  冼耀文噗呲一聲,哈哈大笑道:“周生真會開玩笑,我對友誼公司的信心超過中華製衣數倍,估值也是超過數倍,如果周生只是想把友誼公司當成跳板,我看就不必談什麼入股,我直接把米歇爾約出來,大家一起坐坐。”

  “交好摩根小姐只是我的額外目的,我真的看好友誼公司未來的發展。”周孝贇依然淡定地說道。

  “如果我說800萬換不到友誼公司5%的股份,還需要周生為友誼公司額外做出貢獻才能匹配,周生會作何感想?”

  周孝贇聞言色變,“冼生,你的信心會不會大過頭了?”

  “不是我的信心大過頭,是周生沒找到最佳角度看待友誼公司的未來,周家兩代人從事紡織業,數十年時間積累的經驗,能讓周生看懂紡織行業,卻是很難看明白其他行業。周生,隔行不取利,入股友誼影業之事就別提了,改天一起喝下午茶。”

  周孝贇苦笑一聲,“冼生提出的條件這麼苛刻,我還能說什麼?”

  “請茶。”冼耀文淡笑一聲,端起茶盞。

  “請。”

  一口茶下肚,兩人聊起風花雪月,誰也沒主動挑起如何對付周孝桓的話題。

  時機未到。

  ……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

  “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和劣紳!和劣紳!”

  “開啟蚊帳,開啟蚊帳,有隻蚊!有隻蚊!快啲攞把扇嚟,快啲攞把扇嚟,撥走佢!撥走佢!”

  “Frère Jacques,Frère Jacques,Dormez-vous?Dormez-vous?Sonnez les matines!Sonnez les matines!Ding,dang,dong。Ding,dang,dong。”

  同周孝贇談話結束,冼耀文到了柳婉卿的住所,一曲法國兒歌《雅克兄弟》,他反覆哼唱了各個版本,好不容易將冼騫芝小丫頭送入夢鄉。

  出了小丫頭的房間,來到客廳,冼耀文挨著柳婉卿坐下,從茶几上拿起一張紙看起來。

  柳婉卿轉臉看了他一眼,“騫芝睡著了?”

  “嗯。”

  “我做的方案有問題嗎?”

  “看完再說。”

  冼耀文花了三分鐘看完紙上的內容,將紙放回茶几,說道:“基本沒什麼問題,我提一點建議,招商會現場的佈置上海味要濃一點。”

  柳婉卿順著思路想了一會說道:“要不要請周璇到會場唱《夜上海》?”

  “不太合適,招商會的氛圍還是要嚴肅一點,而且,我聽說周璇已經回內地,想請她也不太方便。”冼耀文摟住柳婉卿,在其臂膀上拍了拍,“你接著忙,我先回去了。”

  柳婉卿充滿希冀的目光看向冼耀文,“今晚能不走嗎?”

  “今天不行,我還沒有向家裡兩個正式介紹你的存在。”摩挲著柳婉卿的臂膀,冼耀文說道:“這一陣生意上的事情太多,我沒什麼心思操心家裡的事,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安排大家見個面,把事情攤開聊一聊。”

  “好吧。”

  一個多小時後,冼耀文泡在自家的浴缸裡,蘇麗珍窩在他懷裡,手裡拿著搓澡巾搓著他的手臂。

  “今天又收了一棟太子道的唐樓。”

  “你覺得惠王爺還能當多久的王爺?”

  “說不好,最近這些日子惠王爺有所收斂,敗家的速度沒有以前快了。”

  “有迷途知返的可能嗎?”

  “不可能。”蘇麗珍鄙夷道:“惠王爺遲早會把家敗光,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

  “沒得救?”

  “沒得救。”

  “既然沒得救,下一棟就該壓價了,反正錢也是花在賭桌上,不如我們多拿一點實惠。惠王爺早點把家底敗光,沒準會少招惹一個女人,少生幾個孩子,投胎到一個敗光家底的少爺賭鬼家裡,這人間不來也罷。”

  “也是哦,上次我在麻雀館裡見到一個小孩子找父親,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他父親還在牌桌上打牌,一把牌能輸掉幾十塊。”

  “這樣的賭鬼還有人借錢給他賭?”

  “聽說家裡有兩個女兒,十五六歲的年紀,長得很標緻。”

  “難怪。金大押的典當業務穩定了嗎?”

第333章 當鋪思想

  “差不多已經穩定,每天都有七八個客人。”

  當鋪根據當期和利息不同,可以分為當、按、押,在港澳一帶通常會在名稱前加一個“大”字,例金大押,其意是一家叫“金”的當鋪。

  銀行可以說是當鋪思想的延續,吸收儲戶資金,貸給所需者,並從中賺取息差,兼而經營保險箱業務。

  大當的業務模式是貸款和保險箱合二為一,一些富戶出於財務安全或急需資金週轉的目的,會把皮裘、首飾和古董等貴重物品存放於大當,年限可以很長,資金不夠雄厚根本無法經營大當。

  大按在財力和規模上不及大當,當期通常為半年至一年,可續期一個月,業內的利息標準為月息三分,一般只接受貴重物品的典當。

  大押的當期最短,通常為四個月,而利息標準則是十分。大押的利息高,但對典當之物卻沒有太高的要求,求當的人多數抵押棉被、衣服鞋帽等東西,當市道不佳時,一些人甚至抵押生財工具,如戲班抵押樂器和戲服、三行工人拿斧鋸和木刨等求當,以解燃眉之急。

  有句吆喝詞“蟲吃鼠咬,光板沒毛,破面爛乙患保洺D軓漠斾伓骞ǔ睢⒄茩櫍┑淖煅e聽見,這既是為了壓價,也是為了推卸責任,“破爛”很容易儲存失當,典當時貶得一文不值,贖當時自然可以避免扯皮。

  金大押雖名為大押,卻是以大押的當期和利息標準做大按的生意,破衣爛衫一概不收,只對貴重物品感興趣,而且偏愛死當,客人在典當之時如果言明為死當,估價會更高,但會失去續期的權利,理論上超過當期一秒就不可贖當。

  遇到升值空間特別大的典當物,也會將典當變成直接交易,以免夜長夢多。

  當然,金大押沒有古玩行當的打眼、撿漏一說,不以現在時的認知差、資訊差欺騙客戶,是什麼就是什麼,不會將官窯說成民窯,也不會將真跡說成仿作,壓價在明處,如價值萬元之物當六千,客戶愛當不當,一切本著公平自願的原則。

  “什麼當品收到最多?”

  “先生,你猜。”蘇麗珍狡黠一笑。

  “你讓我猜,那肯定不是正常當品,不正常的當品我只能想到襁褓裡的嬰兒。”

  古時,做父母的擔心嬰兒體弱多病,不好養活,會帶著嬰兒去當鋪“當一當”——事前父母會先給當鋪打招呼,典當時,二叔公在櫃檯接住嬰兒,送到店內拜祭神明,而票臺在紅色假當票寫上“長命富貴”,蓋上掛角印,再給嬰兒的衣衫蓋印,由二叔公交回父母手中,父母奉上紅包作當贖,如此便可消災解難。

  “先生一猜即中,不好玩。”蘇麗珍抓住換擋桿搖了搖,嘴裡嬌嗔道。

  冼耀文輕笑一聲,“我下回會故意猜錯幾次,讓你有成就感。”

  “還是不要了,我就喜歡先生的精明,讓我心裡很踏實,不用擔心任何事情。”蘇麗珍手在冼耀文的身上摩挲,嘴裡動情道。

  “手先別亂動,我還有事情要說。”

  “嗯,不動。”蘇麗珍嘴上不動,手卻繼續遊移。

  冼耀文無奈搖搖頭,只能放快語速道:“我問你,張張太找到新飯票了嗎?”

  “飯票?”蘇麗珍迷糊了一會,馬上反應過來,“養她的男人?”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