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作者:鬼谷孒

  出了胡孝清的電器行,已是中午飯點時分。

  就近,當一回水魚,在CQ市場找家咖啡廳解決午餐。

  CQ市場是個專門做遊客生意的市場,有絲綢行、瓷器行、象牙店、洋服店和咖啡廳酒吧等商鋪,白天各國的遊客在這裡出沒,到了晚上就是英國大兵們喝酒消遣的地方。

  CQ市場呈U型,兩邊為拱廊,由彌敦道入口一直進入,中間是一個兩層高的圓形標誌性建築。

  來到市場門口,冼耀文對著圓形建築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四周眺望。

  尖沙咀是九龍這邊最繁華的地方,隱隱有了往購物聖地發展的苗頭,在這裡開發商場、酒店和高層建築都是不錯的專案,特別是彌敦道這裡,更是尖沙咀的黃金地帶,如果把CQ市場拆除建一個購物、住宅和酒店的綜合體,一定會有不錯的錢景。

  不用如果,這裡一準會拆,冼耀文對CQ市場這個地名比較陌生,要是改成重慶大廈,他就耳熟了。

  “阿美,知道CQ市場的老闆是誰嗎?”

  “菲律賓過來的華人蔡天普,原來是福建人。”

  “不錯,知道去了解這些資訊。”

  龍學美臉上露出一絲羞澀,“我和蔡天普的兒子是同學。”

  “喔,原來這樣,你同學叫什麼?”

  “蔡天普。”

  “嗯?老子和兒子一個名?”

  龍學美解釋道:“蔡家人都是天主教徒,我的同學其實叫萊昂西奧·蔡-蒂安波,同學們平時都叫他里昂。”

  “我說呢。”

  冼耀文恍然大悟,想到華人天主教徒通常會繼承祖先的聖名(教名),蔡天普的兒女其實是姓“蔡天普”。

  “阿美,蔡天普家在菲律賓是不是有很多產業?”

  龍學美想了下說道:“好像沒有太多產業,只是有錢家庭裡比較一般的。”

  冼耀文撫了撫下巴,說道:“你和里昂同學關係怎麼樣?”

  “很一般。”

  “你們同學會不會經常聚會?”

  “會,只是我很少參加,聚會大多時候都會在高檔場所進行,我負擔不起。”龍學美坦然道。

  “下次聚會去參加,如果你想做灰姑娘,我會支援你。”

  龍學美囅然笑道:“我才沒有這麼膚湥壬窍胱屛医佑|里昂?”

  “現在想到還算不錯。”冼耀文拍了拍龍學美的手臂,“你找里昂同學側面打聽一下蔡家有沒有把CQ市場拆除蓋大廈的想法,如果有,再打聽一下資金是否有缺口。”

  “先生想要投資?”

  “不。”冼耀文伸手指向CQ市場邊上的舊樓,“我的第一想法是在這裡蓋一棟屬於我們上海人自己的上海大廈,退而求其次才是投資蔡家。”

  “我們上海人?”

  “有疑問?”冼耀文淡笑道。

  “先生你並不是。”

  “那怎麼才能是?”

  “找個真正的上海人站在臺前。”

  “還有呢?”冼耀文的笑容愈發濃郁。

  “娶個上海姨太太。”

  “還行。”冼耀文頷了頷首,“思維還算敏捷,下午的約會後給卡羅琳打個電話,讓她晚上來見我。”

  “山口淑子的晚餐放在明天?”

  “就今天好了,一口氣都忙完。”

  說著,冼耀文走進咖啡廳,點了一杯咖啡,兩個可頌,攤開斯蒂從巴黎寄來的報紙進入午餐時間。

  ……

  下午兩點。

  冼耀文的包間準時被推開門,映入一張屬於齊瑋文的臉,長髮大波浪,濃妝豔抹,身上緊貼著一件顏色淡雅的旗袍。

  隨著大門緩緩推開,齊瑋文右後方的陳燕也映入他的眼簾,一樣的大波浪,只是頭髮稍短,一樣濃妝豔抹,一樣的旗袍,只是色彩紛繁,恨不得把人間的色彩都哂蒙稀�

  兩個女人各有千秋,令人賞心悅目。

  儘管設的是鴻門宴,依然不影響冼耀文欣賞美,只是,當他看向齊瑋文的左後方,美好瞬間消失,只剩下蛇蠍在他眼前轉悠。

  齊瑋文搖曳著走進包間,衝冼耀文嫵媚一笑,轉身,關上包間的大門,隨即,走到冼耀文對面坐下。

  冼耀文從桌上的茶盤裡取了兩隻茶盞,燙過之後,倒上新茶,將一隻茶盞放在齊瑋文邊上,另一盞放到自己身前。

  從雪茄袋抽出一支雪茄,剪掉帽頂,點燃專用火柴,慢慢烘烤。每個步驟既緩慢又細緻,等雪茄叼在冼耀文嘴裡,時間過去了兩分多鐘。

  猛吸一口,吐出一個他平時不會刻意追求的○形菸圈,一個,兩個,吐出第三個時,他緩緩說道:“齊小姐,你是有心人。”

  “小洋鬼子,你也是有心人。”齊瑋文飛出一個媚眼,眉語目笑。

  冼耀文淡淡一笑,“齊長官,需要我站起來給你敬禮嗎?”

  “和你一樣的情報眼線,我發展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太多了,大多數我都記不住,你知道我為什麼偏偏把你記住了嗎?”齊瑋文面目含情地注視著冼耀文,一根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沿。

  冼耀文似笑非笑道:“我這人不笨,其實齊長官不用拿眼神引導,我也能猜到是因為你仰慕我。”

  “你真厲害,一下就被你猜到了。”齊瑋文的媚眼彷彿不要錢一般,又丟擲一個。

  “果然如此。”冼耀文揉了揉太陽穴,故作為難道:“瑋文,我之前和家裡的女人說好了,再納妾需要徵求她們同意,對新納之妾也有標準要求,其他都好說,就是你的年紀超出標準太多,她們若是以冼家不缺老媽子為由反對,我還真不好說什麼。難辦,真難辦。”

  齊瑋文咯咯笑道:“小洋鬼子,你說話真傷人,往我腰眼子上扎。”

  “話傷人沒事,堵上耳朵不聽就好了,事傷人那就麻煩了。香港遍地寮屋,星星之火容易燎原,放火真不是什麼好習慣。”冼耀文抓住齊瑋文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瑋文,以後可不許玩火了。”

  齊瑋文翻轉手掌,長長的指甲在冼耀文的手心輕撓,“出嫁從夫,老爺怎麼說,我怎麼做。”

  冼耀文收回自己的手,目光在掌心一瞥,隨即,手放到鼻下聞了聞,臉上旋即露出痴迷之色,“香,真香,令人情難自禁。瑋文,不如我們儀式從簡,我把你大姐叫進來,你給她敬杯茶,接著,我們以茶代酒喝杯合巹酒,以桌為床,就在此入洞房。”

  齊瑋文低下頭,嬌羞道:“我都聽老爺的。”

  “好,好好,我馬上去叫人。”冼耀文嘴裡說得動情,屁股卻是牢牢粘在椅子上。

  齊瑋文見冼耀文不動,便說道:“老爺為何還不去叫大姐?”

  “今天我們表演的節目是雙春,瑋文你說學逗唱,我捧哏,改天若是表演三人活,我會去叫人的。”冼耀文說話的方式變得正經起來。

  “不想演了?”

  話說著,齊瑋文身上的氣質大變,媚被收起,冷布滿全身。

  冼耀文蹙眉道:“齊長官千嬌百媚的功夫,讓我想起一個人,她很美,壯烈時剛過十八歲生日。”

  “她叫蝴蝶。”

  “我把她埋在一片牽牛花裡,那裡很美,依山傍水。”

  在抗戰時期,澳門是亞洲情報交匯中心,為了掩護這條情報線及重要情報人員,經常有情報人員或外圍在方便去澳門、香港的幾個出海點,主動或被主動暴露,小鬼子的情報機構時有斬獲。

  冼耀文當時經常接到參與收殮抗日烈士遺骸的指令,他一個人單獨收殮的也有十七位之多。

  “我去過。”齊瑋文從坤包裡拿出一支菸點上,“蝴蝶是我表妹,親表妹。”

  “長官,她被凌辱,又被當成練刺殺的靶子,當時小鬼子沒有綁她,她沒有逃,也沒有躲,刺刀穿透她肚子的時候,我看見她笑了,很美。”

  冼耀文吸上兩口雪茄,接著說道:“看熱鬧的人裡面,我有看見游擊隊的人,沒人出手救她,也沒人滅口,她身上一點有價值的情報都沒有吧?論重要性,她還不如我吧?”

  “蝴蝶的代號飛蛾,飛蛾撲火,願為光明犧牲。”齊瑋文沉聲說道。

  “去他大爺的光明,別拿我們這些炮灰當傻子。”冼耀文在桌上重重一拍,“43年年底,游擊隊奉命轉咭慌P尼西林,說是為了支援常德會戰,時間緊任務重,能動的都動起來,就是我都給發了一把盒子炮。

  為了完成任務,光我知道的就犧牲了37個,你現在回答我,盤尼西林是真去了常德,還是變成大黃魚跑進哪個長官的口袋。”

  齊瑋文幽幽地說道:“知道又能怎麼樣,何必自尋煩惱。”

  冼耀文奚落道:“原來瑋文你不想提起往事啊,我還以為你把肖大隊長帶來,是為了提醒我不要忘本呢。”

  “不是我帶,是肖天來主動跟來,想找你這個老部下敘敘舊。”

  “呵呵。”冼耀文輕笑一聲,“敘舊可以改天慢慢敘,今天我只想知道一個名字,是誰找你幫忙燒我的洗衣房。”

  齊瑋文囅然一笑,“人家找我可不僅僅為了放把火,是我念在與你相識一場,沒接更多的好處費。”

  “看來我還得說聲謝謝,請放心,我這人有恩必報,又看不來孤苦伶仃,若是與你相熟的人得罪我,我不會讓他們孤單上路,家裡的雞啊鴨啊,會陪他們上路。”

  “你在威脅我?”齊瑋文笑著說道。

  “你可以理解為警告。”冼耀文擺了擺手,“我來香港一心只想安分守己地賺錢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沒興趣惹是生非,也對你們那種江湖不感興趣,嗯,對政治更不感興趣。

  你們和我走的不是一條道,按說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偏偏踩過界,是仗著在軍統學的本事,還是仗著美色,亦或者覺得能吃定我,什麼原因我並不在意,我只在意結果。

  結果就是你踩過界,念著舊日淵源,我才找你過來談談,不然我會直接去找英國佬,針對你們14K的成員家屬展開驅逐行動,接著就去找葛肇煌談判,要求只有一個,把齊瑋文綁了送過來。”

  冼耀文輕笑一聲,“我猜你肯定在想我的說法有點幼稚,英國佬根本不敢輕易動你們。那你不妨再猜猜,我要是拿一百萬送去臺灣,能不能換一個特派員過來摘葛肇煌的桃子?

  我要是心情不錯,再拿出五十萬,你說能不能幫葛肇煌和你換兩張任命書,比如兩廣反攻總司令和副總司令,駐地在羊城,你們司令部天天就琢磨著怎麼逃避東山派出所公安的抓捕吧。

  我的心情要是再好一點,投點錢,以你們在羊城的事蹟拍一部電影,名字就叫《羊城暗哨》,瑋文,你需要化名嗎?”

  “小洋鬼子,你的想法挺好,招招瞄準我的要害,可你怎麼這麼大意,一點都不考慮自己的安危。”齊瑋文丟擲一個大大的媚眼到冼耀文懷裡,“我會心疼你的。”

  “謝謝關心。”冼耀文露出感激的笑容,“只不過我的安全還是挺有保障的,前不久在洋人那裡賺了蠻大的一筆,腦子一發熱,我就在美國和幾個民主黨人士成了朋友,沾上了我不感興趣的政治。

  還是腦子一熱,跑去歐洲招了一大批退伍兵,一半送去了非洲,一半送到南洋,正在搞恢復性訓練。哪天我腦子要是再發燙,也許會搞兩架飛機,把大兵們呱希话肟胀兜躅i嶺,一半空投深水埗,見到額頭冒藍光的女人小孩就是一通突突。

  瑋文,你不妨猜猜我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我自己猜是沒有任何後果,英國佬早就煩你們,你們要是全死光了,他們一定會開香檳慶祝。我找個替死鬼交出去,把事情一圓,照樣能留在香港做生意。

  我做生意還是挺厲害的,能給英國佬繳不少稅,不像你們,嘖嘖,一點好處都不能給他們創造,大概剁碎了送去元朗還能肥田吧,其他……”

  冼耀文搖了搖頭,“我真想不出來你們除了拉屎積肥還有什麼作用,可惜啊,真是可惜,香港一共沒幾畝田,不然你們個個都能拿‘肥田小能手’的獎狀。”

第244章 詠韭菜

  啪啪啪!

  齊瑋文看著冼耀文輕聲鼓掌,“小洋鬼子,你的口才真好。”

  冼耀文從椅子上站起來,仿如結束演出後的謝禮般對齊瑋文鞠了個躬,“謝謝肯定,我會繼續努力。”

  看著冼耀文的動作,齊瑋文先是一愣,隨即嫵媚一笑,“方才我還當你是吹牛,現在我有點信了,小洋鬼子,你是天生的戲子,老天爺賞你飯吃。”

  “謝謝,謝謝。”冼耀文再次鞠了個躬,坐回椅子上,用拉家常的語氣說道:“農曆七月了,你們搭了嗎?”

  “搭什麼?”

  冼耀文故作詫異道:“你居然不知道?盂蘭盛會啊,你們這一路走來,死的人不少吧,不得搭個孤魂棚給死鬼燒點香火?”

  “小洋鬼子,你還講究這個?”

  “我當然講究,怎麼你們不講究……”冼耀文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忘了,忘了,你們燒的是洪門的香,當年鄭家建立洪門就是要以宗教的形式壯大自家的隊伍,兄弟愛死不死,死一個再忽悠兩個補上就是了。

  陳近南的二兒子能入了滿清的漢軍正白旗,反清復明的幌子能用來擦屁股,義氣又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用來替換老幌子的新幌子罷了,還別說,沒一面幌子真不行,那些藍燈徊豢瞎怨匀ニ退馈!�

  說著,冼耀文湊近齊瑋文,壓低聲音說道:“瑋文,你應該建議葛肇煌盂蘭盛會大辦特辦,只要他往孤魂棚前一跪,嚎上幾嗓子,掉幾滴眼淚,收買人心的效果絕對好;

  糊弄死人花不了幾個錢,投資小見效快收益高,是樁好買賣,只要操辦得當,不說你們的成員能像當初我這種炮灰一樣好使,至少安家費方面可以少給點。”

  冼耀文把聲音壓得更低,“等家眷的安家費花完了,放幾筆高利貸給他們,這樣一來,妻女都能送去雞檔,安家費還能翻著倍賺回來。

  不過,為了吃相好看一點,高利貸和雞檔那兩環最好找外面的人來做,這事我能幫上忙,我有非洲的渠道,可以幫你把人送去非洲,離得遠,不容易穿幫。”

  齊瑋文手指用力捏住茶盞,手背的青筋暴起,慍怒道:“小洋鬼子,其心可誅啊。”

  冼耀文往椅背上一靠,愜意地說道:“你其實可以採納我的建議,真按我說的做了,香港市民提到你們一定會豎起大拇指,好,這個社團好,只欺負流氓,從來不欺負我們普通市民。

  等你老的那一天,沒準會有人捧你為神明,尊稱你一聲瑋文菩薩。到時候,我還是投資拍部關於你的電影,從你出生那天開始拍,話說那時旱魃……”

  不等冼耀文繼續白活,齊瑋文拎著茶盞暴起,“小洋鬼子,你再敢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冼耀文目光上移,看著齊瑋文因憤懣而扭曲的臉頰,淡淡地說道:“既然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麻煩你把名字告訴我。”

  齊瑋文坐回椅子上,平復自己的情緒,許久,她才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名字,但你不許碰爛蔗明。”

  “可以。”

  “賀震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