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盛木在林
霎時間,一股裹挾着工業塵埃與老煤氣息的風暴撲面而來,猛地灌滿了倉庫門口每個人的口鼻。
“咳咳!”
金立敬站在最前方,猝不及防地被嗆得猛烈咳嗽起來,眼睛瞬間湧出酸澀的淚水,嗓子眼癢得難受。
但他根本顧不上擦,只是急切地朝門內望去。
門後的景象,瞬間吞噬了所有的嘈雜和不適。
在昏暗的光線下,一種無言的壓抑感沉沉壓下。
目光所及,是宛如黑色山脈般的龐然大物——那是堆砌如城堡般的煤炭!
各式各樣的煤塊、煤粉、煤渣.
煤堆的表面在門口透進來的幾道昏黃光束照射下,反射出詭異的、深湶灰坏暮谏鉂伞�
“嘶——”一聲聲清晰的抽氣聲從金立敬身後傳來。
工人們看着這麼多的煤炭也是大喫一驚,他們沒想到這裏居然還有煤炭,還不少。
看樣子,怎麼着也有個二三十噸,這遠比金立敬猜想的十幾噸多不少,那其中的優質碳顯然也有不少。
“咚咚~”
金立敬強壓下胸膛內那顆幾乎要蹦出來的心臟,努力維持着面上不動聲色。
“好好!”
但眼中那簇壓抑不住的、名爲激動的火苗,卻“騰”地一下燃燒得更旺了。
“這麼多煤炭,估摸着怎麼着能多撐個十天八天的。”
機會!天大的機會!
金立敬的念頭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了他的脊柱。
“要是能處理好這次危機,說不定就能摘穩了!”
只要能處理好這次煤炭調呶C,確保生產不中斷,穩定住局面。
那他這個“暫代”的車間主任,極有可能順理成章地摘掉“暫代”二字!
“楊廠長真是神了,這就是白送給我的功績啊。”
“果然跟對人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這麼多煤炭,金立敬心中一股強烈的自信油然而生,瞬間驅散了焦慮的內心。
“咳咳!”金立敬大咳兩聲引起腥俗⒁狻�
“都別看了,抓緊時間幹活,趕緊把物資清理、道路騰空、裝吖ぞ邷蕚浜茫r間不等人!”
他大手一揮,開始發號施令!
通往備用煤庫主倉門的路上,散亂地堆砌着各種雜物:工件廢料,破損工具、沾滿油污的舊木箱、報廢的車牀部件
這些平日裏隨意堆放的“破爛兒”,此刻成了橫亙在煤庫外,成爲一道令人頭疼的屏障。
“清路!把能搬開的東西都給我往兩邊挪!別堆在路中間礙事!兩邊給我拉上警戒線,讓咻旉牭能嚹茼樌惯M來!”
金立敬的喊聲在巨大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單薄,但卻不容忽視。
“李德全!帶幾個人,把那些破木箱子拆了拖走!”
“張大力!去找手推車、撬槓來!力氣活!別捨不得使力氣!
“安全員!安全員到位沒有?!”
工人們迅速行動起來,如同投入戰鬥的士兵。
老王立刻吆喝着幾個壯實的小夥子,合力去推一塊沉重異常、佈滿油漬的鐵墩。
巨大的摩擦力讓它在地面上發出“滋啦滋啦”刺耳的響聲,只挪動了寸許。
可幾個小夥子便憋得臉紅脖子粗,汗珠如同小溪般順着額角滾落。
“金主任!這些東西太重了,要不把倉庫裏行車開過來,吊走這些大塊頭?效率能快不少!”一工人道。
行車?
“可以,趕緊找人開過來。”金立敬大聲喝道。
只是他沒注意到,現場的氣氛幾乎是隨着“行車”這個詞出現的瞬間,就陡然凝固了。
那些正在埋頭清理路障的工人猛地停下了動作,眼神齊刷刷地望向那臺行車。
幾個離行車的老工人,更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停!停!行車停!”一老工人突然喝道,“那臺行車!誰也不許動!讓它就在那待著!停好!別啓動!”
聽到有人居然敢發號施令,金立敬瞬間怒視而去:“你幹什麼?!誰讓你說停的!”
老工人也不怕金立敬,回懟道:“金主任,你難不成忘了年初行車可是砸死了人。”
而後指着倉庫的腥耍骸皞}庫裏這麼多人,要是行車突然出了啥事故,砸死了人咋整?”
一說到這,金立敬瞬間想起了年初有個工人就是死在行車之手。
軋鋼廠沒以後不通風的牆,一車間發生的事很快就傳遍一熊囬g,大家都怕這傢伙出事。
都怕自己步入賈東旭的後塵。
金立敬看着倉庫這麼多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出一點安全事故,別說“暫代”轉正,他這頂烏紗帽怕是立刻就要被擼掉!
他承擔不起第二個賈東旭的代價!
“行車停!”
相比起出事,他寧願靠着人力,雖然相比起來效率大打折扣,但和安全、和自己前途相比,效率不值一提。
“動手!別磨蹭!能用撬槓撬的就撬!能推走的就推!兩人一組,互相照應!”金立敬再次大聲下令。
“安全員!盯緊了!所有作業點都給我看好!特別是有尖銳棱角的東西!工裝手套都戴緊實了!腳底下!注意腳底下那些螺絲鐵屑!”
兩個戴着“安全監察”紅袖標的年輕安全員,神情緊張得像要上戰場的新兵蛋子般。
轟隆隆——
一陣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轟鳴聲浪開始清晰起來。
腥瞬患s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車間倉庫門口。
只見一輛輛顏色斑駁、車頭各異的卡車正緩緩駛來。
最終停在倉庫門口。
領頭卡車駕駛室的門“哐當”一聲打開。
張金武跳下車,看到齊刷刷望過來的工人們,面無表情。
張金武走向金立敬,公事公辦地開口:
“金主任,咻旉爲Р空{度緊急命令,我將廠裏能弄來的好車、技術最好的老司機,都在這兒了。”
用手示意了一下站在卡車旁的師傅們,隨意介紹了下:“這位頭車的趙師傅,工作了十幾年,技術純熟.”
“那位王師傅,跑大西北線比回家的路都熟.人,技術,車,都給你頂配了。”
話語至此,張金武便不再說話,靜靜地看着金立敬,就等着他發號施令了。
金立敬聽出話裏的潛臺詞:“人、車、技術都是最好的,咻旉牞F有的最強的咻斄α繑[在這兒。”
“接下來就該你了,做不好可別怪我們咻旉牪槐M心盡力,到時候做出來別甩鍋。”
金立敬是這次任務總領全局的人,張金武不會沒事找事給他添麻煩。
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
而車間的工人們看着張金武到來,倉庫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剎那。
在倉庫裏的基本上都是第三車間的工人,他們和咻旉牭拿苓�沒消停。
現在他們居然能全力以赴做事,實在是不符合常理,不應該爲難一二嗎?
金立敬只覺得一股燥熱從脖子根直衝上來,臉頰發燙。
不過能當上車間主任,還能安撫住工人們,金立敬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他鎮定招呼道:“張隊長辛苦!師傅們也辛苦!”
“還請稍等,很快就能把路清出來,一會就麻煩師傅們開車進去。”
說完,轉頭對着車間工人吼道:“同志們,再加把勁,給我衝!這清路的活兒,比娘們繡花還慢嗎?!”
“王工,帶人立刻去領撬棍、繩索!倉庫後面角落裏有!有多少拿多少過來!今天就是靠扁擔挑也得給我挑開!”
“李工,你組織人,把咱們倉庫裏能用的平板手推車、單輪斗車都給我集中到煤庫門口!”
說完,金立敬從地上撈起一根已經彎折變形的撬槓,也加入到清路的隊列中。
他雙手緊握撬槓,身體微微下沉,找到一個支點,“吭哧”一聲悶響,全身的力氣瞬間爆發,死命地撬向一塊幾乎半人高的廢料
“一!二!三!”旁邊的工人們見狀,精神頓時一振,齊聲呼喝着號子,紛紛彎腰加入。
“嘿喲!加把勁吶!”
“左邊!左邊一點!”
“小心腳底下!”
雜亂卻帶着拼死勁頭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李工已經帶着一羣人推來了七八輛輪子吱呀作響的平板車和獨輪斗車。
兩個安全員緊張地跑來跑去,不斷提醒着“小心滑倒!”“別扎到手!注意鉤子!”
反倒是張金武帶來的司機們則紛紛從駕駛室下來,有的靠着車門抽菸,眯眼看着混亂的現場,有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還真別說哈,這金立敬裝模作樣倒是有一套,看着我都忍不住加入進去了。”
“怎麼?你想加入進去啊?”
“想得美,我一個司機師傅幹這活?再說了我又不是沒任務,這活我都幹一會誰來開車?看着得了。”
趙師傅問向張金武:“老張,咱們該怎麼辦?就幹看着嗎?”
張金武淡淡道:“看着就行,我們也有自己的任務,幹好自己的任務就行,其他的不用多管。”
他本着公事公辦的原則,不是咻旉牭幕罱^不參與。
王師傅眼神瞟向庫門深處那片沉默高聳的煤山。
“再磨蹭下去,卸車、裝車、轉撸�趕得上趟嗎?別回頭誤了生產,又賴咱們咻旉牎!�
張金武靠着卡車,雙手抱胸,沒搭話,只是眼神落在倉庫裏忙碌混亂的人羣上,尤其是那個身影幾乎融入工裝人中、灰頭土臉指揮的金主任。
他萬萬沒想到金立敬這捨得出力的勁頭,給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
不過這麼一來,要是這次緊急事件順利解決,他這和工人們共喫苦的樣,肯定會受到嘉獎。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間工人們總算是清出了一片路來,能讓開車開進去。
“呼~”工人們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不少人後背都溼透。
見此,金立敬滿意地點點頭,最難的清障解決了,接下來就是裝卸煤炭。
這活就簡單多了,只要裝上車,將其送到各個地方和高爐間,那他的事情就算結束。
接下來就只需要等着論功行賞,就能把‘暫代’二字去掉。
反倒是咻旉牐酉聛砝u有的忙。
一想到這,金立敬心裏就止不住的激動。
“張隊長,麻煩你讓師傅們開車進去吧,我們這就裝煤炭。”
張金武看着金立敬壓抑不住的嘴角,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而後轉頭看着一兴緳C師傅:“都別愣着,該幹活了!”
而後大手一揮,司機師傅們麻利地啓動卡車,一輛接一輛小心翼翼地倒車入庫,儘量靠近煤堆。
金立敬大手一揮:“大家最後再抓把勁,把這活弄完咱們就能休息了,加把勁!”
“好!”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工人們瞬間有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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