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結構體的數量減少……還可說是在停止邏輯珠供應後噪解死亡了一部分,時間過長而連屍體都喪失了。
那些井的數目,又怎麼會憑空減少呢……
伴着輕柔的海浪聲,以查又繞到面向大壩的窗邊。
有幾隻扁平的鳥從窗口飛過。它們的翅膀完全不動。
冷。
冷風。
惡魔習慣地獄炎熱,此時他感覺寒冷。
遠處海面上的龍捲如一盞雲霧製成的計夢沙漏,緩緩旋轉。
那裏他很熟悉。
不美好的童年回憶——
三千五百年前在那裏的海邊,他獲得了一瓶默然墨水和三年的半身不遂。
他瞟了那道龍捲一眼。
終道之末著名景點,產出世界90%以上空能量:虛無之洋大漩渦。
是真知術帶來的視覺錯覺嗎?
就這麼一小段時間,旋渦似乎膨脹了一些,下端的“裙襬”部分也向上稍稍提了一點點。
他還沒仔細看,柯啓爾突然在臉前白亮白亮地出現,一隻大海鷗般的落在窗臺上。
“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天使一隻手拿着一樣事物,模樣看上去很興奮。他看了一眼以查的不對稱眼睛,明白了怎麼回事,沒有對此多問。
以查收回思緒,看他手裏。
柯啓爾左手是一疊鋒利的金屬冊頁,右手則是一個結構複雜的透明瓶子——
瓶子內部填充着一道來回反覆以某種規律纏繞的透明細管,裏面流轉十幾個多彩珍珠一樣的小球。
小球排成乖巧地一串,在透明的吸管內上下來回移動不停,隨着移動色彩紋路不斷變幻。
以查接過那瓶子,舉在眼前,左眼打光,右眼真知視線一掃。“邏輯珠?”
瓶子應該是專門特製存儲邏輯珠的。
一頭有個漏斗狀的進口,另一邊有出口,都可以關閉和開啓。
“錢耶。”柯啓爾有點小激動,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錢。
“這一瓶只有十幾。”
以查實話實說。把冷水澆在天使頭上。“這點完全不夠我們找‘終點事務所’或者‘無所不爲行會’的。我估計那總要上千。”
“但距離目標更接近了,不是嗎?”柯啓爾保持樂觀。
以查嘆了口氣,小心接過他另一隻手的那疊刃光赫赫的冊頁。“這是什麼?封面呢?”
“不知道。沒有。你看看?上面有日期。”柯啓爾敲了敲冊頁的背面。“我看到了後面,有特殊的標記。”
以查並不急,隨手翻開一頁。
這也是一套按照日期排列的記錄。
每個日期下也分爲三個數據:左邊兩個是以分鐘爲單位的時間,右邊的則是長度——只是從單位看是表示空間距離的單位罷了。也可能是高度之類的。
他抽出最後一張冊頁。
最後一次記錄的時間也差不多是五十年前——看來沒有錯,這個黑錢製造廠是在五十年前被棄用的。
“我這邊也找到了類似的。”以查邊瀏覽邊說。“這裏應該只是個廢棄工廠罷了。外面井裏那些都是工人。五十年前終點律師供他們有喫有喝的呢。然後就忘了帶走。”
“然後忘了帶走?”
柯啓爾倒抽涼氣,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什麼情況下會忘了帶走這麼多……呃,那可都是……”
“誰知道。”以查說。“多半是因爲‘成本’吧。”
“成本。”柯啓爾嘟囔。
終道之末確實盛行優先考慮一種叫“成本”的概念。
“可能對終點律師來說,遷移這些結構體的成本,高出了重新找一批願意欠債的新勞力的成本。大約是這樣。”以查解釋道。
“真壞。”柯啓爾說。
“壞?”以查沒有笑意地笑了一下。“只是教條、僵硬、又自私自利罷了。看來這位傳說中的惡棍沒什麼想象力。”
天使沒有反駁。
他轉過身看着窗外,也許又陷入了憂鬱。“月亮變大了。”他用一種文藝的口吻說道。
以查沒有搭理他,翻着剛拿來的記錄。
從裏面的數據能發現一些規律。
同一記錄的兩個時間相隔的差不多,最少三小時,最多五小時。對應的代表距離的那一列則呈現緩慢地增長——從記錄上看,一千年內從大約五百米增長至將近兩千——上彎季增長的多,下彎季則相應少些。
他拿出最後幾頁詳細瀏覽。
找尋柯啓爾所說的“特殊標記”。
確有一頁的記錄是標紅加粗的,還框了出來。上書“警惕”。那一頁代表距離的那一列數增長明顯。
柯啓爾忽然扭過頭,一臉狐疑。“你叫我?”
“沒有。”
以查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快速向後翻。
記錄的倒數第二頁用同樣的手段標紅加粗了。
那裏的標註是“危險超限”。
他掃向那一頁的右側,代表距離的那一列數陡然增大到了上萬。
看來是在這一次記錄之後這裏才被放棄的。
危險和這個數有關……
啵啵啵。
腦中有根神經突兀地跳了起來。以查停下翻頁,用心感知。
散出去的沙漠半圓蠍蟹們少了幾隻。
什麼時候少的?
啵。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又有一隻半圓蠍蟹從感知中消失了,像是被什麼吸走,然後凌空擦除。
冷。
大腿貼到了光滑、冰冷、無一絲劃痕的牆面。
以查低下頭。
他什麼時候離牆面這麼近了?幾乎貼在牆上。
“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呃。”柯啓爾喃喃地說。“月亮好大。海離我好近。”他說着,身體向外面傾去。
以查一把把他像鴨子一樣揪下窗臺。
天使的身體從窗臺讓開。
背後的畫面顯露。
十個月亮幽光盈盈,露出大的驚心動魄的臉。
不過,以查的注意力立刻被視野中那更顯眼的景象吸引。
第124章 虛無之潮,最好的天使
“呃……呃!”
柯啓爾哼哼了兩下,猛地蹦了起來。第一下是暈乎乎的囈語,第二下是在被以查揍了一拳之後驚醒。
“漲潮了。”
以查丟下簡短三個字,噌地躍下窗口。
他專心致志地向那兩個蓄水池之間掠去。
不用抬頭,剛纔那一眼看到的畫面已經印在他腦海裏——
海面中心向上凸起。
莊嚴寂美的虛無之洋大漩渦露出一個側面剪影,隨着凸起緩緩上升,似是孤獨的巨靈在凝望天外——
十枚幽光熠熠的月亮下沉,如女王頭上代表無情的寶冠,將它襯托。
淡紫龍捲的下方顯露,旋轉的裙襬般霎時擴散至海岸線。
擴散過了海岸線。
一旦過了海岸線,那裙襬便不再是裙襬。
它重回上古氣象的恢恑憰怪,如同冰山傲然告訴沉船它處心積慮、水面下九倍於所見的累積,從下方拔出湧動地無數條觸手,朝着岸上鋪天蓋地的伸出——
虛無之洋大漩渦的觸手,撫過閃爍寒光的剛硬海岸。
海岸無事。海岸周圍也沒有任何居住區。
但海岸上的一切——幾隻路過的點蟹,不夠謹慎、高度過低的飛鳥,瓶蓋一樣渾圓的不知名排泄物,全都悄無聲息地在觸手中隱沒消失。
簡直像憑空從畫紙上被撕去。
漲潮。
柯啓爾那切下的,沒有封面的記錄——
是潮汐記錄。
虛無之洋的潮汐不知爲何,在五十年前突然開始暴漲。海岸一週,皆被反覆的虛無掃蕩吞沒。
“所以這裏才被放棄了……”
柯啓爾飛在以查的後方,在嗚咽一樣海浪聲中憂聲叫。“快接近我們這邊了!都是沒有提純過的空能量,小心!”
“我帶上錢。”
以查短促地回道,落在那兩個蓄水池間。從懷裏直接抓出一把雕像。
兩個蓄水池的水面都向一側輕輕一漾。
以查感覺從腰間被一扯,雕像差點從手中漏下。他拍動翅膀站穩,轉頭看去,那淡淡的紫色觸手竟然在輕輕地——
回捲。
隨着這優雅的回捲,附近即使沒被觸到的所有事物都向海中被吸去。包括溫度。
冷。
冷得要命。
“哎呀!”柯啓爾凌亂地跌落在旁邊,向坡下開滾。
除此之外,附近已經沒有什麼事物了——畢竟潮汐常要漲落。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五十年有餘。
但以查還是看到大壩的緩坡,最遠處數個黑洞洞的井口,在紫色浪潮的撕扯之下憑空消失——
終道之末沿海這種特殊的地質也許含有安息石的成分,不受虛無之洋的影響……
但那些井洞則不能倖免……
它們被……
被“空”吞沒。
所以這些井的數目和棋盤上的標記比,才少了這麼多!
一次回捲之後,漲潮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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