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又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叫。依舊來自維裏·肖。寒光輕閃,冰刃上下翻飛,帶起凝結的血沫和骨屑,棕乞丐隨着巫妖們的動作變成了一堆整齊的荒蕪肉塊。
沒花費多久,安迪和多迪向後退,垂手而立。一梅茲駕駛算桌親自來到工作臺前,拿起儀器從事實創建數據。多斯瑪斯和維裏·肖在涼風中湊在一起。互相瞪着,眨眨眼數十秒,直到他開始懷疑他們溝通的其實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房間還停留在半空。分解了的棕乞丐冒着若有似無的灰煙。以肉眼可以觀察到的速度在空氣中風化。一梅茲加快了工作的進程,填的滿滿當當的算紙在一邊很快摞了幾尺高。很快多斯瑪斯看到原初奧數法師長出了一口氣,吹掉工作臺上多餘的灰塵。
“學生們最近怎麼樣了?”
他想了想問出覺得合適的問題。
一梅茲轉過來,臉部風乾皮肉上的皺紋比平時還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奧數法師說。
多斯瑪斯看眼維裏·肖,又看看他。“是什麼?”
“如我所說,唯星奇麪包括了至少七千年前,至多來自第四世紀的九大位面數據備份。”一梅茲開口。“在當前時間節點,許多數據甚至已經在它們的原位面上丟失,而只在唯星奇面上對應的階數還存在並流傳下去。如果唯星奇面被靜感染而受到致命損壞,九大位面歷經多次毀滅困境,保留至今的珍貴數據也會徹底消失。在御衡者花園也被嚴重破壞的今天,恐怕就沒有任何辦法能將它們恢復。即使重建也將會是從頭開始,不會有任何過去的痕跡。所有的發展,前進,迂迴,倒退都會不復存在。”
“喔。”多斯瑪斯說。
“是的。”一梅茲面無表情。“我們要耐心等待,直到靜之瘟疫帶來第十位面的終結。”
“喔……”多斯瑪斯點點頭,然後說:“啊?”
“這名棕乞丐。”一梅茲示意已經空空如也的工作臺。“即伸腸·襯的主要復生物中包含的數據爲當前結論提供了強勁支持。”
我就知道。多斯瑪斯想說。但他心情平靜,無憂無慮,實在沒想到自己“就知道”什麼。“你就爲了銷燬伸腸·襯復生物裏的信息,就希望整個唯星奇面被凍結?”
“表述不夠準確,不過在誤差要求程度不高的情況下,基本可以這麼認爲。”
“你這不是剛做了記錄嗎?”多斯瑪斯指向那疊算紙。“記錄會流傳下去。你總不能連它也銷燬吧?就算你打算,還有其他東西。總有事物是‘靜’帶不走的。”他一下子想到了,面露微笑。“比如我身旁這位大師的兩本傳記。裏面包含了海量的內幕信息……”
“那個——”維裏·肖拍拍他的肩膀。
第874章 帶病上場
“什麼?”
多斯瑪斯用自己最大的聲音說——沒他想的那麼大,但反響還行,維裏·肖立刻渾身發抖,舉起雙手投降。“聽着。聽着。我也很生氣。我比你還生氣。”祕法學者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要不聽聽我的口述?你不在的時候,光晶之平原就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暗暈之象被縱火——我之前甚至不知道還有這塊地方。超過兩萬居民流離失所。我來的時候看見……嗨。以防你們沒看到——”
維裏·肖低頭瞅了一眼外部景象一覽無餘的地板,配合表情做起誇張的手勢。“巨靈不唱歌了。彩色兒童們坐在路邊,誰也不挖對方眼睛。而所有的沙坑表面都是平的,就像平行風剛剛從他們頭上削過那麼平。公共浴池裏飄滿了白麪鰩魚——你知道這種魚是世界上最害羞的小玩意兒,絕對不願意把自己暴露在光線之下。再惡劣的環境也逼迫不了他們。還有,我從第三階來到這裏,一路上沒看到一樁暴力事件!
你們知道沒有暴力事件意味着什麼嗎?”他兩手用力一揮。“意味着竟然有事情在所有生物身上超過了日常口角,親友摩擦,習性,種族,觀點立場帶來的衝突和天生的衝動。如果不知道的話,我得告訴你們,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接着他拍了拍額頭。好像想把自己從噩夢中叫醒似的。“壞事很多,非常多。最重要的,最大最惡的事,是這些全部都沒有在我的傳記裏。我的傳記被以查因特老哥幹掉了。”
說完,他雙手一攤,瞪着眼,等待反應。
多斯瑪斯沒反應。這就是靜。坍縮沒有消失,變成了另一種形式,正在發生。誰也沒接話。一梅茲甚至沒像這個方向看過來。
維裏·肖深深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多斯瑪斯看向他:“柯啓爾怎麼樣了?”
“柯啓爾?你問他做什麼?”維裏·肖訝然。“天使老弟在休息——”
“他了解情況嗎?”
“呃——瞭解。他當然……他是最早發現以查因特老哥患病的。你不是一直都讓多迪和他保持信息通暢嗎?”
“當然。他爲什麼不和你一起來?”
“爲什麼門口的灌木叢不和我一起來?瞧瞧你的問題。以查因特老哥可不會問這種問題。”維裏·肖笑了。他很快摸了摸鼻子收斂。意識到自己的笑像嘲笑。“柯啓爾老弟做了太多工作。”他開始解釋。“雖然這位純天使對瘟疫相對免疫,但其他傢伙可不是這樣。再說,這又和他沒關係。他有他的事要幹。”
他看了看多斯瑪斯的表情。惡魔總裁看上去心平氣和,無憂無慮。
“我的。”多斯瑪斯突然說。
“什麼?”
“我的傳記。”
“你的——”
“你說,那是你的傳記。那是我的傳記。”多斯瑪斯說。猛然站起來。
“你生氣了?”維裏·肖向後縮了縮脖子。
“很生氣。我感覺到了。”
多斯瑪斯的眼眶裏“砰”一聲亮起火光。“我剛剛做了一系列堪稱世上最傳奇的事。我在死亡最久之人手中獲得最長的生命。我巧妙的擊敗了在世唯二的血親:一名不可一世的魔王,和長久以來世界的引領者。暴力和非暴力上的。我將從上個傳奇手中模仿,複製,奪走了那些能讓他成爲傳奇的事情。過去,現在和未來。唯星奇面是其中的重要一環。我將對唯星奇面做尊敬的爺爺做過的那些事。我有計劃,有條件,已經達成成就。
現在你告訴我,衝突和轉變正在消亡,我要做的事情失去了掌控。而我所做過的一切都沒有被記錄下來。我很生氣。”
這段話是爲了表達不滿——也沒他想的那麼不滿。他撞碎牆壁走了出去。安迪和多迪立刻跟上,把洞口用冰封住。
維裏·肖轉過頭,看向一梅茲。那對博學的金色眼睛也正意味深長的看着他。
“雖然我現在沒東西寫了——對你也是個好處,我就不會把你的所作所爲到處亂說。”維裏·肖神祕地聳聳肩。“你還是告訴我你的意圖吧。你到底要怎麼樣?你希望唯星奇面完蛋。又不阻止多斯瑪斯打亂你的計劃?”
涅希斯還盯着他。他還沒吐出清晰的句子,但滋滋聲大的整個房間充耳可聞。
維裏·肖拿手在它面前晃了晃。“你還一直在幫他。如果你沒有你,他做不到像今天這樣。”
……
……
“出於非常了不起而不用多提的原因。本報從今日起恢復一切活動,轉爲活躍狀態。下一次的採訪日名單公示將在三日後。”
——《唯星週報重要通知》
……
……
“你在幹什麼?”面前的火堆動了。一根原木走了出來。以查頓時沒了胃口。植物的優良品格就在於它們移動緩慢。如它們要這麼活靈活現的在他面前扭來扭去的話,和塔粒粒奇就沒什麼兩樣了。他可不想喫掉自己的老師——絕對會帶來消化困難。他把腦袋支在手背上,看着那支原木——藍勒溫假裝自己爲一根原木的樣子,從火中走來。“什麼?”
“你該去完成我們的約定了。”陰值暮谟罢f。“你不喜歡拖延。”
“如果我不喜歡,我現在就會去。喔。我已經到了。爲什麼我沒有呢?”
“你正身患靜動症。”藍勒溫說。出乎意料的缺乏攻擊性。“行爲上的不穩定——暫時的缺乏動力和積極性,注意力渙散,記憶力減退,偶爾的暴怒都非常正常。我理解,但是……”
“個個都說我有病。我沒病。”以查咬了一下自己的指關節,然後發現自己立刻就需要一隻新爪子了。“靜之瘟疫的確存在。但我沒病。”
藍勒溫搖搖頭。“否認自己的疾病沒有用。你需要激勵。提醒——”
以查看着他笑了。原木搖頭的樣子很滑稽。他用力踹了木頭的下端一腳,讓它仰面跌回火堆中。然後他跳上去又踩了踩。
“什麼也解決不了。”燃燒的原木開始斷裂。“如果你什麼都不做,什麼都解決不了。你得帶病上場。”
第875章 病重
秩序之源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以查不止一次聽他者這麼說過,說的耳朵都要起石灰石了。所有的行爲都有超過三本手冊和規範書從各個角度進行規定。一切判斷都有前例可循。所有的事務根據樹狀責任結構分配。誰也不用擔心自己的一舉一動落到缺乏神聖懲罰之處。儘管繁瑣,卻完全消滅了諸多褻瀆現象。
比如迷路。
不會迷路當然很好。很神聖。
現在沒以前那麼好。那麼神聖。他現在就迷路了。以查在一片白色草地間漫步。以前的秩序之源可沒這樣的白色草地。在他所知道的秩序之源,所有的岔路都應由足夠標準的拱門標定,方便每時每刻確認自己的座標。地塊都有牌子來標識具體面積和用處——最有趣的是在這樣的地塊中心往往會有一處小型展覽臺,展覽臺裏插着更加微型的牌子和展覽臺……而從背景的音樂交響音階就能聽出當前所在部門和部門的咝袪顩r。
而這些現在都——
不能算是完全沒有。以查沒看到牌子,展覽臺和部門,也沒聽到任何音樂——或看到任何拿樂器的天使。但找到了一處廢墟。秩序之源不會產生自然灰塵,因此一旦完成變化,就無從分辨廢墟的形成時間。
但他心知肚明它是什麼時候形成的——所有的拱門都被暴力破壞過,收集起來,堆在這一個地方。潔白的半圓形像壞了的鎖子甲上的鐵環一樣被串成一起,又被扭成歪歪扭扭的樣子,像條死掉的大彈簧一樣拱在山邊。彈簧的兩節之間有融化過又凝結的黑曜石,繞過黑曜石層,能看到一些曾經規整的小屋。它們都少了一個角或幾個角。
顯然,由柯啓爾和拉麥爾所主持的重建工作不管快慢,都還沒來得及來到此處。
以查慢悠悠地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屋。這些小屋應該都曾經發揮過重要的作用,門上應該有漂亮的門牌,門板上的神聖秩序封鎖也不應該是一踹就開。小屋外部都乾乾淨淨,但不少裏面灰燼不少。灰燼堆裏參着精金和祕銀碎屑,完整的水晶,石化聖骨。符合他對別西卜通常手段的預期。她往往從外部把想要幹掉的地方像麪包一樣一烤了事。
惡魔不喫麪包,只是點燃它們作樂。
越往裏灰燼就越潮溼,越難分辨它們原來是什麼東西化成的。看來他來的地方沒錯。最後幾個房間裏泥濘覆蓋了整個地板。
以查推開最後一扇門。走進了一片森林。森林中央有一片湖。以前的秩序之源可沒這樣的森林和這樣的湖。
現在也沒有。
這裏是諾洛兒的落月湖。水澤仙女——神們之中的至高者正在湖邊嬉戲。
以查邁步靠近。
諾洛兒捧起一堆沙子,看着它們從指縫中落下。“啊。完蛋啦。”她轉過頭上下打量着他,依然舉着空空的兩隻手。
“你可以把沙子捏成石頭。就能抓住了。完蛋的是它。”以查皺起眉。“你說的是沙子,還是我?”
諾洛兒咯咯笑了。
“你病的很重。”她轉着眼珠說。
“我沒病。只是迷路了。”以查說。他沒想找諾洛兒。也對她現在的地址一點也不好奇。就算他知道這裏是諾洛兒的藏身處,也一點沒改善他迷路的現狀。更別提——
“你病的很重。”諾洛兒搖搖頭。重複。“我可以治好你。你要嗎?”
任何一個被宇宙間的至高者重複叮囑的對象都最好照做。以查回答都懶得回答了。他在三十分鐘——也許是三天前回答過一模一樣的問題。藍勒溫變成一隻黑鳥從樹枝上飛下來,詢問他要不要治好他身上的病。光這好像都是第五次。或者第五十五次了。
“雖然我不能立刻就解決世間的瘟疫,但我可以解決你的症狀。讓你能像以前一樣興趣盎然的自由活動。你要嗎?”
藍勒溫當時是這麼問的。當然被他沒有精神的拒絕了。他爲何要一再拒絕幫助?因爲那幫助的內容本不存在。
“我和他都覺得你需要治病。只有你病好了,才能去做那些大家都不愛做的事。”諾洛兒又說。她嘴裏的“他”當然指的是無羽者。她以完全平等的語氣稱呼他。有些事情完全不同了,其他的則還是老樣子。看吧。牽一髮而動全身。就因爲多斯瑪斯身上的一點小變化,睿沐岡厄,涅希斯,藍勒溫,無羽者都按捺不住了。
以查不能更沒有興趣。“我沒病。”他說。真心實意覺得這是最後一次。誰再問他就要把他的鼻子扭到肚臍裏去,凍在冰塊裏沉進沼澤。“我沒生病,你們恐怕都看錯了。”
諾洛兒眨眨眼。似乎也覺得不確定了。這是自然神的好處。他們不以頭腦清晰,判斷犀利爲傲。
“好吧。”她說。“那我有別的話想帶給你。”
“別說了。”以查揮揮手。他想立刻就走,但卻坐了下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啊。我要說什麼?”諾洛兒又開始玩沙子。
“你要讓我替無羽者向涅希斯和藍勒溫帶口信。”以查說。差點被這句話裏過多的名詞累死。弄不好不是帶口信,是要說服他們。那他就真的累死了。他內心枯竭,思維乏力。希望大家都完蛋。“希望他們要放下彼此之間的衝突,專心應對靜和多斯瑪斯。”
“是這樣嗎?”諾洛兒驚奇道。笑了。“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是這樣。那快去吧!”
以查點燃湖水,讓所有的沙子都燒成亮晶晶的一塊。諾洛兒大哭起來。
從落月湖離開的時候,他已經快要失去耐心了。興許是專業賭徒的曾經眷顧,他在一道大地裂縫裏找到了柯啓爾。
這棟建築裏的東西沒有完全化爲灰燼。還能看出是塔布摩的遺址。
“啊呃。”
天使停下整理物品的手,看着他。以查馬上看出他要說的話了。
“你的病又嚴重了。”柯啓爾擔憂地說。“我找到了治癒的辦法。但只夠對你一個使用,你要不要——”
以查把手邊的所有東西都扔到了窗戶外面去。
第876章 蕈妖中性蕊
柯啓爾追到窗邊看了看,過了好久才把身子抽回來。“你真的不用逃跑的。”他看上去有點難過。但還是保持着基本的積極。“多虧了拉麥爾和多迪幫忙,我們發現了一種特異性的治癒手段。”
他用的是實事求是,想要解決問題的語氣。“需要大量的蕈妖中性蕊。這種生物很長時間纔開花一次。”
一萬三千年。有些經驗派在文獻上說是一萬三千年,有些實驗派則表示在偏性輻射下控制晃動週期在七十分之十一秒下可以促生開花。收集一啾克幹蕊需要上百個種羣同時開花。一千啾克里有半啾克中性蕊。用來產生達到影響一頭惡魔計量的提取物則需要至少四百斤中性蕊。一切都只停留在理論層面。這些信息自動從以查的腦海底部翻出來。
這麼說吧,他一點都不感興趣。
“真的,接受治療吧。如果你治不好……”柯啓爾說。在惡魔兇惡的表情下停住了。過了半秒他就決定繼續說下去。“唯星奇面會遭……殃。”
“遭殃。”
以查沒有笑意的笑了。“我看病的是你。表意障礙之類的。你就只有這種詞嗎?”
“會完了的。”柯啓爾沒有跟着笑。“這次是真的。你應該從他們那裏他聽到了。名爲靜的疾病會傳遍世界的每個角落,然後每一條線,每個平面,每個立體形象在同一時刻一起坍縮。”
天使的語氣憂慮而嚴肅。“一梅茲有某種計劃。毋庸置疑。這計劃一定有效。但他不打算應用在唯星奇面上。我不清楚具體理由。但願可以理解。”
他換了勸慰的口氣。“不管怎樣,即使你不想幹涉整個宇宙的命撸部梢陨晕㈥P心一下唯星奇面。在一梅茲的計算中,即使宇宙被拯救,它也可能會被單獨揪出來丟掉。這你或許也從他們那裏知道了——”
“去他的命吆驼取N也恢馈Ul也沒告訴我。”
以查感覺自己不是很在意。沒有命撸挥杏欣蓤D報表。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哦。差點忘記,他把報表給多斯瑪斯了。現在兩者皆無。果然是令他生厭的傢伙。“你怎麼了解到的這些?”
“多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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