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怎麼樣?”希舒急忙問道。
“呃……不是不行。”柯啓爾說。他抬起頭,好像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飽受關注,馬上變得抱歉起來。“這是關於在冥界撕開一個通行裂口的反應公式。”他解釋。“條件齊備。我們提前設下的秩序網足夠給它供能。按照這個公式來做,應該就能在冥界和秩序之源之間形成一條臨時通道,幫助以查脫離那裏。”
“看起來我們沒理由不這麼做。”拉麥爾眉頭微松,聳聳肩。
“呃……是啊。”柯啓爾說。看上去相當猶豫。
“怎麼了?”
“我以爲一梅茲會有更……‘根本’的辦法。”柯啓爾說。“他是計算的大師。又有涅希斯的幫助。”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
“可能。”拉麥爾道。“時間有限。我們只需要達到目的。可以。”她拿回那張紙條。“那麼,一小時後出發。集之輪見。”
“集之輪見。”柯啓爾說。
他準備現在就叫上希舒。但那天使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了。
……
……
……
和今天所做的其他事情差不多——他一點不知道諾洛兒在哪裏,但必須現在就找到她。說服她。然後爲說服後的結果承擔責任。糟糕至極。
而且他又撒謊了。雖然這次的理由勉強站得住腳:他已經從一梅茲那裏知道了拉麥爾長官的“家庭小祕密”,這其中他唯一聽懂的一句是:“勒澈不同意”。
(既然她不同意,最好別讓她知道……)
希舒數不太清剛剛的這個想法裏又犯了多少罪。不過他有點高興自己已經習慣了犯罪——糟糕,罪行加一。
好吧。他現在沒有頭緒。甚至快要在集之輪的背面迷路了。他記得柯啓爾把諾洛兒帶向了這個方向。但在這片池邊有十七座一模一樣的尖頂房子,她可能被關在裏面的任何一個……
水聲。
希舒轉過身。水澤仙女懶洋洋地趴在池邊,舒展着兩隻白色的小手。她長得和拉麥爾非常像,但散發的氣息卻完全不同。
“嗯……諾洛兒?”他不確定稱呼。他還從來沒有和其他生物打過交道。不過水澤仙女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漫不經心發出一聲低哼。
上來就提要求是被允許的嗎?希舒想。抓了抓腦袋。“我以爲他們把你關了起來——嗯。是建議限制行動。同時是強制性的。所以你——”
“他們當然關不住我。”諾洛兒嘻嘻笑了。“我知道。勒澈也知道。只是我假裝關起來會讓她感到安心。我願意讓她感覺安心。”
“那太好了。”嗯……撒謊。越來越熟練的撒謊。他不覺得好。“拉麥爾長官正爲一件事務苦惱。如果你能幫助她解決。她會徹底的安下心來。”
“噢!”
諾洛兒歡快地叫了一聲,兩隻手拍在一起。濺起一陣神聖的水花。
“我不!”然後她說。
“好的……”接着,希舒反應過來。“你不?爲什麼?”
諾洛兒不解地望着他。似乎被問了個理所應當的問題,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一般。魚爲什麼要在水裏呢?希舒也看着她。想起一梅茲的叮囑。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跺跺腳,誇張地嘆了口氣。水澤仙女好奇地歪過頭,眨眨眼睛。
“可惜。”
希舒指揮自己說。他這次簡直不清楚自己的罪名是什麼。稱爲表演的話太過拙劣,稱做其他東西又太過虛僞。“太可惜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道。“拉麥爾長官原本就反對這種行爲。我違背了她的要求才來找您。這下我又要遭受懲罰了。”
水澤仙女支起下巴。又眨眨眼。她被激起了興趣。但目前也就僅此而已。
這一刻真是可怕。比噩夢還難捱。但凡他能想到什麼其他辦法能拯救自己,他可能都會奮力一搏。
前提是他知道能搏到哪兒。“本來這會很有趣的。”他說。感覺每個字都長出了毛刺,扎的厲害。“拉麥爾長官以爲您會乖乖的呆在這裏。您和拉麥爾長官達成了默契,對吧?理所應當的默契。您默認她不會真的對您怎麼樣,她默認您不會亂跑。嗯。幾千年來都是如此。這應該就是大家所說的‘親情’。但是親情有趣的地方是。它能一成不變,也能變化無常。說真的。如果讓她知道這默契中還存在着這樣的變數,拉麥爾長官一定會大爲光火。變得很不像個天使。您可能不知道,即使是我們——”他頓了頓。“——我。有時候也會覺得這實在是一份太無聊的職業了。再說,竟然您有時間,爲什麼不去找點樂子呢?”
他說完了,瞪着她,臉漲的通紅。
拉麥爾長官說過,如果一天之內犯下太多罪行,埋藏在他們身體中的秩序之力就會主動懲罰他們。他已經感覺整張臉火辣辣的。可能下一秒就會自燃,或者原地爆炸之類。神罰。他想。我會遭受神聖之罰。還從來沒有天使遭受過神罰。從來沒有天使這麼不遵守天使的行爲規範。
說出謊言就像流水一樣自然,裝模做樣就像魔鬼一般狡猾。操縱,污衊,不顧後果。他今天爲什麼要向拉麥爾長官隱瞞那個優選方案呢?他要麼蠢要麼壞,要麼兩者兼備。
希舒原地不動,等待着糟糕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諾洛兒在水裏翻了個身,然後捂住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她一邊笑一邊翻滾。兩條腿像魚尾一樣拍着水面。
希舒茫然無措。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諾洛兒已經躥到了岸邊的白巖上,垂下雙腿,衝着他嘻嘻笑。
“你在,幹什麼?”水澤仙女說。
“我……”
“走吧。”諾洛兒拍手。“我們走。”
第825章 兩次握手
希舒跟着諾洛兒,糊里糊塗——儘管諾洛兒和拉麥爾長官氣質迥異,跟在她們身後的感覺卻是完全一致的——需要絕對的服從。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完全沒有告訴諾洛兒他需要她幫忙的具體事情。
不過他又想,說不定他不用說她也知道。
諾洛兒在一個小水潭前面停了下來,把兩隻手背在背後。集之輪在遠處的雲霧裏若隱若現。“那個……”
希舒跟上去。水澤仙女猛地轉過身,兩根手指間捏着個小東西,亮閃閃的。
“拿着。給他。”
希舒依言張開手,亮晶晶的東西輕飄飄的落入他手心——一枚魚鱗。她剛從身上拔下來的嗎?凝聚着他不瞭解的能量,帶來翻騰的感覺。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它一會兒纔想起來問:“給誰?”
“你要做什麼呢?”
“拉麥爾長官和柯啓爾長官正在救援惡魔以查因特,讓他脫離周圍死靈的影響。”希舒停了一下,發現自己回答的不夠準確。“我想幫助他們。”
“那就給他。”諾洛兒一轉眼珠,看向他的背後。希舒順着她目光的方向轉身,見到柯啓爾和拉麥爾落在不遠處。前者正準備向他招手。
他連忙把那枚魚鱗收起。身後傳來噗通一聲。
再轉過頭,諾洛兒已經不見蹤影,那個小水潭翻起一朵水花。
“你在幹什麼?”拉麥爾到了他身邊,聲音冷漠。“我們該出發了。”
“啊……是的長官。”希舒應道。
他又回頭看了看。小水潭的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在看什麼?”拉麥爾盯着他——令他不敢對視。“你爲什麼到這裏來?你碰到了什麼麻煩?”暗藍眼睛下沒有顏色的嘴脣說。“在這個關鍵點上,你最好讓自己遠離一切麻煩。”
“沒有。沒有。”但願他的心虛不是那麼明顯。“我很好。”
也許拉麥爾在暗示什麼,但他絕不能響應這個暗示。絕對不能。他又感覺渾身發燒起來。“我們這就走吧。那個公式……嗯。這次行動需要我做什麼?”
拉麥爾總算把那就可怕的目光收了回去。
“和上次一樣。”她冷冷地說。“你什麼也不用做。”
沒過多久,天使們再次降落在以查的四邊形房間裏。
惡魔這次坐在一張漂亮的直背椅上,身子前傾,擺弄着桌子上的什麼。希舒伸長脖子,發現那是一隻普通老鼠。
惡魔抬頭看見了他們。手一鬆,普通老鼠跳了起來,跑過他們腳邊,啪地撞死在石架子的邊角。
“啊!”柯啓爾叫道。
“你們又來了啊。”惡魔衝他們笑笑。柯啓爾走近他,指着死老鼠說着什麼。惡魔隨口應答。希舒觀察着他們。拉麥爾似乎在等待他們說完話再開啓行動,她還是面無表情,但希舒能感覺到她有點着急。
畢竟時間有限。希舒想。他們畢竟是偷偷摸摸來的,隨時都有可能被無處不在的死靈發現。
他也着急起來。緊抓着手心裏的魚鱗。
如果他得不到機會把東西給他呢?
希舒強迫自己湊上前去。柯啓爾和惡魔停了下來,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希舒。”他說。“拉麥爾長官叫我‘白地’。”
他簡直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自我介紹,這不是給拉麥爾阻止他的時間嗎?他向前擠,抓住惡魔的椅背一角——這樣能抵禦一切向後的拉力。怎麼樣?他死死盯住惡魔那標誌性的火焰眼睛,感覺整張臉燙的要命:
“我經常能夢到您。我在想,是不是您對我進行了召喚?”
他能感覺到其他天使都驚訝的愣住了。
惡魔深深地望着他,隨後露出一個不帶好意的微笑。
“有嗎?”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笑道。“我怎麼不知道?”
“有的。”希舒說。“或許您有求於我。”他抓住惡魔攤在桌子上的爪子(一下子燙的他齜牙咧嘴,但他忍住了),“您再想想。”
惡魔似乎真的在好好考慮。他們以一個有點滑稽的姿勢保持握手,持續了好一陣,但希舒一直不敢向下或向周圍看,一直盯着對方(他相信周圍的那些同僚正在用眼光審判着他:這可憐的傢伙瘋了。但現在不是時候,要等他們都回去再施行懲罰)。
好的一點是:他很快感受不到疼痛了。
“可能真有這麼回事吧。”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開口了——同時抽回了爪子——讓他差點倒在地上。“不過現在沒關係了。你們這不是來了嘛。
都好了。”
希舒看着惡魔抱起雙臂,悠閒地靠回椅背。
“嗯。都好。”他點點頭。也扯出一個笑容。“沒關係了。感謝您。”他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麼,於是看了一眼剛剛和惡魔握在一起的那隻手,向後踉蹌了一步。
柯啓爾馬上扶住了他。
拉麥爾上前來了。希舒模模糊糊聽到她在說公式的事。把冥界撕開一個裂口,讓以查因特逃逸出去,解除性命之憂,供能則就用之前打好的秩序楔,啓動方式疊加在那段堆陨希纫圆橐蛱卣业胶线m的時機再使用,之類的。
惡魔聽上去沒有那麼高興,但也沒有反對。
“就這樣行動。五分鐘時間。”拉麥爾下令。
柯啓爾擔憂地看了希舒一眼,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牆上,隨後也加入了公式的鋪墊工作。希舒暈暈乎乎地靠着牆。
從這個方向只能看到惡魔公爵悠然自得的背影。忙碌的天使環繞着他,角落裏那不起眼的兩個法則生物還在。她們似乎是他的跟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起任何作用……
嗯。之前的判斷出了點小差錯——說不定他還是有時間和以查因特單獨溝通的——希舒呆呆地看向自己燒焦的右手,畢竟拉麥爾沒有給他安排事務。
他太希望自己的噩夢能消失了。
只要噩夢能消失。他以後一定會謹言慎行,不會再做任何天使不該做的事。
對。
他犯下的一切罪行都是爲了噩夢能消失。就是這樣。
“該回去了。”他聽見拉麥爾叫道。
天使們已經站在一起了,渾身閃耀微光,等待傳送。拉麥爾嚴厲地用眼光召喚着他。希舒急忙站直身子,向他們聚去。
“我們走。”拉麥爾說。
集之輪的召集之力降臨在他們身上。
希舒響應召集。
但有另外一股無比巨大的力量突然出現,把他拖離天使的隊伍。他茫然轉向,發現那是惡魔公爵以查因特。惡魔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擒住他那隻沒有知覺的手,臉上掛着邪惡的笑容。
“您——”
集之輪滾滾而行。帶走其他天使。
第826章 一隻普通老鼠
希舒故作鎮定——也許這也是謊言的一種。但他必須得這麼做,以避免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
犯下了一大堆罪行在等待處理,犯下了一大堆罪行然後直接逃離了處理,私自行動,沒有按照規定時間執行命令,製造麻煩——不穩定因素——有一點可能(他還不願意仔細思考是多少可能)他自己就是那個不穩定因素,作爲一名天使,單獨和惡魔呆在一起——待在可怖的褻瀆之地上,還不打算採取任何改進措施。
嗯。他還暫時沒打算採取任何措施……
“你怎麼不逃跑?”
惡魔又坐了下來,玩着手心的老鼠——老鼠?希舒擰過去看那石架的角落。那隻死老鼠的屍體不翼而飛了。他愣了一下,把目光轉向惡魔手心那新的老鼠,試圖發現它們是不是同一只——看不出來,老鼠的樣子太普通了,一千隻裏面總有九百九十九隻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跑到哪兒去。”希舒實話實說。“我覺得,還是待在您身邊比較好。”
惡魔眨了眨眼睛,笑了一聲。
“一會兒伸腸·襯會來。”他重新開始撥弄老鼠。“他會做一些檢查,也許還會帶我去參觀一下他們的最新進展。”
“啊。”
那會怎麼樣呢?伸腸·襯是誰?最重要的,他怎麼才能從眼前的處境裏解脫?老鼠發出小小的叫聲。兩個拼合在一起的結構生物用空洞的眼睛注視着它,弄不清誰更像這房間裏的擺設。希舒猶豫着,發現惡魔正瞥着他:“你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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