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一梅茲的房間變成了兩間,上面多了個角度精確的三角房頂。在他塔樓高度四分之三,寬度一又五分之一處。
一道金燦燦的鎖鏈把古怪豆莢那一樣的小房子拴在最高的陽臺上。和之前一樣,其中原來就有的那個房間面對他的牆壁依舊隨時保持透明狀態。穿過透明的牆壁,可以看到原初奧數法師和他那雙金燦燦的大眼睛正在纖塵不染的華麗算桌後面。
他們在等待着他。
以查希望自己是一廂情願。但一梅茲馬上轉過來,向他舉起手臂。
亡靈法師乾枯的手指中捏着同樣的乾枯的小樹枝——他搖了搖那樹枝,彷彿生怕他認不出來似的。
以查落在那房間裏。心裏思考如果把那拴着小屋子的鎖鏈砍斷,它會飄到哪裏去。
“哪裏也不會去。”
一梅茲接住了這句話——就好像真有誰樂意聽一樣。“而且你不會這樣做。以查因特。你今天已經做出了足夠多的對抗行爲——”他豎起那隻拿樹枝的手的小拇指——這個手勢看上去有點熟悉。
“——我指的是你把我新開墾的氣液通氣口都填住了。還把相關的地下循環都堵死了。我通知過你,我會對唯星之六做一些調整。讓所有的源均勻分佈。而你不告知我就擅自中斷了這些調整。”原初奧數法師語氣冷淡。“你在幫倒忙。或者故意搗亂。我無法區分。
但我確定的是,我現在需要換一個方案來疏通新的氣源和水源產生的能量波動,讓它們能順利融入環境。”
不要以爲你剛纔做了什麼我不知道。在說話的時候,一梅茲的表情好像同時在說另一句話——以同樣冰冷而客觀的語氣。“你已經造成了這樣程度的麻煩。因此,爲了避免激化矛盾,你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和我作對。”
作對。以查心想。“作對不是做對。”涅希斯悄悄地道。
“爲什麼不會?”以查沒有理會涅希斯的聲音,讓微笑出現在臉上。“那些通氣口冒出的東西可不一定妙。有很多事物可以趁虛而入。
活的。或者不活的。你看——有時候我不知道‘不活’更難聽,還是‘死’更難聽。莫非你也不清楚?”
“在一定範圍內,我很清楚。”
一梅茲沒有停頓。不展露任何可見態度。“我提供的都是計算後的最優結果。打開這些氣液口,將唯星之六的新能量源循環起來,從主吆訉⒌鬲z之樹激勵混種殘留排向虛空是最優的。”
“順便可以肢解並清洗掉那位還沒成熟的始祖。”
“沒錯。這就是它爲什麼是四大動亂之二的原因。”一梅茲乾脆回應。接着他停頓了,不過很快又開了口。“唯星之六無法承受一個新的始祖。無論是各種各樣地獄之樹激勵混種的殘留,還是因此而產生的那位新始祖,都是極大的隱患。
僅僅修復是不夠的。最優的選擇當然是將威脅消滅在萌芽狀態。”
“對。我很贊同。”以查點點頭。“那次優的選擇呢?”
“當最優的選擇不通時,我們選擇次優的選擇。”
“當然。沒錯。謝謝解釋。如果你不說,我恐怕真要被矇在鼓裏了。”以查面帶微笑地看着他:
“我已經把那些通氣口堵死了,循環和清理程序也切斷了。你的次優選擇是什麼?重新開鑿通氣口?把我幹掉再重新開鑿?弄塊新地方然後搬走?還是直接加入其他亡者的陣營,把我和惡魔之主作爲不樂意合作的大反派打倒算了?
還是說,你已經這麼做了?我切斷的,是另一個計劃的一部分?”
要麼是“亡者”一詞起到了作用,要麼是他話語中的隱藏指控起了作用。一梅茲的目光突然變得極其嚴肅——那雙眼睛裏簡直要滴出熔金來。
以查假裝漫不經心,觀察着他。他表達的有點太明顯——但面對亡靈,數學家,或者亡靈數學家,不得不直接一些。如果維裏·肖在,他會把這裏形容爲“一觸即發”。但實際上這種時機要比“一觸”能達到的結實多了。它是精心準備,狡猾鋪墊,經過了許多交鋒纔到達這種程度。
“次優的選擇是。”一梅茲冷冰冰地開口:
“是用其他辦法清除地獄之樹激勵混種留下的痕跡,然後想辦法穩定那名始祖。培養。控制。都可以。儘量讓它處在不造成巨大動亂的範圍內。”
出乎意料的太順利了。順利的可怕。
就好像毫無準備的考試發了試卷下來,但上面的答案已經都是填好的了一樣——只需要寫上名字就夠了。
(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東西叫做“合同”)
“那就這樣吧。”以查淡淡笑了。“那我們就進行‘次優的選擇’。我猜這個‘次優的選擇’包括又一場大型的生命實驗。對麼?”
他走向那張金算桌面前。“我注意到。你已經提前把實驗材料拿在手裏了。”以查聳了聳一邊肩膀。“未經我的同意。”
亞歷山大吊死鬼枯枝在一梅茲手中嘎吱作響。
“沒錯。我不得不這樣做。因爲你拒絕把它交出。而且——”
“哦。那是之前的事了。”以查擺擺手,打斷他的話。“大家都這麼說,我是個很好合作的對象呢。”
第795章 近似異變
在整個實驗的準備工作中,以查都還算的上是從容不迫。即使在沒能找到方便又快捷返回萬象森林的方法之後也一樣。
他懷疑(事實上,相當確定)需要一個當地權威代表的允許才能痛快返回。
這樣的代表他可認識不少,但沒誰這樣做。要麼他們接觸不到他的聯絡,要麼他們太忙了,沒空發現這樣的要求。要麼他們突然決定和他劃清界限了——在那種地方,腦筋總會或多或少出點問題。
他對他們的任何決定都不意外。
我纔不會和你劃清界限呢,我親愛的~~~別西卜嗡嗡發言。
當面向塔粒粒奇請教無疑是優選。從塔粒粒奇留下的石板上重新組織實驗則是次優選擇。考慮到這場淘汰實驗本已經是次優選擇,所以這是次優選擇的次優選擇。
按一梅茲的說法,每一次近似都帶來扭曲和缺失,就像他們現在的處境。
“你在幹什麼?”
放在試驗檯上,由四個巨大夾子固定的亞歷山大吊死鬼發出嘎吱聲。旁邊蒼白的哭臉花瓣(有點卷邊了)被全部揪了下來疊成一沓,一個法則能量罩罩住它,避免裏面的蟲卵到處亂滾。
“我在準備實驗。”
以查停頓一下回答道。一梅茲的算力天下無雙,但談到進行具體操作,他這個塔粒粒奇的不得意門生,成功進行過十大生命實驗另外之二的存在有點義不容辭。更別提實驗對象是地獄之樹——
又是地獄之樹了。
“你沒長耳朵嗎?這就是我問的。惡魔。我問你在幹什麼?”亞歷山大吊死鬼尖聲又問。
以查把活性激發劑的瓶子嵌在加料口上,轉過來看着它。
“第一條中的第一條。別和實驗對象說話。”這是既記在石板上,又曾經被塔粒粒奇親口講出過的實驗規範。
就和“飯桌上別玩喫的一樣”。是那種所有老媽都知道的,天打雷劈的鐵律。
柯啓爾一定會遵守。天使不怎麼近似。
“我在以您做材料,以得到改變的目的。我會進行一系列器械操作,並加入刺激性物質,我會把你規則化,並拿你的規則作爲模具製作篩子——這種篩子可以過濾掉你所激發——也就是含有您身上成分的那些混種。同時,你的生命會爲這個過程持續提供能量。”
以查回答亞歷山大吊死鬼。“做完之後,您可能會受到一定傷害,或者巨大傷害。”
“尊敬的地獄之樹。”他又想了想,加上稱謂。無論如何,他絕對還是非常尊敬,非常敬仰亞歷山大吊死鬼的。一位幾乎見證了整個位面的歷史,一直和它的興亡密切相關,絕具地獄氣質的長者。邪惡和混沌的珍貴活化石。
如果有可能,他真不希望它受一點委屈。
“你這小雜種。”珍貴的活化石陰森道。“就因爲這種理由。你們竟然這樣摧殘我。連續幾次……你不是已經向我做出了承諾?騙子。現在又聯合那骷髏……”
“我很抱歉。真的。如果不這樣,我動手手腳的時候恐怕會被您絞掉腦袋。”以查招恼意。“您爲什麼不反抗?”
亞歷山大吊死鬼猛哼了一聲。
“您不想告訴我。”以查卸下手套——它們的作用是保護實驗,不讓惡魔皮膚和它起反應——輕輕碰了一下一根樹杈的缺口——它馬上抖了起來。“看來有自己的苦衷。”他理解地笑。“因爲塔粒粒奇和您的親戚關係?他有一些卑鄙的,只有在血脈相通存在之間使用纔會顯靈的招數——”
“誰和他是親戚!!你這雜種!!!”亞歷山大吊死鬼尖叫道。
以查感覺相當同情。差點就接近難過了。地獄之樹當然是難以理解的,但這一刻他覺得非常能體會它的感受——永生種可以目空一切。反正一切苦難都會過去,一切快樂也會消逝,環境會變化,問題只要拖着,提出問題的傢伙就會自己消失。
但親戚帶來的問題就不一樣了——他們也是永生的。
“挺難以相信。”以查同情地移開了目光,開始烤乾輔助材料。“您有整個混沌地獄支持。還有新建立的威加魔王國保護。結果卻落到了這種田地。”
“支持?!保護?!”
“難道沒有?就算威加魔王現在加入了地獄之主一夥,也不代表——”
“哈!哈哈哈!”亞歷山大吊死鬼尖聲大笑起來。打斷了他。“憑什麼?你知道管理奴隸的祕訣嗎?你這完蛋玩意?要讓他們保持憤怒,他們纔是有活力的寵物。”
“現在地獄沒有‘奴隸’這種說法了。我是說七千年前。”以查讓火焰保持輕柔。這一步相當繁瑣。需要極大的專注。“有居於尊位的惡魔。還有‘其他傢伙’。”
沉默了一會兒。以查用一個黑曜石盅收集烤乾的材料。威加魔王國脫離了地獄之樹的控制。他隨便想着。無論他們被誰控制,都和他關係不大。但這也就解釋了一梅茲正在計算的唯星奇面四動亂之三的來源……
現在他還不用考慮這些。
“你剛剛說自己在幹嘛?”亞歷山大吊死鬼突然又問。
這是第幾次了。他必須認真對待。“我在進行淘汰實驗。或者,您指的是?”
“我不想知道‘實驗’是什麼意思。”亞歷山大吊死鬼語氣嫌惡。“你說要過濾掉什麼雜種?”
“混種。”
以查解釋,試圖把“實驗”用其他詞語代替。“塔粒粒奇利用您製造了一些不停破壞環境的傢伙。我現在打算利用您把那些傢伙驅除。”
“喔。”地獄之樹尖哼一聲。“那你爲什麼不求我這樣做呢?”
“求您?”
“你求我。你卑微的求我。就像你應該做的——一個幼稚的混沌小崽子一樣。”亞歷山大吊死鬼嘎吱嘎吱道。“你求我。我就那樣。”
“哪樣?”
“你說的那樣。我沒聽清。”地獄之樹不耐煩地道。“差不多吧。”
以查眨了眨眼睛。放下手中的石盅。
“啊。”他道。“真不可思議。您是說——您可以直接把它們身上被您影響的部分收回嗎?我什麼精細操作也不用做?”
“操作?這是權力。”亞歷山大吊死鬼尖聲道。“我有權力收回我賦予的東西。你懂個屁。”
以查看着它。然後笑了。
“尊敬的地獄之樹。”他向它行禮——最標準的那種。不管禮儀有沒有用。他都要致意最高敬意。然後他說:
“我懇求您。卑微的求您。就像一個幼稚的混沌小崽子一樣。我懇求您把您的影響收回。真的。”
“行。”地獄之樹道。“勉爲其難這樣吧。小壞蛋。”
就這樣。
以查把生命實驗的東西收起。用不上它們了。又一次次優選擇。次優選擇的次優選擇。次優選擇次優選擇的次優選擇。近似太多次了。每一次近似都帶來扭曲和缺失。產生異變。
這個異變是更優的。
第796章 教授
這次一梅茲的算屋變成了五間——每間都比之前更大。也許它遵循某種數學規律,但顯然不是等比數列或者等差數列。三角型的精細房頂變成了樸實剛健的梯形,還多了兩個入口——
以查懷疑它們是否能真能把外面的來客送到主人面前。
從他的方向看,多出來的兩個入口連接着兩個滑梯,滑梯的下端深入地板下的活板門。活板門下面既有可能是垃圾處理器,也有可能是極樂園。在活板門沒有打開的時候,它處於即是垃圾處理器,也是極樂園的疊加狀態。
“你想問我原因?我看到你想問。”眼眶裏裝着涅希斯的一梅茲適時出現在他對面的桌後。茶杯從金光閃閃的算桌桌面上自然浮現——只有一杯。亡靈向他示意——這是你的。
當然。誰會指望死靈喝茶呢?以查用兩根手指捏過茶杯,裏面是空的。
“我沒打算瞞着你。事實上,即使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我預備在這裏開一間學院。”原初奧數法師目光冷靜,看着惡魔瞪着杯子,於是讓茶開始從杯底逐漸出現。
“噢。”
以查聳聳肩,把茶杯和茶一齊丟進嘴裏,嘎嘣嘎嘣嚼了嚼。“爲什麼?”
新的茶杯出現了。隨之出現的是新的茶。
“要容納學生,提供住所,自然需要更大的場所。或者我們可以招募更小的學生代替。這也是一種方案。”一梅茲淡淡道。“但是考慮到教學的難易程度。教師應當和學生性質相似,教學效果纔會好。考慮到我們教師的體型,學生的體型應該在二尺至三百尺之間比較合適。場所大小自然應該按照教師和學生的體型設置。”
自然。《自然》。以查喫掉新茶——和舊的味道一樣,只是杯子不同。一梅茲照舊答非所問,還總是在最不關鍵的地方最詳細——問題也和之前一樣,他太答即所問了,就像最可笑的傢伙往往沒有幽默感一樣。這方面他倒已經覺得稀鬆平常。
他真不想做出詳細詢問。
(嗨!你好。全世界最會算計的死老頭。關於被毀滅的世界你還不打算做點什麼?全世界。我是說全世界。這麼大的事。你的藍圖呢?淘汰實驗不用做了。亞歷山大吊死鬼輕而易舉的做到了大家想不到的事。順便問一句。你爲什麼要在這時候開展教育事業,加蓋你那該死的房子??)
“我聽到了你的問題。”一梅茲說。“但你也同時提到,你不想問出口。所以你到底是否想知道我的回答?”
“你答吧。”以查說。這次出現在桌面上的是小白盤和餅乾。餅乾有一百多個,上面有紅色花朵的印花。大小隻有他的指甲蓋大。你真能在這樣惡趣味的場合保持安靜嗎?他對涅希斯抱怨——全知之眼毫無動靜,看來他還真能。
以查花費十分之一秒消滅餅乾和盤子,聽到一梅茲的回答正好傳到他耳朵:“我打算做什麼。這就是我做此打算的一部分原因。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需要培養足夠的幫手來代替執行計算,以及應用計算成果。我很高興你主動提到了藍圖,這正是宇宙最終藍圖的一個步驟。”
“最後一部分原因呢?”以查這次主動動手,弄來了桌子能帶來的其他東西——用一個甜品盞裝着的一堆龍眼糖,這玩意只有低階吸血鬼或者模仿低階吸血鬼的傢伙纔會擁有。
(模仿低階吸血鬼——得到達相當的低級程度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不打算告訴你。”一梅茲沒有阻止算桌開始逐漸變成飯桌的過程。“你不用知道。在這個計劃裏合作所需要知道的一切我都會向你提供,剩下的則不會。”
“你已經默認我的參與了?”以查擦去糖渣。“你莫非指望我——”
“邀請。我在對你做出邀請。我不會‘指望’什麼。我要做的是計算期望,然後去擬合。”一梅茲道。一條完整的飛蜥蜴出現在桌面上,橫在他們面前。“我邀請你作爲第五奧數學院的第一位講師。加入我。”
“原來如此。不。”
“爲什麼?你曾經是一名在混沌地獄小有威望的學者,教授超過十五大類,一百三十小類的知識。而這並不是惡魔女王的命令。僅僅是因爲你喜歡這麼做。就在不久之前,你還從事過類似的業務。你的學生維萊德——我們曾經提到過,就不再贅述。你還有其他的一些學生。他們都做出過卓越的成就。總之,你既有教育他者的能力,資格,也有足夠的主動性。教育的結果也非常理想。你的時間也幾乎是無限的。我看不出你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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