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一到那裏他就明白了。
實驗室的舊址被改造成了一整塊銅牆鐵壁的無縫醜陋建築。它的外壁是它非常熟悉的那種——爲了防止停滯實驗的任何泄露而使用的最高強度的無名金屬——他完全不知道塔粒粒奇從那裏能弄來的這麼多的這種材料。無名金屬的外殼裏面是一層流動硫磺——這種材質令惡魔感到親切,但對大部分生物都有害。當然,裏面還會有一層聖水凝結物,還有三重濾網來共同作用,避免其中任何類型的實驗對象逸出。
按照慣例,入口應該在下方。幸叩氖牵AF鏇]有更改它的位置。以查注意到第一層硫磺也被替換成了聖水凝結物。
他順利地進入了巨大的實驗容器中。外壁成分的替換當然是有原因的,針對性的配置是爲了加倍束縛特定的實驗對象。
這個實驗對象就在一大塊真空的中間,由靜止嫩芽長成的靜止之藤牢牢束縛住。在這裏的絕對不會是它的全部。
應該不會——?
“亞歷山大吊死鬼。”以查在真空之外叫道。
幾根被靜止之藤牢牢抓住的乾枯樹枝微微擺動了一下。
解除實驗的方法。以查在腦海中搜索着。
第789章 百分之五
沒有解除停滯實驗的辦法。
他早就知道,而且在剛纔的那塊石壁上還被提醒了一次。停滯實驗不能被解除,只能被加速。完成的標誌(當然,像很多其他生命實驗一樣)是生命消失。
或者增多。
不過他絕不想造成兩個中的任何一個結果。
沒有正規的解除停滯實驗的方法。但有不正規的。競爭實驗是停滯實驗的反面——塔粒粒奇曾經警告過,這種思維方式遲早會害了他的。
把什麼都看做一體兩面是一廂情願。大生命師這麼說過。生命比這複雜的多。
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擺在他面前——正規的辦法。在不正規的辦法裏選一個,他不如選擇自己一廂情願的那個。他讓辦事員拿來了競爭實驗的材料。當然,只是所有的輔助材料。
競爭實驗要激起競爭,最簡單的辦法是另外的生命。
以查回頭看向垂手而立的兩個半個辦事員。考慮着。終點事務所的辦事員當然就是生命。就在手邊,而且會很樂意遵從他的命令跳入任何的反應中。問題她們狀態太差。殘破,弱小,來自遙遠的冰冷位面,以材料的角度而言,屬於相當劣質的一級。
“老闆。”兩個半個辦事員感受到他的注視。“您有什麼吩咐?”
“過來。我教你們剝離生命的方法。”以查說。
以法則生物理解陌生領域的能力而言,兩個半個辦事員算相當優秀。沒過一會兒。她們就完成了所有的操作,沒有出大的失誤,可能完全出於邭饣蛘咔珊稀�
不管怎麼樣,她們最終彎過手臂,把一塊冒着黑煙,一面較平一面鼓起的石頭交在他手裏。競爭實驗的實驗材料——主要材料。
“像您要求的那樣,我們取了大致百分之五。”她們細聲細氣地道。“可能有一定的誤差。沒辦法確定。非常抱歉。老闆。我們自願接受懲罰。”
“別接受懲罰了。”以查道。
他想從兩個辦事員組成的暫時直背椅子裏站起來,但沒能在第一次就做到。失去了百分之五的靈魂讓他覺得頭重腳輕。這感覺不算特別差,但也絕對不值得享受。
“您的狀況如何?”兩隻沒有溫度的手及時從他腋下伸出,扶住他的兩邊手肘。“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將您送回休息。”
“不用。”以查搖搖手,把重心挪向一邊。他示意另一邊的半個辦事員起來,拿走那塊石頭,向實驗容器最中心的那一塊真空走去。
“停在那兒。”他說。或許他的語氣有點虛弱,靠在一側的姿勢也不太美觀,但辦事員只聽重點。“不要再向前了。瞄準第三根和第四根藤蔓之間的菱形空隙。把它丟過去,要讓它落在從下往上數第二根樹杈上,反彈不能超過三次。”
“按您說的做。”搖搖晃晃的半個辦事員說。它把冒着黑煙的石頭輕輕拋了過去。石頭在進入真空的時候發出一溜鮮紅的火花。一下子膨脹起來。等它落到第二根樹杈和第三根樹杈之間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之前的三倍大。撲撲地搏動不止,把那些乾巴巴的樹杈也帶的顫動不止。搏動石頭上的黑煙扭成一股繩,向地獄之樹的樹杈爬去。
半個辦事員開始按照指示添加輔助材料。以查注視着反應過程。競爭實驗需要全方位的監控。確保其中的生命成分不會因爲競爭元素過多而陷入消極和平,也不會因爲干擾太少而走向奇怪的方向——比如它們歪打正着地聯合起來,反而把整個實驗環境推翻了。
他確實是在認真地監控着實驗過程。沒有眨眼——
起碼他絕對沒想眨眼。更別提睡着了。胸口的烙印從剛纔開始就像感應到了什麼一樣燒的厲害,又疼又癢,所以他更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又聽到嗡嗡聲。
親愛的。我親愛的。你這徹底的瘋子。你誰都敢傷害。我真是愛死你了嗡。你究竟怎麼敢——
“老闆。”
“老闆。”
“老闆?”叫聲來自當椅子坐着的半個辦事員。以查低頭看看,烙印還是一樣烤着周圍一圈,灼痛一點也沒有緩解。
主觀上,他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或者自己在任何時候閉眼了。
另外半個辦事員正在他面前,不帶來任何信息的空洞眼睛望着他。
“過了多久?”
以查坐起身。他準備問這個問題來着。一秒之後,他發現其實是另外一個嘎吱作響的聲音替他問了出來。另外的半個辦事員向旁邊讓過。露出後面的黑紅枝條——上面結着很多像哭臉的蒼白花朵。是它們提的問題。
是“它”提的問題——
亞歷山大吊死鬼,正用那些花朵的臉盯着他,發出嘎吱作響的一聲。不論是聽上去,還是看上去都顯得相當生氣。
“嗯?”地獄之樹粗聲粗氣,又道。伸過來一根枝條,重重地敲他肩膀。“我在問你呢!”
敲得太重了——即使是對地獄之樹的脾氣來說。以查扭過頭,看見那枝條的末端正栓着那還在微弱搏動的黑色石頭——那是剛剛加入競爭實驗的主要材料,起了重要作用的——他的半顆心臟——它在他的靈魂中所起的作用總共佔比百分之五。說起來,他已經把自己的靈魂用在很多不同的地方了……
以查伸出手去拿。
亞歷山大吊死鬼揮舞枝條,把那半顆心臟一下子拽走,藏在不知道哪一朵花後面。氣勢洶洶。“你叫什麼名字?哦。我不想知道。”
“您見過我。”
以查看了那些花朵一會兒,重新坐下。只需要稍經考慮,他就放棄了對亞歷山大吊死鬼進行地獄通行的各種冗長寒暄的想法——任何一種尊敬應該在此時都無濟於事。一個繩套吧嗒被甩在他眼前。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它代表的不是敵意。以查眯眼看着它。“或許您想知道,塔粒粒奇所做的實驗——”
“別說那個名字!噁心的植物……”地獄之樹發出可怕的木頭敲擊聲。
“他不會再麻煩您了。我可以擔保。”
“喔!!而以我億萬年的經驗,我最應該相信的就是惡魔的擔保了!!”白色的哭臉們尖聲大叫起來。“你們這些廢物!!笨蛋!!!弱者!!!無盡的——”
以查沒聽清它後面說了什麼。因爲顯然,地獄之樹捏緊了他的半顆心臟,讓他差點昏過去。
第790章 侮辱
“第一。別出賣你的靈魂。第二,別反覆出賣你的靈魂。第三,別反覆出賣你的靈魂給不同的商人,這樣你想要贖回的時候會太麻煩了。”
——《大家都知道的那本傳記》譯者:維萊德
……
……
……
經歷了一些痛不欲生的小波折後,以查因特和亞歷山大吊死鬼總算都坐下來了。“坐”只是個形容。它的意思是沒有生命危險,也暫時沒有對對方造成生命危險的意圖。這當然也是近似。以查完全不知道亞歷山大吊死鬼在想什麼。
他同樣也不知道的是——
“看看你們把我害的。我的身體只剩這麼一點了。”地獄之樹發出難聽的沙沙聲。它的樹幹和樹枝——儘管還能勉強從外表說是一顆不錯的小樹,但顯然和它應該所擁有的狀態相去甚遠。
不管以查剛纔不知道什麼,他現在知道了。按照混沌的要求他決不能透露絲毫同情,或者詢問具體發生的事件:譬如亞歷山大吊死鬼是怎麼落在塔粒粒奇手裏的;在這種帶有古老纖維和年邁細胞壁元素的對決中,究竟什麼纔是獲勝的祕訣;落敗之後,又爲什麼會得到這種下場;塔粒粒奇用他進行實驗到底要幹什麼;在整個停滯實驗中,他到底失去了什麼——這些都會是極大的侮辱——
不過現在他呆在他老師的實驗室,面對着只比他高一個頭,他和他的老師都在一段時間內把它當做實驗對象的地獄之樹,好像沒有什麼事情不屬於“極大的侮辱”的範圍。
“請把那東西還給我。”
以查說。只保持了基本的禮儀。什麼禮儀都沒有用。地獄交際建議混沌生物的相處之間要麼顯示力量,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假裝神祕。這三樣現在也都沒用。亞歷山大吊死鬼尖銳地哼了一聲。那半顆心臟現在被放在一個樹樁上。被蒼白的哭臉花朵保護着——它現在沒有在接受鞭刑,勒刑或者其他什麼刑。蟲卵滴到上面,有點癢,不過僅此而已。
“它對你沒用。”以查說。而對他很有用。
經過親身感受,靈魂撕裂在一定範圍內只會帶來關節粗糲感和偶爾的耳鳴,在另外的一定範圍內會讓他頭痛劇烈,翅膀僵硬,順便感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一樣。這兩個範圍的差值正好是百分之五。
而且是正擺在那兒。他所缺少的百分之五。
“沒門。”亞歷山大吊死鬼說。“你已經把它給我了。它沒用就沒用。我不會還給你。”
“除非——?”
“什麼除非——?”亞歷山大吊死鬼拉長聲音——比他模仿的對象還長三倍。
“我以爲您會提條件。”
“什麼條件——?”
“您讓我做一件事,我做到後,您就把它還給我。”以查解釋。“理應如此。”蘿蔔。他猶豫了。這裏有兩種提出“理應如此”的方法。一種是惡魔的方法:他要用純粹的氣勢來提出要求——它必須實現,僅僅是因爲他用祈使句這麼提出了。一種是魔鬼的方法:他和顏悅色,指出交易中對方無法拒絕的誘惑部分。結果就像眼前有兩座鐘表一樣。反而讓他沒掌握住真正的時間。
“沒有那種事。”亞歷山大吊死鬼說。
“也行。”以查帶着一身刺痛感站起——這些感覺倒不難以忍受,真正值得注意的部分是它們會不會分散注意力——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就已經分散了——但願一切沒有區別。“那我有一件事讓您做。”
“什麼事——?”
“向前。”以查說。“我要對您進行全面的檢查。”
結果即不是惡魔的方法,也不是魔鬼的方法。對亞歷山大吊死鬼發號施令。一個極大的侮辱。要求地獄之樹和一個年輕的,記不得名字的惡魔合作,又一個極大的侮辱。
它絕對沒有理由——
……
……
……
以查到達唯星之六,發現一梅茲正等着他。半空中懸浮着一間房間——從這個角度看只有三面牆壁——第四面牆,天花板和地板會跟着他的視角轉動而消失,不過它們似乎依然能起到阻擋氣體的作用——整個唯星之六瀰漫着棕綠色的濃霧。從一梅茲想要隔絕它的動機看,這些濃霧應該具有極強的腐蝕性。
“把它交給我。”原初奧數法師嚴肅地對他說。
“不交。”
“你知道,我可以直接從你的腦海中讀取數據。”一梅茲冷酷地道。他坐在金光閃閃的算桌後面,把房間內的一切照的灰頭土臉——甚至包括他自己。“詢問你只是爲了取得數據的合法訪問權。”嗯。他的雙眼也發出同樣的光彩——這次涅希斯似乎準備顯得乖巧一些。“如果沒有,我會採取其他措施來彌補失去的效力。”
而那會很麻煩。以查心想。他當然樂意讓對方麻煩。
他向下方看了一看,穿過濃霧,能看到大地滿是瘡痍,污水四處橫流。亂七八糟的湠┥咸藕芏酀n蛙,和漬蛙伴生的蘆精靈一族卻一隻都看不到。
“快採取那些措施吧。我就不打擾了。”他轉向另一個方向張望。“順便用你那卓越的記憶力告訴我,青氣源和褐氣源在哪裏來着?”
“你不用去了。”一梅茲面無表情。“我已經把它們修復完畢了。橙氣源也是。整體能量幅度還需要一天時間降低。在那之後再進行水源的修復。我還計劃在其中做一些調整。”他做了兩個手勢以表示具體數據。“讓它們更均勻,覆蓋面更廣。水源修復完成之後,再進行地質的回填。現在告訴我你的意見。”
沒有意見。這是針對唯星之六的最佳方案。
“你挑不出錯,是不是?”涅希斯嘶嘶道。
“你已經把該做的工作都做了。沒做的也計劃妥當了。”以查看着一梅茲。“現在只需要等待。”
“沒錯。”原初奧數法師點點頭。“正是這樣。不必多費口舌。現在是否可以把亞歷山大吊死鬼交給我?”
“哦。不。”以查道。找了房間中最舒服,同時也是唯一一張的椅子坐下。“就保持現在的狀態。告訴我你的分析。”
第791章 容身之處和重大疏漏
一梅茲停了一會兒。就在以查認爲他要說“絕不可能,除非——”的時候。他開口了。
“很簡單。”一梅茲攤開兩隻手,像要容納某件滾燙的物品。“塔粒粒奇在被捲入萬象森林之前,對亞歷山大吊死鬼進行了停滯實驗。就像你知道的那樣:一個位面級別的生命,配上專門爲它量身打造的實驗容器。以及最能激發生命異變的實驗設置加在一起。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別說他了。路邊新長出來的小蔓靈都知道會發生什麼——發生危險。以及失敗。他比路邊新長出來的小蔓靈高明的地方在於,他現在知道這種失敗是不應該被阻止的了。
“亞歷山大吊死鬼的停滯實驗引發了巨量異變。濺射的扭曲混沌弄得到處都是。當然也弄到了那些混種胚胎上。百分之二十八的可能,大生命師塔粒粒奇沒有發現其中的異常——剩下大部分的可能是,他發現了,但決定保留這些異常。”
一梅茲端詳着以查臉上的表情,把他們都知道的那些事情說出來。一方面是爲了確認(我知道你是這麼想的,但我得讓你知道我知道你是這麼想的),一方面則是爲了激起反應以收集更多數據。“在塔粒粒奇離開之後,被扭曲混沌污染的混種發育成熟,從實驗室中逃出,惹下各種各樣的麻煩——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有,但程度有天壤之別。”
當然。程度。只有程度是值得警惕的。從第一個混種從實驗室溜走之後,每天都在發生這樣的事。在唯星之六遭受到巨大破壞之前,這樣的麻煩只是許多生物生活的一部分:
在路邊坐着的時候有可能突然被長相和椅子一樣的混種咬掉尾巴,或者回家的時候搖籃裏的嬰兒從三個一歲的被替換成了一個三歲的——窗玻璃上多了一個放射狀的缺口,之前怎麼沒發現呢?這些和他們面臨的一些其他麻煩似乎沒什麼本質區別。居民們不會因爲今天河水上漲就不去當差,不去閒逛,不去互相猜疑,自討沒趣或者傷害他者。直到它到達某種程度。
以查揉了揉胸口,看一眼唯星之六瀰漫的棕綠色霧,猜想一梅茲是如何在不融化成一灘殘渣的情況下修復氣源的。
“聽起來很像虛空污染。”他決定這麼說。“污染源已經控制住了。造成的後果你已經在處理了。那麼只剩污染的對象。”
“你想回到過去嗎?”一梅茲突然問。
“回到過去?”
“在上次處理虛空污染的時候,你讓大部分被影響的客體回到了污染之前。”一梅茲的腦袋端的水平,不動。“所以我必須得到你的態度:你這次還要用回到過去來解決問題嗎?”
“不。”以查說。我現在不這麼做了。過去可不比現在美妙。好多麻煩纔剛剛結束。
“瞭解。重要的告知。”
一梅茲點了點頭。看來這個回答在他預料之內。“那麼剩下的選擇就很清晰了:消滅所有被扭曲混沌污染的對象——無論生或者死。徹底消滅。或者反之——消滅其他所有沒被污染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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