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以查眨眨眼,看了看抓在手中的那團毛線球。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偉大的凋零計算者。難爲你起了這麼些充滿創造力的名字……”
和維裏·肖所起的那些糟糕的名字不相上下。他心想。把線團在手上顛了顛。線團發出格嚫駠的聲音。“過獎了。這些東西本來就在那兒。”
“告訴我你在做什麼。以查因特。”
“如你所見。我在玩毛線。”
“準確的告訴我你對連接那些連接點進行的操作和進度。並不要使用任何的排比,列舉,比喻,諷刺,掩飾和其他任何矇混過關的手法。”
“喔。就是不像維裏·肖一樣說話。沒問題。”以查呲牙一笑。笑意很快消失。“我在做的事情是:連接那些連接點。然後讓事情自行發展。”
“你沒做任何控制?”一梅茲皺起不存在的眉頭。
“在上一次嘗試中,我們做了不少控制。結果完全失去控制。因此這次沒有任何控制。非常合理。”以查把線團放在欄杆上,讓它滾來滾去。“我們不是已經達成共識,那些不論是作爲‘連接點’或者‘提示’的傢伙,都有自己的獨立意志嗎?他們是萬象森林的原住民。總該在這裏遊刃有餘。不妨讓我們看看他們的本事。”
“我們並沒有達成這樣的共識。”
“原來沒有啊。”
“你對命咧Y的操作還有多長時間能發揮作用?我們還有多長時間能看到成效?你的預備方案是什麼?”
“我的預備方案……”以查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笑起來。“哦。這個不錯:做一名亡靈。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恰巧有這樣的組織想要我死個痛快。我在想,如果我直接死掉並加入他們,他們是不是會感到非常苦惱——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
“——以及不要使用適合聲東擊西的說法。”一梅茲嚴肅道。“在我們互相清楚對方意圖的語境下,用符合語境的話來進行準確的回答。”
“我的回答是:準確的回答。”
“我說的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準確’。”一梅茲說。停頓了一下,謹慎地開口:
“我無法感覺到具體細節。你的表情我也只能解析其中半數。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還在嘗試激怒我,或者逗樂我的話,最好停止這些無用的嘗試。這會降低交流效率和算術的推演速度。”
“聽上去是種重罪。”以查道。停了一會兒。
“進度是。”他讓毛線球沿着欄杆滾動。“他們就快要聚集在一起了。這個辦法能不能成功,我們一次就可以知道。”
“一次就可以知道?”
“他們如果能來,就可以一起來。如果不能來的話,一個也來不了。”
……
……
……
洪水又漲了。小小的監獄飄在水上。裏面坐着阿西莫夫。嗅寧。芽。R補32。一頭獅鷲。
他們剛把“枝”撈上來。正把他丟在角落裏晾乾。
第730章 罪惡性的念頭
芽回頭看了看正在滴水的“枝”。撿魚長老昏迷不醒,躺在地上像塊浸溼了的樹皮,皺巴巴的。“芽。”阿西莫夫叫她,讓她轉過來。
芽轉過頭,把手心壓在小腿上,緊張不安。
“幹嘛?”她勉強提起聲音,只衝阿西莫夫一個人問。除了人事不省,她暫時不想原諒的枝爺爺,她在這裏也只認識他一個人。他們都是來自“杈”的撿魚人。這令她稍微安心一點——也只有這件事能讓她安心一點。這裏滿是令她緊張的事情。壓抑的環境。剛剛發生的災難。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尖叫聲和殘骸。以及對面那些陌生的臉。
比如說:阿西莫夫身邊現在坐着的陌生男孩——和他年齡相仿,但古怪的要命。無論是長相還是其他什麼東西——他的鼻子整個通紅,戴着一頂戳滿細棍子的帽子——如果那能叫帽子的話,他身上的其他打扮她也從來沒見過,更別提形容了。
不過他還算好的。這座監獄裏另外的兩位更令她不舒服。一個是高高瘦瘦,滿身遍佈透明的腫瘤的多手怪物,另一個則是一頭獅鷲,白色的粗眉毛直垂到地上——他也渾身溼漉漉的,但從胸口羽毛的微動來看,他還沒有昏過去。但他也不出聲——他不說話,直嘆氣。
芽看着阿西莫夫。等待着他的回答。阿西莫夫睜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他在“杈”裏絕對不算個正常的哥哥。但已經是這個地方最正常的了。
阿西莫夫摳摳臉,沒說話。反倒是旁邊紅鼻子的奇怪男孩開口了。“……你……來值明天早上的班。”他的聲音超細,小的幾乎聽不見。就像小蝦米叫。
小蝦米不會叫。芽皺着眉頭瞪着他。看小蝦米現在向她這邊挪過來。坐在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一臉鄭重,好像還有話要說。
“什麼班?”芽不情願地轉過臉,盯着他。男孩馬上臉變得和鼻子一樣紅。垂下眼睛。嘟囔着什麼。芽看着他帽子上的那些空心的古怪小棍子。想起他好像介紹過自己的名字。“嗅寧”——或者類似發音的名字。沒有一個正常的名字發音應該是這樣。
名字大概是“嗅寧”的男孩又咕噥了一句。
芽把臉湊到他臉旁邊。
“你說什麼?我沒聽見!拜託你大聲點!”她沒好氣地對他的耳朵大聲叫。
維裏·肖叔叔說過:如果你討厭一個人,就要大聲說出來。大聲地。她絕對夠大聲。原本露出期待神色的嗅寧渾身都震了一下,縮成了一團顫抖着——看他的樣子好像想立刻爬起來逃跑,但已經腳軟了站不起來。
維裏·肖叔叔說的對。她也做到了。但芽不太能高興起來。還是在“萼”好。她想。不知道希琪絲怎麼樣了。她又想。
雲上的城堡……美麗而潔淨的女神……
“嗯。嗯哼。他有話要說。但沒說出來。各位。這位小姑娘也沒有耐心去聽。各位。”滿身遍佈透明的腫瘤的多手怪物哼了一句。他的聲音十分悅耳動聽——他的每句話都是這樣令人心醉的語調。但仔細聽,好像每句話說了也都和沒說一樣。最奇怪的是他在每句話後面都要跟一句“各位”的習慣……不管怎樣,在這句說了和沒說一樣的愉悅語音結束的尾聲,老邁的獅鷲也開口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過之後,好像空氣凝固,地板都變得灰暗了。
氣氛真是糟糕之極。比她當時被從杈發射的氣氛還要糟糕。比她的腦袋折斷那次還要糟糕。她好像從一個水坑掉到了另一個水坑。芽叉起腰,準備大聲說她不止討厭這裏的一個人,不止是人。然後被阿西莫夫走過來拍了腦袋。
“明天早上你值班。芽妹妹。我們每個人都要值班。免得這艘‘船’飄向奇怪的地方。”阿西莫夫笑吟吟,口齒清晰地說。他又拍了拍嗅寧的頭,讓男孩像蝸牛從殼裏鑽出來。“嗅寧剛爲我們裝好吹鯨魚的氣流管。可以控制方向了。我們要把這裏開向‘團’。”
“去那裏幹嘛?”芽摸了摸頭頂,不解地問。不過這麼一折騰。她心裏的緊張倒是消退了不少。
“我們要去穩定者的皇宮,找那裏的皇帝來平息洪水。預計要開七天七夜。光我和他看着肯定不夠。這裏沒有喫的。我都快餓死了。所以得你們來幫我看着。說不定我到時候已經暈過去了,你們得把我叫醒。抬過去什麼的。幫我傳話。
嗯。班已經排好了——多虧了這位R補32先生。他好像對錶格和日期之類的事情挺在行——”阿西莫夫說着,似乎也想拍那滿身腫瘤的多手怪物的頭——沒看到它怎麼動彈,男孩的手就錯了過去。
阿西莫夫吐了吐舌頭。芽看着他的臉。笑容之下好像是有點臉色發青,下巴也尖了。
她又懷疑地看向那名叫R補32的怪物,對方露出一種她不太能理解的笑容。他和他們真是一起的嗎?他正在幫他們的忙嗎?
“哦。他沒問題的。”阿西莫夫見狀笑嘻嘻地說。“我之前也以爲他們都是裝模做樣的壞蛋呢。現在看來我們還是能做好夥伴的嘛。去‘團’的建議也是這位先生提的。”
R補32保持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笑容幅度,點了點頭。“這原本來源於我一位長官的罪惡性念頭。但在這緊急情況之下,我們不妨一試……”他好像多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也許我也有點被他傳染了。”
他微微轉動脖子的角度,朝向阿西莫夫。“不管怎樣。這位不法闖入者。我必須得爲整個‘晶’對你的怠慢行爲進行道歉。同時徵求不要的諒解。在你來的時候,所有的規定和條例都還不能——”
“我知道了。”阿西莫夫說。“咱以後不用這麼說話了。R補32大哥。”
“我必須得這麼說話。這是消息員的終身責任。各位。”R補32的聲音悅耳動聽。
“行。”阿西莫夫搖搖手。並不在意。
芽對他們的對話完全想不太通。
“罪惡……算了。”她說。“我們幹嘛要去那兒?我有個別的主意。”
第731章 幫兇
阿西莫夫聽芽那個“別的主意”。也只有他像是在聽——嗅寧把頭埋在肚子裏。瓦布拉把下巴放在肩膀上,R補32面帶和五分鐘之前程度一模一樣微笑——已經發生了很多令人驚奇的事,但最驚奇的依舊莫過於那種笑容爲什麼還沒有和他的臉長在一起。
只有小撿魚人聽着另一個小撿魚人的話。不過他也沒有聽完就搖起頭。
“天上根本沒有云。”阿西莫夫說,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像真對她挺失望似的。“那些都是你的幻想。笨蛋。”
“你纔是笨蛋!”芽愣了一下,馬上反脣相譏。“我就是從那裏來的!雲上的城堡我天天都能看到!”
“你看到的是幻覺。”阿西莫夫撇撇嘴,一隻手支着腦袋,一副失去了興趣的樣子:
“維裏·肖叔叔說。如果你太想要看到一件事情,你就會看到它。你太想看到那些城堡,公主之類的玩意了。你太無聊了。以爲自己看到了城堡,以爲天天都有公主求着來找你玩。但那都不是真的。”
“是真的!你這大笨蛋!”芽怒不可遏。“那你說!我被髮射之後去了哪?”
“我在一個小山頂上撿到的你。一個山頂上。那裏什麼都沒有。”
阿西莫夫攤開兩隻手。“所以你可能一直在山的背面,腳底下。山洞裏……反正是你一直呆在那兒!我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你不知道還胡說八道!?維裏·肖叔叔說過,自己不知道的事不要亂說!”
“噢。維裏·肖叔叔可沒說過這種話。絕對沒有。”阿西莫夫嘻嘻笑了起來。
芽瞪着他,咬牙切齒。阿西莫夫真是個怎麼撒謊也不會臉紅的大混蛋。怎麼被認爲發瘋,被髮射到雲上的會是她呢!他應該早就被髮射了一百遍纔對。
“那個誰。”她轉向嗅寧,氣地一時忘記了他的名字。她又求助地看向R補32和瓦布拉。“我是在‘萼’被你們撿到的。對吧!你們得幫我作證……”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不要在情急之下求助於惡魔,小姑娘。”瓦布拉的話照舊讓她聽不明白。
多晶消息員倒是難得的動彈了。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個本子,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沒有關於位置名稱的記錄。”
嗅寧含糊不清地咕噥一聲,照舊比小蝦米的聲音還小。
芽生氣極了。
阿西莫夫得意地看着她,那是一種典型的“乖乖聽話”的表情。芽哼了一聲,走到一邊去——準確的說,是從一條接近阿西莫夫的邊走到了一條遠離阿西莫夫的邊。“你得值班哦。明天早上。”她還聽見他在背後得意洋洋地說。
芽沒理他,蹲下來戳着“枝”的腦門。
顯而易見,“杈”的大家長沒有一點甦醒的徵兆。如果他有的話,就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這麼戳他的腦門。
芽鍥而不捨地持續戳着那滿是皺褶和疤痕的黑褐色腦門。有誰坐到了身邊她也沒有理。
“……是我。我的名字是嗅寧。”坐到她身邊的傢伙小聲說。芽沒抬眼睛。“我聞到了。”這句話立刻讓男孩慌亂起來。他從帽子上抓下一隻管子,死命從裏面吸氣。“我身上有……味道?”
“幫兇的味道。”芽無精打采地說。她停下手,揉着發痛的指頭,盯着地面開始發呆。她發呆了好一會兒,轉過頭盯住嗅寧:“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想說!因爲我想說……”嗅寧手足無措,差點把自己憋死。芽馬上就要對他的這幅模樣不耐煩。但幸好他接着說了下去:
“……雲。”他說。“我知道。天上飄着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雲上有城堡。它叫‘汽’。裏面住着……嗯……”
嗅寧又開始支支吾吾。但這已經夠芽的態度發生從天到海的變化。
“對的。裏面住着潔淨的女神。就像枝爺爺說的那樣!原來你不是阿西莫夫的幫兇啊!”她高興起來,錘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們應該去‘汽’找女神們纔對!她們會讓洪水平復的!這就是我要說的!喂。你剛纔有沒有聽?”
“……我聽到了。而且我說——”
“太好啦。太好啦。”芽拍起手。“那你現在快告訴他吧。我們不去那奇奇怪怪的皇宮了……對!都不用告訴他!哈!你不是能操縱這艘船嗎?”她開心地笑了。“我們把它直接開到‘汽’去吧!”
嗅寧呆呆地看着她,鼻子顯得更紅了。他從帽子上又揪下來一根管子,攥在另一隻手心。
“怎麼不去?”芽想推搡他,想了想算了。看他的樣子恐怕真會被她一把推倒。
“……這不是船。”嗅寧猶豫了半天才道,“這裏是關阿西莫夫的監獄……我之前被關在另外的一個監獄裏,是我爸爸關的……我和阿西莫夫是通過兩個監獄之間的管道才……”
他好像意識到自己的話和現在的情況沒有關係,聲音越來越小。
芽看在眼睛裏,因爲對方不是幫兇的原因,他的長相和聲音也沒剛纔奇怪了。她決定不去嘲笑他。
“沒關係。”她笑着說。“這是不是船也沒關係嘛。反正它救了我們幾個的命!正帶着我們去找新的救星呢!哎呀。你別害怕。”她輕輕地摸了一下嗅寧圓乎乎的帽檐。“你休息一會兒。我們一會兒再開始行動!”
“……好。”嗅寧把兩隻管子插進嘴裏猛吸,看上去已經要暈倒了。
芽晃來晃去,等待着。她盯着枝的腦門一會兒,決定也不去戳他。雖然還是非常無聊,但她感覺好多了。
“對了。你是從哪裏來的?”她轉過頭,隨口對嗅寧道,“枝爺爺說過,除了‘杈’之外,這裏沒有其他人住着的地方!那你是從哪裏來的?我一定沒見過你,對吧?”
“‘節’。”嗅寧說。“我爸爸是那條街上的商人……”
“商人?那是什麼?”
“呃……就是提供服務的人。”
“服務又是什麼人呢?”
“服務不是人……服務是……”嗅寧爲難起來。卡了好一會兒。“‘節’是一條街道。”他決定重複之前的話。“在‘殼’的北面。”
“‘殼’的北面什麼也沒有!”芽驚奇地說。
“有的。我家就住在那裏。還有許多商人。”
“不對。什麼也沒有!我從‘萼’看到過的!你騙人!”芽叫道。
……
“停。”一梅茲說。指着能量紋中的畫面。“就停在這兒。”
“你騙人?”以查笑道。
第732章 另外的功能
“出於兩個極其明顯的原因。你知道我沒有騙人。”一梅茲毫無表情,把所有可能帶來一絲有趣的氛圍化解在萌芽階段。“反倒是他們之間正在互相欺騙。或者,如果你不認爲那是欺騙——他們正在依據自己獲得的真相來駁斥他者所獲得的真相。這和欺騙的概念非常接近。”
“很接近。我們一般把它稱爲‘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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