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您爲什麼說我死了?”
涅希斯加快了一點速度,柯啓爾勉力跟上,從脣間擠出疑問。
他不想停下,即使大腦一片空白,他也感覺自己必須問下去。儘管周圍只有一望無際的光的網絡,身邊有全知的金光驅散陰霾,他還是心跳如鼓,緊張異常。
“原來是我解釋的不夠清楚。也對,‘死’這個概念實在太寬泛了。”
涅希斯又帶着他越過一座山頭,猛然剎住。柯啓爾這才注意到他們腳下的網格已都被填充上了灰白色的地面,前面是一片平川,一條狀如龍的脊骨的黑色事物橫躺其間。
“你不是你。”金色的大球體耐心講道,“你是無羽者按你的特質製造的擬態。原來的你和以查因特通過我的夢境設計了此處的概念,確定了基本數值……”
“不。啊!您!”
柯啓爾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打斷全知之眼的話,但他還是大驚失色,打斷了他。
“哪裏不對嗎?”涅希斯歪過來。
“沒有……那原來的我呢?死了?”
“我是這麼猜測的。”
涅希斯眨眨眼睛,“無羽者影響範圍內的事物我看不清。他也是個可惡的討厭鬼。但你一和以查接觸他就發現了端倪。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總之,經過多次縝密觀察後,我們一致認爲,你不對勁。你和之前的權天使柯啓爾不是同一位。
本來以查因特絕對是把你挫骨揚灰比較好,最次也應該遠離你,因爲無羽者也在你身上留下了比例——雖然我認爲這個討厭鬼在這方面的靈活性不如我,但絕對應該做這種防範。不過後來,以查因特又想了別的辦法,你才能安穩到達這裏。”
第451章 載入史冊的名字
柯啓爾覺得自己的大腦基本已經停止咝校矍暗那闆r明顯不允許。他張了張嘴巴,感覺從嘴脣到嗓子眼一路乾澀,要裂開了。
各種剛接受到的冷硬現實,本已經有些褪色的記憶碎片,和那些轟鳴的單個詞彙在他腦海裏飛來飛去。柯啓爾試圖強迫思維咿D,在一團亂麻的信息中理出線頭,頓時眼前一陣金星亂冒。
“沒事了吧?”
涅希斯一點沒在意天使的異常,走進那架巨大龍骨的內部。柯啓爾呆呆地跟上。
他們現在所使用的形象都不大,龍的脊骨和伸出的肋骨所撐出的空間像一個狹長的洞穴,能令他們輕鬆地鑽入其中。
全知之眼輕車熟路地走到靠近龍骨尾端的一節,在身體一側冒出一隻金色的手,插入骨頭縫隙中,摸索了一下,掏了一個黑色的圓餅狀事物出來。
他把它朝柯啓爾遞去,“喏。”
“嗯……這是什麼?”
“你不是想知道以查因特的情況嗎?你自己去問。”涅希斯把那個黑色的小圓餅舉高,圓餅中間有一個半充着血液的小管子。
柯啓爾認得那是個脈搏鍾。
“一個脈搏鍾。當然,是投影過的。”涅希斯唱詩般的朗誦道,“通常以單個生物的生命節奏爲動力進行計時,誤差不小,也不穩定,容易變質容易被幹涉,導致使用期非常短,簡直一無是處。但在這時卻突然派上了大用場——它直接指向以查因特這個個體。”
他擠擠眼睛。“這可不得了。因此在你可以用它和他通訊。不過只能用一次。”
他把脈搏鍾隨手拋了過來,柯啓爾只得接住。
他記得脈搏鐘的事情。這本來應該只是細枝末節。
難道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難道有這麼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進行?
要和以查通訊嗎……
柯啓爾抓着那隻黑色的小圓餅,盯着裏面那一丁點兒翻騰的惡魔之血。本來這根本不是個問題,也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但他的腦子實在太亂了。
如果這裏是個單獨的空間,那自己進來後,以查就被留在了外面,獨自面對着藍勒溫的攻擊。儘管他們已經經歷過許多險境了,他還是非常擔憂。
一直和他們爲敵的陰值暮谟埃愂贻喫{勒溫顯出了真身,拿出了自己真正的力量。而重啓保護已經停止。
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他對此非常非常的擔憂。
(你已經死了,你是你弟弟。你是無羽者按你的特質製造的擬態。)
他本來對此非常非常的擔憂。他還是對此非常非常的擔憂。
柯啓爾抓緊那個黑色的圓盤,把骨節崩的發白。
天吶。他感覺委屈至極,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知道有什麼秩序,什麼規則,什麼神聖的光還可以憑依。
模糊間,他眼前又閃過那些可怕的,從天而降的黑色手臂。
它們扭來扭去,氣勢凌厲地抓向他們。金色的汁液四處飛散,那是被黑手捏爆的小金球——涅希斯已經提前把自己的比例迅速的調整了,只在那兒損失了一部分力量。
全知之眼當然還好,哪怕他們都死掉,哪怕世界上的這一批生物集體泯滅,他們也能捲土重來,涅希斯和藍勒溫當然是永恆的,因爲進步和倒退是永恆的……
不。不不不不不。他們也不夠永恆,因爲有睿沐岡厄,所以他們纔不夠永恆,所以他們纔要這樣或者那樣,但他們無疑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多的多的時間,多得多的機會……
(本來他絕對應該把你挫骨揚灰比較好。)
不,這不是他現在該想的。
他意識到自己在下意識迴避那些重點。
重要的是,他當然應該和以查通訊。
“怎麼用?”柯啓爾擦擦眼睛,問涅希斯。
“真笨!”金色的手伸了過來,就要打破黑色圓盤上的那一管惡魔之血。只能用一次。柯啓爾突然想到剛纔涅希斯的提醒,忙把手抽了回去,“等等,我還想問……我們現在在哪裏?”
“你問過了。笨蛋。”
“不。您只講了工藝上來源。您說,我——或者之前的我,和大家一起設計了這裏,那它總該有個名字吧。這裏不可能是若離怒地,我能看出肯定不是。那這裏是哪裏?我們又爲什麼要建立這裏……”
“問得好!”涅希斯長出一張臉,轉過頭,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好……?”
“你的第一個問題。這個地方的名字。不得不說,你雖然笨,但很會抓住重點。另外,你的推測十分正確,這裏確實不是若離怒地,我們可愛的小銀龍也沒有選擇若離怒地。
這當然又要歸功於我們的卓越引導,讓莫羅椰莉弗·尼格法格做出了這樣的史詩級表演。
畢竟在重啓的夢平面擴散的時候,一切事實上都可以看做正在夢中,她作爲始祖夢的夢眼,擁有創建夢境的最高本領——雖然只有一瞬間。啊。跑題了……”
涅希斯笑吟吟地看着天使。
他所提到的又一事實再次十分驚人。但柯啓爾已經無力感到驚異了。如果這是一場輕鬆的下午茶談話的話,他一定會天真又好奇地接道,“啊!竟然是這麼回事!那麼莫羅椰莉弗選擇的是哪條道路呢?”
現在他能做到的只是大睜着眼睛看着全知之神。
他的金光好刺眼。
“名字。”柯啓爾小聲說,“您剛纔的說的是,這裏的名字很重要。”
“沒錯,名字。”涅希斯點頭,“這片土地,有一個將會載入史冊的名字。”
他又笑了笑,“這個名字是你們起的。”
“我參與起的。”柯啓爾重複。
涅希斯咳嗽一聲。
“它的名字叫‘唯星奇面’。長存之所!”
全知之眼渾身閃耀金光,鄭重宣佈,“這裏,是這個宇宙的第十大位面。”
柯啓爾沒說話,狂風驟雨的記憶殘片吞噬了他。
他猛然知道自己在進入這裏的時候爲何會渾身疼痛,爲何會感覺有東西從身體裏被剝離了出來。那是無羽者的一部分,一直貼在他的身上。
“我們爲什麼不建立一個自己的位面呢?”各種過往景象在腦中呼嘯而過,他的心靈茫然地裸露其間,聽到以查曾經的話語,“這次的動盪,有太多的寶貴事物就此消逝了。”
“源位面只能有九個呀。”他聽到當時的他不解地道。
“不是的。還有一個位面原點。爲什麼涅希斯是十頭蛇窟裏的牧羊者呢?爲什麼那個夢境裏的通道有十條,其中一條已經塌陷呢?還有睿沐岡厄的零點……我們其實已經得知了太多的暗示。
當然,我知道,那些暗示其實指向的是另一個方向。我們應當去尋找那崩塌位面的祕密,那裏也許藏着解決歸零的鑰匙。
我也曾經猜想,通向那個塌陷位面的通道可能就在地獄的深淵之下,或者御衡者花園的井底,那些未知之處。”
“呃……有道理!說不定,這正是你的使命。”當時他如此說道。
“使命。呵。隨便。我現在有別的想法。這意味着我們所在的世界可以存在十個源位面。那,不如我們先把這個空間利用起來。”
“這會很困難的!而且,你確定這樣是對的嗎?如果新的位面建設成功,它也許會擠佔掉那個‘正確’的位面。如果它就此徹底消失怎麼辦?對睿沐岡厄的‘解答’也會就此消失。”
“不知道。而且在現在的條件下,無法知道。”
惡魔發出熟悉的笑聲,“所以我要這麼做。爲了‘知道’。”
“這可能是件大錯特錯的事。”柯啓爾記得自己如此認真提醒。
“確實。你要幫忙嗎?”
“啊……那個……當然。”他說。
第452章 我們不說好
柯啓爾的思維又一下倒回,被另一件事充滿。
這段記憶似乎有點時間了。
“你好啊。權天使柯啓爾。我是來解救你的。”這次響起的是沙利葉帶着禮貌的聲音。
救我?他想。對了。這段記憶是在他們和終點律師打交道之後,他被關入了零點。
回憶的畫面把柯啓爾抓住。
他感到被暗黑包圍,擠壓。視野裏看不見任何一道光。但有些聲響總歸是令他欣喜的。這裏聽不到外面的動靜,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啊。自己嘗試過多次,說話也好,尖叫也好,聲音一旦發出,都會被迅速的吸收掉。想要鼓掌,雙手卻感覺無法合攏,無法觸碰到任何東西——這又是爲什麼呢?他不知道。
這種巨大的不和諧是另一種折磨。很快他不再嘗試發出聲音了,只是在寂靜中聆聽自己的心跳聲。
沙利葉長官是怎麼向自己傳達聲音的呢?他又爲什麼要來?
柯啓爾不會懷疑對方來意,只是覺得奇怪。但無論是疑問,感激,還是擔心對方會跑掉的心情都無法出口,因此他只是默默等待着。
又安靜了,也許是幻覺。
天使從不會喪失耐心,但會懷疑自己的腦瓜。
“簡單點說。”沙利葉的聲音再次直接在腦海中響起,證明這不是個幻覺,“我無法按照通常標準將你完全挽救。因此我會提供兩個選項。
第一,我直接把你殺死,你的靈魂不滅,會返回秩序之源。然後等待申報,鑑定,批准,再定級,三次排期,最快一百二十年後重新降臨。時間很短,你不會損失什麼。”
那可不行。柯啓爾心想。
一百二十年當然不算長,但現在的情況可不容他再呆一百二十年。他連一百二十天都不想多浪費。
“第二個選擇。我還是得把你的肉身毀滅。”
沙利葉這次沒有停頓多久,“但這次你的靈魂不會歸於秩序,而是會被我捲走,封閉起來。我會投射出一個和你相同的個體當做是你。
這個你的個體將會和你一模一樣,這個你不會是現在的你,但他仍舊是你,能以你的身份,能力和頭腦行走世間——當然,記憶可能會受到少許不重要的損傷。
你也許會問,爲什麼兩種選擇都要毀滅你的身體。還有,我既然能拉出你的靈魂,爲什麼不能把你放出?
我無意隱瞞。因爲你的身體已經被破壞的差不多了——只是你現在感覺不到。你的靈魂也已經殘破,只剩下基礎意識,失去了官能。這我也無法可施。
沒有了身體作爲容器,靈魂又處在這樣糟糕的境地,我能做的就是讓你靈魂歸天,在秩序之光中修復,或者用我的方式勉強保存。”
啊……
柯啓爾並沒有驚慌失措。相反,他感到一種石頭落地的平靜。
“我現在就會直接對你進行投射。如果你選擇第一項,我會將投射出的擬態的你,連同裏面的你一起摧毀。”
沙利葉話音未落,柯啓爾就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拉了出來,站在沙利葉面前了。
他看見一個淡淡的天使形狀,但那模樣和天使又有明顯區別,也不是沙利葉長官熟悉的樣子。
不可怕……不怪異……沒有光芒,平淡無味,就像一塊水漬。如果不是就站在面前,他也許根本發現不了它。
然後記憶的雪花又湧上來,把他的意識捲走。
“小天使。喂!”
金光破開雪花,在他面前閃爍。柯啓爾把兩隻手捏在胸口,使勁眨眼。
他腦中還是混混沌沌,但意識到一件事:他所身處的這個位面確實和目前的他沒有關係。而不管設計是發生在之前還是之後,他對這件事的印象都頗爲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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