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一時間,荒蕪的庭院似乎瞬間有了點點生機。
莫羅椰莉弗眼神閃動一下,剛要開口,以查呲牙一笑,把手放下。
只聽噴泉發出一聲大的可怕的嗚咽,水流皆數變爲赤紅。清新的自然氣息眨眼便被濃郁的血羶之味取代,剛長出的青草也根根變黑,枯萎。
以查背靠鮮血噴泉,悠然自得。
莫羅椰莉弗面色變得極爲嚴肅。一雙銀灰眼睛直盯着他。
“我是受恩師之請來幫忙的。”以查朝着噴泉伸出一隻手,血漿從他的指縫間流下。他用力一握,血花飛濺。
以查舔了舔手指,“像我這樣的好心傢伙可不多。我生平最討厭三件事,一旦遇到了,我會使勁渾身解數去阻止。
我討厭的第一件事,就是無意義的內耗。”
他看向莫羅椰莉弗,一瞬間面色變得極爲兇狠。“所以,我們別賣關子了。有事說事,好嗎?”
莫羅椰莉弗神色變幻了一下,她揚起一根形狀完美的眉毛看着他。
“好。”她最終說道,擰身便走。
以查跳下噴泉,跟住她。
“我們要從自我介紹開始嗎?銀龍?”他隨着莫羅椰莉弗踏上一列長階,笑道。
“你就不必了。關於我,你想知道什麼?”莫羅椰莉弗頭也不回。
第404章 巨龍之困
“有用處的事情。”以查說。
“你知道我是條銀龍,那自然也知道有什麼用處。”
“要是你以原型的方式出現,我確實知道。但一頭銀龍明明已經感覺受到了冒犯還保持這種柔弱的面貌,我就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柔弱的面貌?”
莫羅椰莉弗沒有被激怒,但言語中的冷淡加重了。
“錯了。弱小的面貌。並不柔和。”
以查聳聳肩,“半米至十米的兩足獸形態對施法和靈活操作有好處,但巨龍在這種狀態下力量很弱。爲什麼保持這樣?”
“也許我正想施法和靈活操作。”莫羅椰莉弗輕哼道。
“如果有這種趨勢,我能看出來。所以絕對沒有。”以查說。
“這麼確定?雖然我們纔剛認識,但我不得不說,我發現你似乎對自己的判斷非常自負。”
“恰恰相反。我非常謙遜,甚至還經常陷入自我解構中。只是判斷你實在太容易了。”
莫羅椰莉弗站住,裹緊和頭髮同色的銀灰頭蓬,轉過頭冷冷地看他一眼。
以查若無其事地看回去:“非常冒犯,對吧。這位剛剛認識的銀龍小姐,順便問問你的年齡?”
他們停在大廳雕着多西卡東花紋的古舊門前。銀龍的一隻手按在一個浮雕龍頭的寶石眼睛上,聲音壓抑着憤怒。“我不回答這種問題。”
“可以。反正從鱗片上看,無非在三千年至五百年之間,過於年輕。”
以查笑了一聲。“作爲一頭幼龍,你爲什麼不和族人一起?你被趕出來了?”
莫羅椰莉弗一手按在門上,一手把斗篷揪在胸前,目光乾冷。“不要着急,你會知道的。”
以查掃了她一眼。
“看來事情真的有點嚴重。”
他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一空,紳士般的疏離和鄭重捲土重來。他後退了半步,湝地鞠了個躬。“這位銀龍,我爲我的冒犯做出非常非常真盏牡狼浮!�
莫羅椰莉弗沒說話。扶門看向一邊。
“抱歉。”
以查淡淡一笑,“我只是憑藉之前的經驗,知道和巨龍打交道有些獨特的方面需要注意。另外,我需要排除一些陰暗的可能性。如你所說,我們彼此並不知根知底。”
“我並沒感覺到你注意了任何方面。”
“沒關係。”以查笑笑,“我已經知道了,你是個真眨练�的合作對象。現在請吧。”
他乾脆地做了個手勢。
莫羅椰莉弗明顯餘怒未消。但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又握緊那顆龍頭上的寶石,將大門推開。
刺眼的白光隨着門的開啓滿溢而出,充斥了眼睛。
好在只有一瞬,以查迅速調整了視覺。
調整好之後,他看到了一幅古怪而悲慘的景象。
寬敞的大廳裏滿是弱小形態的龍。
他們或坐或臥,有的不雅的撲在臺階上,彷彿剛剛被絆倒了——或者已經很久都沒有起來過。
以查默不作聲,掃過一張張帶着鱗片的臉。
慌張,茫然,悽苦,疲憊,衰敗。囈語。抱怨。
夢使搖籃那種一向如雲朵般舒緩而安全的和諧氛圍一點都看不見,聽不見了。巨龍萬年來維持的優雅和尊榮屍骨無存。沉重的現實氣氛像手套裏的倒刺,像喉嚨上長出的倒刺,令身在其中者呼吸困難。
一隻明顯不到百歲的小銀龍發出刺耳的哭聲,大顆大顆的血紅珠子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下來,而邊上立刻有一隻面容焦躁的成年龍揮出一爪,把他扇的老遠。
那裏立刻爆發了一陣激烈的鬥毆。低俗,粗陋到讓以查不敢相信。不符合巨龍身份的絕望從尖嚎的縫隙中不客氣地漏了出來,展示它確實存在。
這裏簡直是另一版本的地獄。以查心想。
重重的關門聲。
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面前大門突然被合上。白色的鬧劇在眼前關閉。
以查調整眼睛,看到莫羅椰莉弗雙手背後,背靠着多西卡東花紋的沉重黑門。
過了好一會兒。
“我的族人都在這了。”年輕的銀龍低聲說。
“看見了。印象深刻。”以查想了想說道。
莫羅椰莉弗眨眨眼睛。這是她第一次眨眼。隨後很快恢復了平靜。
她起身緊了緊斗篷,又向庭院走去。
他們又回到鮮血噴泉邊。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了吧。”莫羅椰莉弗說。
“我想知道。”以查說。
“夢。”
莫羅椰莉弗揚起手,在空中畫了個圈,一縷淡綠色的夢幻能量流被她帶起,沒有成型便消失在空中。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
“夢境是我們的力量體現。生產,創造,戰鬥,防護,強化,典儀祭祀。還有溝通交流。一切的一切,都是依靠夢境實現。”
“我知道。”
“如果沒有夢境的話,巨龍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你看到了。兩足獸。”
莫羅椰莉弗冷冷笑了一聲,“兩足獸都不如。爬蟲都不如。沒有夢境,我們連話都不會說了。
因爲我們早就已經忘記怎麼只用喉嚨說話,怎麼在骯髒的石板地上行走,怎麼能接受腳踩在水坑裏,怎麼用肢體去趕走蚊蟲,怎麼接受那些沒有幻夢美化過的食物。我們無法接受。”
“看上去是的。”
“沒有夢境的話,就是這樣。夢境破滅就是這樣。夢消失了。所有的夢境。”
莫羅椰莉弗把一隻手攥緊,又放開。“我們無法入睡。無論使用什麼辦法。
剛開始只是偶爾的中斷,驚醒,隨後是失眠。一點點失眠。然後是一整夜一整夜。從一頭龍擴散到許多龍,一直到我的整個族人。
我們想了很多辦法,藥油,法術,祈靈,鑄神,我們向巨靈和蔓靈求助,但最終都無濟於事。
大家剛開始還能忍耐,很快就變得越來越暴躁。現在……還好。他們現在的狀態也造不成什麼破壞。”
“知道了。你向塔粒粒奇求助了吧。他怎麼說?”
“沒說什麼。”莫羅椰莉弗搖了搖頭,“他跑了。說回去想想辦法,然後跑了。不知道他是已經打算跑了,還是發現災難快要擴到他自己身上跑的。”
“這也說明了事情的難度。”
“難度?”
莫羅椰莉弗乾硬地看了他一眼。
“是很難。就是這樣。巨龍無法入睡,我們不做夢了。”
第405章 小憩
莫羅椰莉弗向前走了一步,回過身,緊了緊斗篷。“我應該解釋的夠清楚了。”
“還沒有。”以查支着腦袋,沒有起身的意思。“你呢?”
“怎麼?”
“相比之下,你的狀態還算健康。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我不能確定。也許是體質原因。我是最後一個斷夢的。”
“那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不知道?”
莫羅椰莉弗看着他,有一瞬間,眉目間的疲憊顯露無疑。
“我們用夢境計時。斷夢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她說。
以查點了點頭。夢境的計時應相當於巨龍的生物鐘。斷夢剝奪了他們力量的同時,也剝奪了他們從肉體感知時間的能力。
他向外看了看。陰鬱的森林上空灰藍茫茫,頗像傍晚或黎明景象。
“自然時間,比如日夜呢?”他問。
“日夜停了。”莫羅椰莉弗回答,“日夜是地心守備黑龍的夢境催動的。我不知道他們身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想來和我們差不多。
我們斷夢不久後,日夜停止轉動。那時我就知道守備黑龍們也斷夢了。現在各族的巨龍應該都遭受着同樣的苦難。”
確實。以查心想。巨龍的夢境是夢使搖籃骨架上的那層皮。如今這層皮已經剝落,露出了裏面沒有生機的骨架。
巨龍之夢對夢使搖籃的正常咿D應當扮演着相當重要的角色。斷夢了的話,整個夢使搖籃都會受到巨大的影響。
如此來看,這確實是位面級的大危機。
以查向年輕的銀龍詢問斷夢的原因。應當保持思路的開放,但事已至此,藍勒溫和無羽者的幕後之手顯然更有可能。
莫羅椰莉弗對遮蔽盒和歸零似乎缺乏瞭解,以查耐心講解了一番,銀龍聽着,眉頭慢慢皺起。
“真如你所說?”
“一場泛位面之變正在發生。”以查點頭。一邊暗歎塔粒粒奇竟然一句也不解釋便扭頭就跑。莫羅椰莉弗什麼也不知道的話,怎麼能幫上忙呢?
“我從未聽過和你所說的這個……位面之子有關的事情。”
莫羅椰莉弗思忖了一會兒,“巨龍在夢使搖籃扮演了關鍵的角色不假,但我們之間並沒有類似的傳說。蔓靈數量雖少,但都頗爲淵博,他們應當知道。”
“最淵博的正在我家避難呢。”以查笑了一聲,仰面倒在最下方的血池裏。最淵博的蔓靈讓他來找這位年輕的銀龍。也許是他有眼光,能看出她身上的與胁煌瑏怼�
又或者只是因爲住得近。塔粒粒奇的花園在這座堡壘後山的深處,他還有點印象。
“那便是巨靈了。我們兩族並不和睦。他們有喜歡抓我們中的弱小者當做寵物的習慣。”
莫羅椰莉弗看着以查的古怪舉動,沒有發出任何評論。“不過最近情況危急,我也曾經和附近的巨靈圓環通信過,勉強算建立了一點聯繫。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可以。但不是今天。”以查抹了把臉上的血,“我住哪兒?”
莫羅椰莉弗沉默了一下。對於精疲力盡又無法入睡的巨龍來說,每過一天都是一種煎熬,不過她最終只是說:“跟我來。”
他們這次沒有進入大廳,沿着龍堡側面的一道長梯盤旋向上,轉到堡壘背後和碑塔的縫隙之間。莫羅椰莉弗始終沒有變成龍的樣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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