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柯啓爾現在從外表看來只是個面目過於和藹和單純的人類隱士,從法則視野中方能看到附在他背上的那對白翅膀。
這纔是奇觀。朋友。他心想。
柯啓爾被沙利葉送回時完好無損,活蹦亂跳——以查反覆觀察,甚至懷疑過這是沙利葉憑藉天使資料弄出的贗品,但無論怎麼看,面前的都是活生生的柯啓爾,一根羽毛也沒有缺少。
也只有柯啓爾會那樣說話。
非常唯心,但眼前這個嘮叨的傢伙是柯啓爾無疑。
以查到宇宙的零點——睿沐岡厄寂滅處專門去看過了,那裏依然保持蕭瑟的原貌,好像什麼也沒有缺少,什麼也沒有增多。沙利葉說話算話,也只算說的話。他只管救出柯啓爾,對其他事項沒有做出任何干涉。也一句多餘的沒有告訴他。
難道沙利葉有對付零點,乃至對付坍縮的辦法,卻無動於衷嗎?
那可真夠可惡的。
“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我們的條款裏不包括這個。”月之天使說。
“我知道了這件事也會死?”
“我選擇不回答。”沙利葉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刻意的獨享見識是種以查不能理解的樂趣,但看上去沙利葉並不這樣想。
再去問柯啓爾,他自然地流露癡呆表情:“我在終道之末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便在這裏了”。
和以查設想的一樣,思維在零點處無法流動,因此天使對零點內部的情況全無感知,對時間的流逝也沒有察覺。
這很合理,符合之前對零點的假想,但意味着更加無法得知沙利葉做了什麼,用了什麼辦法釋放出陷入零點中的他。
以查悶不做聲,跟着柯啓爾在月影稀疏的樹林中穿行。
景色很不錯,但也很普通,他堅持這樣認爲。如果他們剛從世界的盡頭回來還要對主物質位面普通松森林裏的普通月影大驚小怪的話,那絕不是他的腦袋有問題。
以查不留神踩爆了一窩拳頭大的星光蝸牛鼠,扁了的蝸牛鼠發出吱吱的叫聲。
柯啓爾回頭過來,責怪地看着他,隨後開始發表見解。
“蝸牛鼠是人畜無害的小動物。矮人非常喜歡以此作爲他們的寵物。”
“說出明顯的事實不會讓你顯得更聰明。”以查說。
“那我做首音樂詩怎樣?”
“隨便。最好不要。”
很明顯,柯啓爾歡快地接受到了前半句話,開始哼他唯一知道的一首人類歌曲《隨葬的叮咚》,加上了自己的詞。試圖模仿人類薩滿超度蝸牛鼠們的生命。
真是糟糕極了。以查想。
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缺少了些什麼,不過他並沒辦法量化的表達。
如果一個智慧生物和另一個智慧生物進行了訣別式的分離,又若無其事的會面後,難免會有這樣的感覺。
柯啓爾到底替他承受了什麼呢?
整個與柯啓爾再會,和沙利葉分別,利用柯啓爾的“解散”將第一世界奮力展平爲原來的四分之一的過程之後,他都沒有找到契機提起這個話題。
“天使。”他想了想,向白色的背影叫道,“你什麼也不用替我做。”
“啊。”
柯啓爾中斷歌聲,“我也是爲了這窩老鼠呃。”
“我是說……算了。”
是。肯定。天使的習性就是這樣。多說無益。難道他要叫太陽不再發光發熱嗎?
“我們快到了,耐心些。”柯啓爾和氣地說。
“嗯哼。”
話說回來,仙靈對這次挽救行動的態度介於滿意和不滿意之間,趁她們開會商量應該表彰他還是繼續保持對他的“狠狠收拾一頓權”時,他們已經悄然遠離第一世界。
以查繼續叫希琪絲儘量能躲則躲,便和柯啓爾返回秩序之源。
本來應該在塔布摩多呆一會兒的。
黎芙的種子正在柯啓爾的陽臺上成長,振幅三百緻密的圓球放在書桌上,正等待重組。他們還迫切的想知道丘比特身上藍勒溫的分魂有沒有弄出什麼新的亂子,有的話應該加以阻止。
沙利葉卻似乎不打算給他們任何遊手好閒的機會,很快要求相應的回報。
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無羽者信徒的蹤跡會在主物質位面出現。像我們之前約定好的,幫我去看看吧。”沙利葉這麼說道。
“藍勒溫的分魂還在丘比特身上。還在秩序之源。”
“我會注意看着他的行動。”沙利葉不慌不忙地這麼回答。
按位階來說,沙利葉並不能做什麼,何況他還剛犯下大罪。但誰知道呢?他自稱無羽者,確實似乎因此繼承了不凡的力量。
話說到這裏,該去主物質位面一趟。
另一個促使以查下定決心的是涅塞的信。
絕不是巧合。術士過了不久便發信來,說在人類三個王國的間隙處發現了無羽者的信徒——那人還要給他一件東西。他很快便會收集完畢情報,帶着那樣物品前往月落之地。
守物之子也即會在月落之地降生。陰趾谟暗姆只戤斎粯O有可能再次在這裏出現。
“啊!”柯啓爾忽然叫了一聲,向前奔去。
第338章 你們丟了東西嗎
以查跟上前,穿過一片迷霧。腳下的泥土變得鬆軟,鼻間聞到清涼的水汽。只見森林的深處有一片落滿月光的小湖,湖邊白霧繚繞,高聳的岩石上坐着個披散着長髮的女子。
仔細看去,女子戴着繁複的貝殼項鍊,髮間綴滿珍珠,下身是一條優雅光滑魚尾巴,順着岩石垂落到水中。
她側着身子,擺弄着一把恰巧夠放在她手心的小巧五絃琴——琴傳來同樣小巧而不易察覺的樂聲。
“人魚。太妙了。”
柯啓爾正站在不遠處,深深感嘆,“你聽,自然的,天然的,美麗的……”
“入侵者。”以查接道,“睜大眼睛。那是個水妖精。”
“客人。”柯啓爾說,“就和我們一樣。”
“難民,或者間諜。”以查大步走上前去,不客氣地問:“你是莎安派來找我們的嗎?”
半魚的女子像是剛看到他一樣轉過頭。
她暗藍的眼珠在他們身上來回掃,溼漉漉的嘴脣動了動。一撩長髮,露出兩片葉子般的耳朵,果然是隻水妖精。
琴聲停了。
“我覺得不至於。”柯啓爾跟在後面,“她可能只是流落到這個地方……”
“莎安,那是誰?”水妖精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鋪直敘,大喇喇地打斷了他。
“仙靈執法團團長,一個你應該認識的傢伙。”
以查抱着雙臂,“你只可能是從第一世界來這裏。主物質位面沒有原生水妖精。”
“你想回家嗎?如果你是被迫在這裏流浪,你現在可以回家了。”柯啓爾上前表示友善,“我們……”
撲。
水妖精輕柔地躍入水中,甚至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看來和我們沒關係。走吧。”
以查解除懷疑,拍一下被晾在原地的柯啓爾,示意他們應該從這個小插曲中離開了。
“唔咦。”
水妖精在他們身後叫道。
轉頭去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在湖裏冒出了頭,被打溼的頭髮緊貼前額。她一隻手扒着湖邊的岩石,另一隻手在水裏摸索。
“幹嘛?”
“你們,丟東西了沒有?”水妖精藍幽幽的眼睛望着他們。
柯啓爾一臉茫然,正要否認。以查心中一動,示意他別說話。
“我們是有些東西找不到。”他巧妙地說出事實。
“太好了。”
水妖精露出一個滿是水汽的微笑。她好像終於摸定了那水下的事物。隨着“嘩啦”一響,一個浮腫的人頭被她提了起來。
“你們丟的東西,是‘它’嗎?”水妖精把人頭口鼻歪斜的那面轉向他們。
“呃。不是。”
柯啓爾後退一步,露出好似美夢被戳破似的失落表情。“好糟糕。”他捏捏以查的胳膊,“我們走吧。”
“我倒覺得現在有點‘美’的意思。”以查說,“記得那個人類民俗故事嗎?一個農夫把蛇掉到了湖裏,還是一個女人把水晶鞋掉到了湖裏來着?想不到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我們的身上。這不是很有趣?”
他上前看了看那個人頭。沒有多餘的能量和法則,只是一個普通的骨肉團。
“這不是我們丟的。”以查對水妖精說。
“哦!”水妖精利落地把人頭向後一丟。一個拋物線後,傳來了不大不小的落水聲。
她重新伸手下去,這次迅速地拔起一個人頭。人頭同樣被水泡發,臉頰腫的高過鼻樑,這個腦袋看來不是純種的人類,臉的邊緣有一層細密的鱗片。
“那這個,這是你們丟的東西不?”水妖精問道。
“也不是。”以查利落答道。
“這樣呢。”水妖精又把那個人頭向後一丟。稍頃,又從水下掏出一個面目全非的人頭,“這個呢?”
“她只有人頭呀……”柯啓爾小聲說,“別玩啦。我開始感覺背後涼颼颼的。”他求助似的望向以查,卻見到假天使的眉毛擰在了一起,盯着水妖精手裏的那個新的人頭。
“不。”以查說。
“不是?這個也不是?”水妖精眨眨眼睛。
以查用力搖了搖頭。張望了一下四周。
“這是我們丟的。”然後他說,衝着水妖精伸出一隻手,語氣中的輕鬆氣氛不見了。“給我。”
“啊?”柯啓爾一臉困惑。
“你說的沒錯!”水妖精歡快地說,“因爲你的諏崳袁F在三個腦袋都是你的了。”
她把那個人頭向以查凌空丟去,隨即身子一旋潛入水中,似乎準備摸索另兩個人頭作爲他們的獎勵。
“和那個故事裏的一樣……但是好惡心。”柯啓爾向後縮。
“動手。”
以查接住人頭,轉向他。表情異常嚴肅。
“動手?”
“幻術。應該沒錯。水妖精擅長這個。再加上這裏的能量本來就強。”以查說,“應該可以通過猜謎解決,但我沒有這個心情。
如果是你,可以很輕易的解開這個場景。尤其這個場景本就是你帶進來的。”
他把那個人頭的臉衝向柯啓爾。
“你認識他。如果不是幻術的話,我們更得動手,快點。”
“我認識……?”
柯啓爾害怕的捂住臉,從指縫裏露出半個眼睛。
像淡奶油一樣溫和的月光照耀下,那個人頭眼見已經完全被泡漲,臉皮青紫,但還是能看到水草糾結下那頭金色的捲髮。
“維……萊德?”
柯啓爾嚥了下唾沫,“他……不會……”
“算了。我來。”
巨大的潑濺聲。
以查已經跳入湖中。
下一秒,湖面上散播開黑色的火焰。
“別。誒!我剛明白!”柯啓爾急急忙忙跑到湖邊。他雙手按住地面,試圖感受幻景的組織,再把它拆開。
奇怪的是,雖然感受到了夢幻能量的存在,他卻並不能看到幻景在法則視野中呈現的幾何結構,一時間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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