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廚房的錢呢?”
“我說了嗎?沒說就是得還。”炸彈教授笑嘻嘻地道。
涅塞猛然起身出門。
他煩躁極了,一秒也不想再呆在波挪多澤身邊。他不應該給學徒們自殺的藥丸,他們的鮮血不應該白白浪費。不應該有瑟莫蘭這種地方。人不應該這樣。
他要去找迪克斯和他的免費蛋糕。也許偵探已經有了什麼消息,說不定還能給他提供一個住處。遠離波挪多澤的住處。
第317章 如果你比我更先羞愧的話
天色暗紅,似乎就在他踏步而出的那一刻,變得更暗。街上依着兩輪貨車的小販,奔跑尖叫的孩童仿若被收入異空間梳妝盒,統統消失無影。
空蕩蕩的街巷間只留下滿地泥濘,爛在泥濘裏的紙,蟲屍,米粒大的黑麪包渣,血塊,縈繞一股發苦的魚腥味。偶有一兩個把臉隱藏在兜帽下,行色匆匆的施法者幽靈般路過。
涅塞向搏泥街步行。
通明處和暗處皆不可去。赤紅火把照亮的,三五成羣,倚在街角的是紅臉會的匪徒,腰帶上冒出藍熒光圖樣的則是飛波會的手下。走暗處則常常會被躺臥其中的人伸出的鐵青腳腕絆倒。
他拐進最後的岔路口。
一個上坡。最遠端墓園的圓形柵欄門有如高懸的絞盤,荒涼之氣撲面而來。
側面傳出點熟悉的不妙味道。
瞥了一眼,是一條一道陰暗的窄巷。地上有些奄奄一息的火星,幾坨人,只有一個站着的,踩在剩下的人身上。
那人察覺響動,扭頭過來。
火星映在她明亮的眼珠裏,臉上有青色的刺青。
是薇妮。
他們原地站了一會兒,互相瞪着對方,都想等對方先羞愧。
起碼他是這麼想的。
薇妮把腳下的人坨踢開,向他走來。涅塞想起他絕對該走了。
“你來這兒幹嘛?”她皺起眉,停在兩米處。
不知爲何,涅塞有點鬆了口氣。“迪克斯偵探社。”他簡短地說。
“迪克斯?你最好離他遠點。”薇妮冷冷道。
“爲什麼?”
“因爲我這麼告訴你。”
薇妮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你到上瑟莫蘭去過了?怎麼樣?”
“我不想說這個。”
涅塞感覺一口氣憋在了嗓子裏,盯着她,“我問你,爲什麼不讓我找迪克斯?”
“你贏了格鬥大賽?”
薇妮好像沒聽到似的,俯下身,對着那個斷劍印記仔細端詳。“真不錯。拿到什麼好獎勵沒有?”
涅塞猛地後退一步。
他的手背在薇妮鼻尖擦過,她甚至都沒有任何躲閃。
這令他生氣。
“我爲什麼不能見迪克斯?”
好的。毛巾和蛋糕很有效。他本來身上不怎麼痛了,眼睛的腫脹也消的快看不出來。
好的。現在那些疼痛又回到了身上,真令人不爽。“就因爲他慷慨大方,樂於助人,不遵守你們這裏那些自私自利,吞吞吐吐的規則?”
薇妮直起身,叉着腰,沉默地看着他,眼睛裏的笑容不見了。
她要打他了,絕對。
“你覺得這裏有這樣的人?”她冷冰冰的說。“我是說,除了在你的小腦瓜的幻想裏。”
“不是隻有你對。薇妮。你難道沒見過任何的好心人?那你真是可憐。”
這樣說也許可以刺傷她,所以他就這麼說。她不是一樣?
“迪克斯是個好心人。安梅賽斯五世是個優雅,睿智的領袖。也許他有自己的考慮。
但是,他們不用表現地氣急敗壞,跟別人你死我活也會喫飯,能說話,晚上睡得着。你可能沒有想到吧。”
涅塞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有些人即使來到瑟莫蘭,也能不和你們同流合污。”
“我們?”
薇妮笑了一聲,眼裏全無笑意。“我們是誰?”
涅塞盯着地上已經熄滅大半的火星,那是一根紅臉會的火把碎塊。他認得。“你爲飛波會工作。別再裝模作樣的了。”
“然後呢?”
“然後?”涅塞看着她。
說真的,他同時感覺到生氣和泄氣。
“我對你一無所知。真抱歉。”他生硬地揮揮手。“你自己難道不清楚自己麼?”
雙腿有點沉重,但他還是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她要攔住我的話,我要把她打暈,越過圍牆丟到外面的鱷魚窩裏去。涅塞想。
薇妮沒有追上來。
……
“你的臉色真嚇人。”
迪克斯在一枚瓷杯裏斟上熱紅茶,推了過去,皺眉端詳着他。“看來你今天過得不好。”
“我差點炸死十三個人,還間接殺掉了我的臨時同學。”涅塞冷冰冰地道。
“原來是這樣……真是辛苦。”
迪克斯眼中充滿真盏膽n慮,點點頭,“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不介意的話。我先不打擾你了。”
“抱歉。”
涅塞揉了揉臉,感覺有點羞愧。
他拿過茶杯。“沒關係的,請說。今天有什麼進展沒有?”
“在這裏難免會遇到這種事。你纔剛來,還沒有習慣。”
迪克斯理解地看了他一會兒,低頭開始翻着卷宗。“我的確探聽到一些關於無羽者的消息。”
“關於安梅賽斯五世?”
“你怎麼知道?”
迪克斯訝然,隨即誇張地搖頭嘆氣。“看來不能爲這一點多收你的錢了。”
涅塞淡淡地微笑了一下,等他繼續說下去。
“安梅賽斯五世確實持有無羽者的情報。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他所持有的情報是什麼。”
“你是怎麼查探到的?”涅塞問,“當然……如果涉及行業機密的話就不用告訴我了。”
“沒什麼不能告訴的!”
迪克斯大笑,“我的水晶球看到了他的日記。還有些勁爆的內容呢。比如那個小個子院長其實是他的……”
“好了。這就不用了。”
涅塞搖搖頭,也忍不住笑起來。“他的日記你看到了多少?”
“只是今天的而已。我可沒辦法操縱它翻頁。”
迪克斯聳聳肩,“要是貪心一點,從‘注視’,變爲‘操縱’的話,就會只魔法手從我的水晶球裏伸出來,把我掛在吊燈上。啊對。我沒有吊燈。那就掛在晾衣架上了。”
“日記裏怎麼說?”
“‘無羽者之名再度被扣響……’”迪克斯翻閱着新鮮的記錄,邊看邊念:“‘我與一位少年定下三日之約’。”
他合上卷宗,笑道:“這麼說來,那個少年是你?”
“我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我在角落裏悄悄的偷窺了半天。結果你就在現場!”
迪克斯揉着一根小鬍子的尖端,假裝惱怒,“本來還想讓你順着這條線追查下去,不過看來你已經在做了。”
涅塞微笑不語。
雖然迪克斯並沒有提供新的情報,他的心情卻好了許多。
迪克斯爲壁爐添了新柴,殘留的悽風苦雨氣氛也被橫掃一空。
說完了正事,迪克斯善解人意地端來一個牧狗人派,又倒上兩杯葡萄瘤怪釀的葡萄酒,隨口閒聊起來。
“你爲什麼把店開在這裏?”涅塞問。
“哪有不喜歡墓園的偵探呢?”迪克斯笑道,“人們常說,死人可不會開口說話……”
“這是胡說八道!”
“對!”迪克斯道,“死人說起話來,可比活人利索多了。”
……
涅塞跨出偵探社時已近半夜。
儘管迪克斯再三挽留,他還是決心回稀巴爛之腚去。
他已承了迪克斯太多情。稀巴爛之腚的房間則是憑藉他今天的表現得來的,理直氣壯,多幾頭烤牛還有餘。
夜路漆黑,掠過的一羣夜鴉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但涅塞身心輕鬆,一兩個手打赤紅火把的流氓不識好歹的攔住了他,被他輕鬆的定在原地——定時十小時。
愉快的心情直到進了稀巴爛之腚仍未消退。
波挪多澤早就休息去了。酒館裏雅雀無聲。
涅塞一進門就看到了那把不顯眼的銅鑰匙仍在桌上原處。
他抓起鑰匙,上樓試了一通鎖,進門便看到了黑暗中一雙綁着束帶,穿着棕色皮靴的腿隨意地擱在窗邊的高腳櫥櫃上。
“嘿,你回來啦。”那雙腿的主人向他揮手。
直到這時候,他的好心情纔像看到貓的老鼠,一下子跑的無影無蹤。
“薇妮。”他僵硬地說。沒有向裏走一步。“離開我的房間。”
“我突然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薇妮做了他命令的反向動作——她身子一翻滾到了牀上,側過身,支着腦袋。“你的確不怎麼了解我。我們應該互相多瞭解一點。”
“過來。”她用眼神示意。
涅塞緊貼門板,一動不動。
他覺得一動不動都不足夠證明他的態度,所以乾脆說:“我不。”
薇妮直勾勾的盯着他,忽然一笑。
“我知道了。你還沒喫飽。”
她變換了個不可思議的姿勢,把另一隻手塞進牀底,拎出一條粗繩樣的東西,向他一丟。
那東西入手香氣撲鼻。“燻沼澤蛇。我自己做的。”薇妮笑說。
涅塞盯着手裏剖開繩子樣的東西,果然發現那是條被開膛破肚,洗刮乾淨的熏製品。
他確實在迪克斯那裏沒喫飽——任何時候,他都可以再多喫一點——燻蛇讓他垂涎欲滴……但他還是把燻蛇向旁邊的圓桌一拋,“我不餓。”
薇妮面露失望,眨巴眼睛看着他。
這是幹什麼!涅塞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坐下,昨天到今天根本沒得到太多休息的機會,眼下他真的累了。
“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薇妮。”他輕聲說。
“我每次都直接告訴你。可是沒什麼用。”薇妮慢慢地道,“我剛纔叫你不要去見迪克斯。可是你還是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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