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鏡中顯現出一張陌生的人類臉龐。
金髮凌亂,一綹一綹的緊貼額頭,目色湛藍。除此之外,和他原來的人類臉龐沒有相似的地方,絕不可能被人認出。
他看了看身上,皺起眉頭——法袍早在奔波中撕成了一條一條,滿是泥濘。這樣的一身想要混入法師隊裏無疑是不合格的……
砰。
樹幹一晃,似乎被什麼沉重的事物撞了一下。
涅塞穩住身子,向下看去。
只見一隻小山一樣的巨大黑熊兩個臉盆大的爪子扒着樹幹,正在狠狠拍打,見涅塞露臉,直接衝着他張開血紅巨口。
熊大吼出聲,地動山搖。
然而涅塞立刻發出一陣更爲可怕的咆哮,如一記重錘,敲平了熊的聲音。巨熊渾身皮毛登時炸起,嗓子裏嗚咽一聲,灰溜溜地扭頭就跑。
涅塞看着巨熊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昨日的病鹿早已消化,飢餓再次趁虛而入,刮撓着他的胃。
黑熊步伐緩慢,說是逃跑,其實並未走遠。涅塞直起身子眺望,只見巨熊一瘸一拐地向前緩行,厚實的毛皮上滿是潰爛疤痕。
他嘆了口氣,任它離開視野。
熊的巨口中蔓延出的腥氣仍然未散,涅塞轉頭準備下樹,又看到了薇妮。
“熊肉不好喫。”
薇妮皺着鼻子,從對面的樹葉中現身。
隱於樹木是樹精靈的拿手好戲。她果然同她所說的一樣,身具各種潛伏本領。
“你會讀心術?”
涅塞問出口,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荒謬。半精靈大喇喇坐在哪,看不出任何受過教育的文明模樣。
“什麼術?快餓死的臉我見的多了。”薇妮嗤笑一聲,向他甩來一大團沉重的事物。
涅塞沒動,那東西便啪囈宦暎脑诹伺赃厴渲ι希瑩u搖晃晃。
搭目一掃,是半扇野豬。
“我以爲你跟丟了。”他說。
“抽了個空去領了點金幣。”薇妮掏出一個小袋子,作勢向他搖了搖,裏面果然有錢幣叮咚作響之聲。
涅塞眯起眼睛,一抬手,袋子飛入手心。
掂了掂,裏面的裝的確實是金幣,但只有十枚左右。
“你覺得這是賣了你的情報換的金幣?”
薇妮毫不慌張,撫掌大笑。“記性真差!這是米朗男爵兒子狗頭的賞金。”
“只有這麼點?”
“外面這麼多像我一樣的流氓強盜,還有惡魔跑來跑去,我會把錢都帶身上?”薇妮胳膊一揚,錢袋從涅塞手中溜出,回到了她手中。
那上面連着條近乎透明的線。
“只是普通的結實魚線。關鍵在袋子裏。可惜!你沒打開。不然你這張新變的人臉恐怕要被磷火燒爛了。”她面有得意之色,手指一彈,錢袋消失在指間。
“原來如此。”涅塞點頭。拎起野豬撕作兩半,喫了個乾淨。
薇妮期待的看着他。
“謝謝。”涅塞生硬地說,跳下樹,迅速消失不見。
……
不露身形的快速傳送很累,他到達九座法師塔法力穹頂的邊緣時,已經感覺有些精疲力盡。
這裏的穹頂遠看雖相較瑟莫蘭學院小得多,等到了此處,才發現面積實則足有數千米方圓。
涅塞封鎖自身的惡魔氣息,向穹頂內走去。
尊敬的以查因特老師說的對。他還未選擇自己的道路。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他還沒有完全變爲惡魔。
不用惡魔的力量,能力,面貌時,自己還可以保持人的樣子,不會觸發穹頂的報警,引來浮空城的注視。
他現在已經能忍耐住飢餓。只要願意,就可以保持人形——代價只是不能使用惡魔力量。他可以迴歸人羣,痛斥烏法烏法——反正他的威望要高得多,人們會信任他的。
會吧?
他可以再過上一位榮耀的高階術士正常的生活……
可以吧?
這和老師和這個世界所要求他做的事一點也不衝突。
甚至,如果他能重新再回去執掌夜鴉堡,一切會更加順利。他能調動的人將會更多,可以白天指揮他人去幫他收集資料,晚上再以惡魔的形態出現。
他完全不用過風餐露宿的日子,事實上,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變成現在這樣。
“人類有時會懲罰自己,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這是以查因特老師信裏的話。
變血沼澤的猩紅之霧越來越濃厚。
一座滿是裂紋的法師塔出現在他眼前。
涅塞踏上階梯,扣響了門。
鋼鑄的大門積滿了厚厚鏽痕,如果不是塔的正上方正射出九道光柱之一,他幾乎要以爲這是座廢塔。
良久。
門內傳來空洞的腳步聲。
“大法師威茲倫在密室中休養,不接待客人。”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涅塞仰頭望,這座塔通身封閉,只有最上端有一扇狹小的窗戶。
如果能變爲惡魔的話,想要從那裏進入就太容易了。現在卻不行。
“喂。”窗戶裏伸出一顆滿是辮子的頭,遠看像個被扯亂的毛線球。
又是薇妮。
第303章 好老闆
“等等。”薇妮很快拿了條繩子放下來,拉他上去。
涅塞沿着滿是裂紋的塔身向上升,心中泛起不好的預感。
進去之後,果然迎面便見滿地是血。大法師威倫茲渾身骨折,背上有兩個腳印,無頭的屍體栽在一桶噰咕咕的煙泡蛆裏,屋子裏有一股濃烈的臭味。
薇妮麻利地擦拭起一把刀子。威倫茲的頭已經掛在她腰上了。
“嘿。”她好似主人一般地說,“來幹嘛?”
涅塞沉默地繞過威倫茲,靠近房間的門聽了聽。
門上是魔法鎖,從外面無法開啓。外面很安靜,要麼是附近沒有僕役,要麼是大法師威倫茲死的無聲無息。
轉頭過來環顧四周,只見房間內沿牆擺放着一串骯髒的木桶,威倫茲正深深撲在其中一個裏面。
另一側是兩三人高的蠟封瓶罐,一直摞到天花板,裏面封着些殘肢,幼體,骨架,或者組合殘肢幼體骨架組合在一起的玩意兒。
裏面房間的另一側有個極厚的小門,門上是物理機關鎖——這應當就是威倫茲的直接死因,裏面是個塗滿黑咒文的石室。
石室牆壁上嵌着一排燭臺,青綠火焰無風而動,照出深處擺着一架開蓋的寬大灰黑石棺。石棺足夠平躺兩個人,一側靠着具腫脹的死屍,一動不動。另一側是空的。地面有拖行的痕跡。
這就是那個老男僕說的密室。
看起來威倫茲是個對死靈法術頗有研究的法師。
涅塞瞟了一眼便退了出來,那些咒文頗爲酷烈污穢,看到的景象也讓他有難以抑制的不好聯想。出於習慣,他不由得迴避一下。
薇妮已經擦好刀子,正在整理皮護手。
“我確實不明白,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他說。
“別誤會,這次只是碰巧。”
半精靈笑了笑。“這回是我新接的活兒。人活着就得幹活兒,包括惡棍薇妮。”
真這麼巧嗎?
她接的下一個活計還是謿ⅲ揖褪侵殺他面前塔裏的主人。涅塞想。
薇妮的表情看不出真假。
“你能殺掉一個大法師。”他說。變血沼澤中沒有弱的法師。
“大法師只是會咩咩叫的羔羊。”薇妮喫喫笑道,兩隻手指把腰上威倫茲腦袋的兩片嘴脣一扒——威倫茲嘴裏滿口是血,舌頭連根不翼而飛。“這樣就不會咩咩叫了。”
薇妮的確神奇,可怕。
涅塞不再說話,在房間內開始搜索。他需要套正常的服飾,混入瑟莫蘭學院。
這裏有三件衣服。只是分別在薇妮,威倫茲,密室裏的陰屍身上。
涅塞解開向外的門的魔法封印,開一條狹縫,向外面張望。
“你準備幹什麼?”
薇妮在他背後窸窸窣窣地整理工具。
走廊裏光線昏暗,空空蕩蕩。涅塞感受能量波動,清楚這看上去空無一物的走廊實際有許多機關。不過這大可說明這層不會有人打擾。
他花了點時間施法破壞掉其中關竅,又給自己上了層簡單的防死護殼,沿走廊查看。
斜對面的房間虛掩着。
推門進去,溫暖,腥臭,漆黑。
忘記了暫沒有惡魔的黑暗視覺,涅塞考慮是否要取蠟燭照明。
身後突然射來光線,霎時激起一陣恐怖混亂的嚎叫,映出房間內景象——屋中四壁深深內陷,嵌着精鋼封鎖的囚唬瑑妊Y怪物“砰砰”撞着柵欄。
“差點忘了。有好貨。”
薇妮舉着燈來了,光亮蔓延,照出一隻滿口黃涎的魚脖妖鬼。旁邊的食己怪在喫自己的腳。
涅塞視若無睹,沉默掃視四周。
室內只有怪物,靠牆放着幾個和剛纔房間中一樣的木桶,內裏的晶紅蛆蟲飼料還剩一小半。
明顯來錯了地方。
他扭頭便走,薇妮跟上並排,嚷了一句,把個小物件塞在他手中。
東西入手頗爲沉重,是個小小人形鐵雕,頸部可以旋轉,頭被擰到了背面。
“死生之壁。哪來的?”
涅塞皺了皺眉。這是操縱死物的開關,只是……用起來沒那麼簡單。薇妮說的好貨原來是它。
“死老頭身上摸的。給你。”
“我不要。”
“不要錢。這是孝敬您的。”薇妮一笑。“怎麼?瞧不上嗎?”
涅塞停步,莫名感覺有些發怒。“爲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你需要個像我一樣的手下。”
“我是說,你爲什麼要做我的手下?”他盯着半精靈。
“因爲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老闆。我正打算換個老闆。”薇妮輕描淡寫地說。
“爲什麼是我?”
“因爲你強。我原來的老闆太弱了。還不如我。”
“你可以自己單幹。”
涅塞扭過頭,大步向前。
“太麻煩了。做副手最清閒。老闆說做什麼,我就去做,拿錢。別的什麼也不用管。我可忙得很呢。”薇妮施施然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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