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沒誰能阻止以查辨認出這位古靈,這位牧羊者涅希斯和貝石年輪藍勒溫的同位者,他此時此刻就要寫出“證明”,寫出“結論”,在漂亮的皮質封面上用青色墨水簽下名字。
對。太對了。
他感到內心有蹭蹭燃起的小火苗鼓掌叫好。
創口隨後向兩邊被拉伸,形成了一大塊深深的凹陷。
凹陷向井邊流淌,輕鬆自然,一邊流淌一邊伸展,似乎本該如此。很快包圍了整個井。
黑井下陷。
以查已經懸在空中。凹陷影響不到他,但他還是下意識迴避危險的氣息。
他觀察凹陷。它並非空能量。空能量只會掃蕩,將一切消解,而眼前凹陷上的薄雪依然存在,只是變成了透明的冰殼。
它是一種壓縮。
凹陷向外散開。整個地面似乎向外蕩起地震波紋,積雪被束縛在地面上,雖然隨着地表形成詭異角度,卻緊粘其上,紋絲不動。
又一道波紋向外擴散。
以查意識到了正在發生什麼。
地面下降。
地面被壓縮,幾個呼吸之間向下沉了數米,所有的積雪嘎吱作響,化爲冰殼,還在繼續向下被壓去。不知何時風雪已停——或是雪花一經落下便被牢牢按在地表。直到空氣中的雜質也不堪承受,紛紛下沉,一切的漫反射盡數消失,極晝變爲極夜,而視野一下變得極遠。
以查揚目,看到宇宙背景。
宇宙背景下,是雪地的邊緣。
就在不遠處。
作爲一個主位面,空無一物之地的面積似乎略顯窄小。
這個念頭剛剛浮出,下一刻即被新的變化所解釋:
雪地的邊緣也正在向內不斷收縮,仿若一隻放在熱茶裏的鑽石形冰塊正在飛速溶解。
以查心中一動,回頭看向那口井。
一切都在向內被收緊,或是坍縮。井內也不例外,漆黑的圓心在半徑一半的地方斷開,一半向內縮成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小黑點,一半向外和白色外環匯合,形成一道極細的圓環。
黑點似乎已無任何體積可言,圓環也細若無物,若不是以查看到過程,幾乎無法憑空觀察到。
黑點和圓環之間露出的大片間隙。
穿過它,又再次看到宇宙背景。
回過頭來。
倒塌的黑色塔樓從他身下呼嘯而過,雪之大陸從身下呼嘯而過,像一條條被收進魔術球裏的絲巾。不知何時,整個位面已經只剩下庭院大小。
高牆下沉,頂端就在他腳邊。
僅剩的那束蒼白日光被拽進圓環,嚴加看守。
一切都被擠在了一起,越擠越緊,因過度擠壓而迸發五顏六色的光彩——很快顏色超出了以查可識別的範圍,於是迅速歸於沉寂。
以查眨眨眼,一切已經消失。
暴風雪已經消失,城堡的殘跡已經消失,雪地和其中掩埋的一切消失,黑井消失,睿沐岡厄的遺骸消失——或者這一切都是睿沐岡厄的遺骸。
宇宙背景。
這裏剩下宇宙背景。還有那道細若遊絲的圓環,和圓環中心的黑點。
荒涼黑暗。
儘管如此,以查感到熱血沸騰。
衰敗行者說:“歸零。”
剛纔消失的一切都坍縮至了圓環和黑點裏面。
以查靠近它們,心中清清楚楚,這是“空無一物之地”,第十大位面的原點。
也是第十大位面的全部。
第十大位面並非如地獄之樹所說的粗暴崩潰,就此消失在宇宙之中。而是坍縮成了這樣細小的形態。它依然存在,只是不再爲外得見。
和第一世界位面所遭受的一樣。比第一世界的程度更甚——第一世界似乎還依舊處於坍縮過程中,尚且保留着部分體積。
睿沐岡厄引發了空無一物之地的坍縮?
自然容易想到,第一世界的坍縮也和他有關。
況且第一世界上,有睿沐岡厄最後的崇拜者枯皮教派,他們或許繼承部分睿沐岡厄的力量。
邏輯流暢,假設合理,似乎很難否認事實如此:睿沐岡厄即是衰敗之神,他可讓位面隨他一同坍縮。
他便如此讓第十大位面在宇宙間消隱蹤跡,他的教徒也依法炮製,影響了第一世界。
但以查有隱隱的感覺,這僅是暫時性的結論,以“神力”代替暫且解釋不清力量的表面現象。
而且。
還有一些疑惑沒有解決。
涅希斯爲何引他來到此處?
直接的線索,是“壓整”所消去的事物,所指向的座標……
以查環顧四周。
熟悉的宇宙背景。遙遠處可看到不少米粒大小的半位面,如黯淡星辰。唯有一個半位面就在附近,似一座浮島懸在半空。
以查追上前去,半位面如一張扇形油畫,忠實的反映出其中景象:
綠樹如茵,月光柔和,其間有許多泡泡在輕盈地上下浮動。
這是……這個十頭蛇夢境所在之處的半位面!
也是他實際所在的地方。
以查猛然回頭,看向那幾乎不可見的圓環和黑點——第十大位面,“空無一物之地”的原點,睿沐岡厄衰亡處。
第284章 顯而易見的敵人
這就是那個座標。
造陸師所告訴他,被“壓整”所消去的事物所在的座標。柯啓爾應當所在的座標。
是他們之前在夢使搖籃半位面上眺望,卻只見一片空空如也的地方。
那裏並不是空空如也。
只是圓環太窄,黑點太小。或者,乾脆只是因爲不知,所以不可見。
那裏,就是這片雪地坍縮之處,多年來從未聽聞卻就在眼前,第十大位面“空無一物之地”的原點。
我知道了。以查幾乎忘記擺動翅膀。
我現在知道了這地方的意義。而且柯啓爾還存在在這宇宙中。
他感到一絲輕鬆,隨後又意識到此事依然需要進一步思考——
涅希斯不可能只爲了拯救他的朋友將他引到此處。展露第十大位面的原點自然是涅希斯的意圖之一,但那又是爲了什麼?
他是因爲兩個原因才綜合決定來到這裏:造陸師所告知的座標,和希琪絲所引起的第一世界的麻煩。
如今清楚了,造陸師的座標指向空無一物之地的坍縮的原點。
這麼說來,第一世界的麻煩,自然和這個夢境一起,指向的是睿沐岡厄,和他所在帶來的“衰亡坍縮”。
如果他來到這裏的兩條道路都是涅希斯鋪設好的,那麼他除了兩個位面的原點之外,還想揭露睿沐岡厄的祕密,以及“坍縮”的事實。
以及其中關係。
涅希斯爲什麼想向他揭露這些事情?賭徒說過,自己的使命是對抗“顯而易見的敵人”。
對他而言,敵人,一般是摧毀知識的劊子手,消滅文明的元兇,倒行逆施,暴殄天物的盲目之徒,身懷神祕,事事不可告人,歌頌陰險者。而已。
難道,那敵人竟然不是幾次三番擋在他面前,肆意妄爲的陰种八{勒溫。而是早就身形俱滅的睿沐岡厄?
或者兩者都是……
遠處,宇宙背景開始出現鏽跡侵蝕般的痕跡——夢境收起的痕跡,看來這裏的幻景已經將一切展示結束,當時所發生的事件片段已經走到盡頭。
再無什麼可留戀的。
以查懷揣思緒,轉身向來時的石門飛行。
身後,空無一物之地的幻景開始被擦去,如一副畫卷從一邊開始,被隨意地條條撕下。
很快。
他回到十頭蛇雕塑的大廳。
走近雕塑,抬目望着那些姿態各異的逼真蛇頭。
其中有三隻最爲特殊:一隻雙目圓睜,高高揚起眺望遠方;一隻懶散地盤在底部;另一隻則藏至背後,從正面幾乎無法看到。
“涅希斯。我不懷疑這是你。”
他逆行解夢術,將所有剛剛恢復的夢幻能量灌注在抬的最高的那隻蛇腦袋上。“你對我展露的事實我已瞭解。
但是,還有些事沒弄清楚。”
夢境的擦除已經就在轉角,以查毫不猶豫,將疑惑儘可能和盤托出:
“難道我所面對的陰种埃愂贻喫{勒溫不是你的敵人?難道說,現在這兩個位面的坍縮和他完全沒有關係?
要知道,混沌地獄,秩序之源和終道之末的混亂都是由藍勒溫所造成,這是我親身經歷的事實。即便第一世界的糟糕狀況不是由他所爲,他也站在你的理念反面,正試圖毀滅,掩蓋,拖慢所有的文明。
所以,藍勒溫爲何沒在你的提示中出現?你爲何讓只是讓我來見睿沐岡厄?”
灌注了夢幻能量後,蛇頭面部勾勒幽藍,以查緊盯它藍寶石的般的眼珠:
“無論衰敗行者做了什麼,他的所作所爲已經是過去時。
我很高興瞭解歷史,補充論據,得知我朋友消失的位置,但我不知道這和你要做的事情有何相關?”
夢境的結束已追到拐角處,整個空間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幅度越來越大。
不管希望如何微弱,以查始終盯着那揚的最高的蛇頭,直到它雙目發亮,開始縈繞着嘶聲:
“他。
從未活着,何談死去。
不會經歷未來,又怎能擁有過去。”
涅希斯的聲音,就像石塊撞擊一般單調,毫無感情。
“他是——”
嘶。
嘶。
嘶。
夢境的崩塌趕到了此處。
崩塌的正好是雕像所在的那一塊,從那缺口中露出了半位面生機盎然的翠綠地表。
蛇口中發出的聲音戛然而止,夢的噪聲取代了它。
視野中黑白交替,一陣仿若墜落般的失重感覺後,夢境消解。
以查沒有足夠的能量儲存它——這個的廣闊與精密想來也很難儲存——便沉默看着它化作萬千碎片。
……
泡泡狀的漂浮夢境又出現在他面前。
樹林生機盎然,輕柔月光灑下。
他還站在半位面入夢前的原地,想着涅希斯向他傳遞的話。
“他是——”
他是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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