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他向前飛去,沒過多久,一個如同裂痕的不規則出口出現在他眼前。
風聲呼嘯。
鑽出裂縫後,一大團白花花,夾着寒意的東西撲面而來,以查意識到那些渣滓是雪。他正處於暴風雪之中,天地一片白茫茫,幾乎無法見物。
他在風雪中漫行了很久。
這是哪兒?
他當然希望這是第十大位面的景象,其他九個位面的樣子他可一眼認出,這裏卻正因沒有見過亦沒有記載,而不能確定。
他看了又看,以螺旋式向外擴大轉圈搜索,偶爾路過脖頸中塞滿了霜雪、逃的飛快的奇怪四肢動物,和一些冒出雪面的漆黑圓柱。
儘管這是幻境,他卻感覺渾身發冷,心中茫然,羽毛沉重。
天上和地下都是無限的風雪,他看到一道像是裸露地質棱角的一長條黑色事物,最後發現它其實是一長串的屋脊,而結實的霜雪直埋在它的頭頂。
沿着屋脊向前,他攀上一道懸崖,發現一座城堡的殘骸。
城堡的磚塊大的像死亡的陰影,像捱了重拳的打手的牙齒,上半邊盡數掉光,下半邊搖搖欲墜。跨過城堡的下牙齦,其內仍是填滿了雪,甚至因爲有斷壁殘垣遮擋,雪層比光禿禿的崖上積攢的更厚了些。
雪裏露出扭成了絕不自然的形狀,只露出一點邊緣的容器,仔細一看,其實是某種金屬連柄油燈已熄滅的上端。
無論如何,至今爲止出現的東西都可能出現在許多位面,譬如主物質位面的北境,殺生域外圍的永凍空島,萬象森林的冬枝。
以查在風雪中費力翻找。用盡每一滴夢幻能量去和夢境互動。身體剛回復一點夢幻能量,他就把它們揮霍一空。
他需要證據。證據。
此處是第十大位面的證據。
這裏應是一個小小的側院,右邊有被雪淹沒一半的巨大階梯,階梯頂處連接着一座已倒塌的黑色塔樓,塔樓的頂部在雪面裏摔斷了脖子,甚至比階梯還低。以查鑽入塔樓還保持形狀的底部,只見側面還有一個開口通向更多殘骸。應是城堡的主體。
風雪漫天,遮擋視線,他沒有足夠能量浪費在清除它們上面,便從那個開口鑽出。
眼前又是一個深深庭院,應當曾有噴泉,應當曾有圍牆,不過現在只剩下噴泉頂部的雕塑在雪中露出高舉一手,五指張開,其中空無一物。以查猜想那手中原本就是空的,噴泉也不是爲了噴出水柱,它的存在即是爲了廢棄不用,仿若一個沒有聽械男υ挕�
它最好是。
若不是如此,怎可稱此處爲空無一物之地?
以查向庭院深處去,視野大約只有十米能見,剝奪了他起身飛行鳥瞰的能力。他像個普通的掠食動物一樣沿着雪面向前,一邊警惕而敏捷地觀察四周,一面儘量輕柔的前行。
前面有巨大的陰影隨着移動逐漸顯露。
他終於看到了一堵高牆。真正的如山高牆,悚然沉默。它攔住了大片風雪。甚至在極高的地方還有一扇圓圓的天窗,竟有蒼白的日光從那裏筆直投射下來。零星的雪花夾在其間,讓他想起圍繞着燭火來回飛行的小毛蛾。
日光刺眼,以查側移一步。
也許是高牆擋住風雪之故,前方是一片低窪的地面。陽光毫不漫射,照所不及處徽株幇怠�
陰暗處,有一個龐然背影。
莊嚴肅穆,無聲無息。
第282章 巨人的背影
以查站在原地佇立良久。
那個名字從心中沉默滑過。
衰敗行者睿沐岡厄。
是他?
面前的背影一動不動,狀若雕塑。
雖然是坐姿,實有幾十米之高,肩膀寬闊。他後頸糾纏着暗棕色枯草樣的頭髮,一千種毛皮縫成的灰藍斗篷落滿雪花,沉重地覆蓋他佝僂的背部,兩腿盤踞在地,一半陷入雪中,大腿上的皮膚青灰髮皺,瘦的可怕,膝蓋露出巨大的骨頭,結滿粒粒冰碴。
那的確是或曾經是個天神般的存在。
以查微微往前。停在那高大的身影背後不遠。心中捲起沙暴。
陽光繪在雪地上的毛躁圓斑在他背後三十尺,披着毛皮斗篷的背影在他身前三十尺。那背影距離高高的純黑之牆三十尺。
他感到震懾,靜美,精疲力竭。
恨不得馬上宣判,這尊寂靜的坐神就是涅希斯和藍勒溫的同位者睿沐岡厄,牧羊者和貝石年輪的同位者衰敗行者。
這一襲沉坐在那裏的巨大骨架,即將像地獄之樹說的那樣化作一道狹長的裂縫,大地將從此處開裂。而這裏,此處,這個落滿雪的荒蕪之崖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個將,已經,與他的隕滅一齊隕滅的第十大位面“空無一物之地”。而他是孤島時代第一個觀察,記錄,爲此事欣喜若狂的普通位面居民。
第十大位面的存在已被他所洞穿。古老的神祕已被他所洞穿。
他恨不得馬上宣佈這些。
宣佈這些已經在遙遠不知處發生。
宣佈這些即將在此處發生。
但他還是撲了撲沉重的翅膀,抖斠幌律砩希@至那靜坐的巨人身前。
巨人低着頭。
所有一切都毫無生氣。
仰目無論如何看得到他的臉。
一張破敗,蒼老,皺紋密佈的臉,形銷骨立,兩頰下垂下兩根淚一樣的骨刺。他的漆黑雙目微睜一線,口也微張,讓他形成了一個彷彿茫然的表情,他的兩支長的不成比例,更瘦的不成比例的雙臂從斗篷下伸出,像兩隻耙子,扣着一樣事物。
他的腿也盤在上面,整個如最深的擁抱一般摟着那樣事物。
一口井。
絕不同尋常的井。但若不是一口井的話,也無法以其他的任何詞彙再形容它。以查落在井邊,巨人沒有肉的手臂如同一根孤單的葡萄藤橫架在他頭頂。
以查向井內看,井壁幾乎到他的脖子,漆黑。
他向內丟下光亮術變出的光球——光球沒有被吞沒,但沒有照亮任何東西,很快越飄越遠,隨着能量損耗消失不見。
他轉眼看着巨人。
巨人凝視井口,如同凝視親密愛人。以查等待一會兒,發現判斷死生已無意義,反正這沉默的打坐者毫不動彈,也沒有動彈的打算。
“你是睿沐岡厄。”以查說,“告訴我,你是不是他?”
抬起手,一根細弱的淡藍觸手——只有一根——撘向巨人捧着井口的手背。
逆行解夢術。
不以向外解除夢境困境,而是將夢幻能量組織過後送入夢境中。
以查沒這麼做過,也沒見過其他施法者這麼做過,典籍中有——提醒任何施法者不要這麼做。
但他太需要一個結果,必須靈機一動。他太希望眼前的巨人能回應他的猜測。
空氣一陣波動,有那麼一刻,所有的雪花都變成了長方形,淡藍色的觸手融化,蒸發,這一點夢幻能量被消耗掉了。
他確定他的話已經傳到了夢的世界裏。
垂首盤坐的巨人毫無反應。
巨人無法交流,現在也無法用簡單手段探查井底,不過以查並不沮喪。
一定是有某種辦法在此,涅希斯不可能鋪設好道路又故弄玄虛,他應當最討厭的便是故弄玄虛。
這個庭院之外還有空間,還有別的東西。
或者……
他把目光投入深深的井底。
無法用間接手段探測的話……
他可以跳進去。
以查幾乎是瞬間浮起這個念頭,爲表理智尚且還統治大腦,他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
這其中的確有令他擔憂的考慮,萬一井還沒到底,便觸到了夢境的邊界,將這個夢境從內戳破了的話該如何是好?
這便得不償失了,他並不害怕其中有任何的危險。
他看看井底,又轉頭看向外面。
黑。白。
這裏,是要從中做出選擇麼?
一個抉擇?
又是一個抉擇?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以查意識到其中必有某種偏向。
涅希斯不喜歡隨機,必然喜歡最優解。這選項中有一個是他暗示,引導,建議過的,而且是經自己思考過後,明顯會選擇的選項。
既然他尚且在兩種選擇中猶豫,說明他還沒有發現真正的關鍵。
如此的話……他不急去其他的地方,也不急躍入井裏,再次查看了一下週圍。
果然有了新發現:
高牆上的圓形窗口,所投下的那片斑駁的蒼白日光光斑移動了一點。向他們這邊有了明顯的接近。原本日光的光斑離這裏約有六十尺,現在卻明顯只有五十尺不到。
而他來到這裏根本沒過多久。
地上的日光光斑還在緩慢移動,蒼白刺眼,像流動的致命皮膚病。他記得清清楚楚,來時,陽光是靜止的。
夢境在無人去感知時是否還依舊咝校Y面的虛假生物是否假裝生息,以查懊悔有機會時沒多問兩句巨龍,不過這一點可以確認是事實了:
那道陽光自他來到此處後纔開始移動。
那塊光斑將去向——
以查稍微升起一點,從斜上方看向巨人。他這時才發現瘦骨嶙峋的巨人的頭顱其實微微偏向一邊,搭在一側的肩膀上,正好不阻礙住井口。
井口和光斑一般大小,若是平時,以查會覺得這過分牽強。但此刻他的心砰砰直跳,只覺得此等暗合,妙不可言。
若這道犀利的陽光不能照亮這漆黑的井底,又有何物可以照亮它呢?
光斑越來越近,爬至巨人的斗篷背部。以查望着那張枯乾的臉,緊緊懷抱着黑井的骷髏般手臂,突然明白他其實並未死去,只是在等待。
有那麼一刻以查想飛至牆的另一側,看另一側陽光徽值娜玻n白光斑似是感知他心意,加速滑行起來,倏忽之間便照耀在了巨人的側臉之上。
以查聽到了一聲遠山般的長嘆。
第283章 睿沐岡厄,空無一物之地
那巨人說:“歸零。”
他舒展身體,緩緩仰面倒下。
蒼白的日光光斑從他臉上,前胸悄無聲息地滑過,在他的身上犁下溝壑。以查傾身向前,被一大羣煙花般暴起的灰藍飛蛾覆蓋了視野。
待飛蛾像出現時一樣的突兀地消失不見,他看到巨人倒在地上,從額頭一直到腹部拉開有一個巨大的裂口,像是蟬已經從中破殼而出後留下的蟬蛻。
裂口似乎在逐漸下沉,倏忽之間蒼白光斑已向井內滑去。
以查的目光追逐它的蹤跡,一路延伸到井中。
漆黑的井壁被照亮——竟沒想到它可以如此被照亮——縱向看去,甚至形成一個光亮的圓環。那道日光如此之強,如一桶白色的油漆,一下將井內刷的慘白。
以查望着井內。
有那麼幾秒,時間仿若靜止,他確信自己毫無障礙的接收到了井內的情景:
一個光亮的白色圓環,中間圓心仍是純黑。
什麼也照不亮的純黑。
他看到了有一會兒,直到餘光注意到巨人的空殼已不見了。從中裂爲兩半的巨人軀殼似乎不能耐受任何的氣流碰撞,輕而易舉的被切成小小碎片,隨風而逝。
那道裂紋還在。
它已經過巨人身體傳給大地,留下了一道尖銳的創口——似乎它纔是巨人真正的精神所在。這一秒這和地獄之樹所說的幾乎一致。
睿沐岡厄,他是睿沐岡厄。
倒下開裂,化作灰塵一樣飛蛾和一道裂口的是睿沐岡厄。
地獄之樹已說過此事,儘管略有偏差,但絕不可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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