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性沧月
沒辦法,全家就他一個男人,又沒有錢頂勞役。
兒媳婦孤零零帶着孩子拼命搶收,奈何還是錯過了,一場大雨,大半的穀子都爛了,而賦稅一點不能少繳。
被逼無奈,只能賣了老大戰死賜下的五畝地,成了華縣張氏豪族的佃農,更甚至連斧頭都賣了,全副身家只剩一把柴刀。
本想着留着這把柴刀,冬日裏去深山裏挖野根熬過這個冬天。
可是還沒曾想,又遇雪災,大雪封山,到處是白茫茫一片。
萬般無奈,他跑去城裏,求貴人接濟,卻被無情拒絕。只因大災之年,借貸者甚多,他一介老朽,都不願搭理他。
等姜老頭回到家中,房子也塌了,兒媳婦就是這樣抱着孩子,縮在冰窟窿中,凍僵而死。
臨死前,將全身的衣物脫下,緊緊包裹孩子,等到了他回來。
“哇啊啊啊!”姜老頭扒屍體的動靜,驚醒了懷裏的孫子。
“奴兒乖,別哭……”
姜老頭給孩子取名‘奴兒’,便不指望有出息,活着就行。
見孫子哭醒,他連忙哄着,同時用柴刀刨坑,要將這對凍斃的母子掩埋。
“阿翁,餓……”孫子在懷中虛弱地張口,眼睛都沒有睜開。
姜老頭又哄:“有喫的,有喫的,等阿翁埋了你娘……埋……埋了她,就帶你去進城。”
“阿翁爬上山劈了好多柴,等進了城就有糧喫了,快到了……快到了……”
一邊哄,一邊鑿開冰雪,挖了個溈樱偹銓⒙愤吥概膶企w草草埋了。
他不敢耽擱,連忙拖着木柴,繼續前進。
姜老頭越走越慢,本就虛弱的他,刨坑浪費了太多力氣,不禁後悔自己濫發善心。
這嚴寒之下,活人都顧不得了,哪顧得來死人?
“快到了……快到了……”
“到了就有糧喫了……”
姜老頭渾渾噩噩走了不知多久,終於看到了城牆。
然而等他靠近,卻見城外擁擠着一片片像他一樣的流民。
這些人彼此或不相識,但都蜷縮在一起,沿着城牆蔓延到視線之外。
他們身上,大多落着雪,一動不動,似乎是死了。
還有的盡力抖動,一抽一抽地,搓掉身上的冰雪,想盡一切辦法取暖。
姜老頭枯槁的臉,越發僵硬,他靠近過去,拍打着一具‘雪人’。
卻發現那人已然凍僵,乃至於和周圍的十幾人,凍成一塊!
“咋不進城啊?”姜老頭張嘴喊着,但聲音卻乾冷得沙啞。
沒有人理會他,這裏的活人,只知道抖動、搓雪,似乎這樣就可以活下去了。
“進城啊!”姜老頭一邊走,一邊喊,終於找到緊閉的城門,然而卻是無法靠近。
因爲那裏堆積着最多的屍體,乃至形成了冰人構成的雪坡。
看着幾乎被‘掩埋’的城門,姜老頭心徹底涼了,想哭都哭不出來,想喊也不知道喊什麼。
明明三天前還能進城的,怎麼不讓進了?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對他解釋,他也沒有人可以詢問,等待他的只有飢餓與寒冷。
姜老頭只能沿着城牆,不斷地走着,他不甘心,或許其他城門是開的呢?
然而他無論走多遠,都能看到凍斃的百姓,無數的人,混合着冰雪,把這座城圍住了。
姜老頭看着第二扇封死的大門,終於意識到,爲什麼流民會沿着城牆環繞……他們都是和自己一樣,把希望寄託於第二扇城門,甚至第三扇……第四扇……
還要走嗎?姜老頭麻木地又走了兩步,驀然發現,那幾十斤木柴,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了。
要找回來嗎?不必了……都是溼的……溼透了……
只有乾柴才賣得出去,什麼進城換糧,都是自己不知道何時開始欺騙自己的……
他累了,他終於無助地倒下。
和其他流民一樣,蜷縮在一個個雪人旁,抖動、搓雪。
但比其他人要多出的是……還要捂着懷裏乾瘦如柴的孫子。
從很早開始,孫子就睜不開眼了,早在把孫子從兒媳婦懷裏拔出來時,就已經意識迷糊,渾身發燙。
姜老頭知道,這孩子挺不過多久了,可他沒辦法,一點辦法也沒有。
最終,他只能像兒媳婦一樣,僵硬地脫下衣服,想要包裹在孩子身上。
“阿翁……餓……”孫子被抱出來,寒風一激,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姜老頭聽到這聲阿翁,終於崩潰,捶胸頓足地痛哭:“你把我喫了吧!”
“啊啊啊啊啊!”
戰爭,賦稅,加捐,勞役,天災……飢餓、寒冷、死亡,一步步壓垮了他。
本就飢寒困頓的他,痛哭宣泄後,終於累過了頭,頭一歪昏睡過去。
黑暗中,他做了個夢,夢見老大老二平安歸來,朝廷共獎勵了十畝田。
老大成親生了個女兒,老二成親生了個兒子。
那孫女叫什麼呢?叫雪兒吧,爲何叫雪呢?
姜老頭在夢中產生了這樣的困惑,陡然間一場大雪就來了,然後他看到了兒媳婦赤果的屍體,忽然抬頭對他說:“阿父,奴兒交給你了……”
冷,好冷!
姜老頭猛然間驚醒,一陣徹骨的冰寒,窩心的冷。
那是之前未來得及脫下,而敞開的衣襟……以及懷裏凍成冰坨的……
“奴兒!”
姜老頭撕心裂肺地叫喊,心裏痛哭:奴兒,阿翁能帶你活下去,能活下去,阿翁去喫人肉……
他瘋狂地搓揉凍僵的孫子,可是他也快凍僵了,身體幾乎無法動彈,形如殭屍。
但還是拼命地搓揉,拼命地搓揉,但除了讓自己活動開來以外,最終只確認了一個事實……奴兒死了。
最後的親人,最後的精神支柱沒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活着了。
“老天爺啊!你怎麼不把我帶走啊!”姜老頭的淚水在眼皮上形成冰錐。
像他那樣的睡去,理應是再也醒不過來了,可偏偏,他醒來了……在凍僵前的最後一刻。
“嗚嗚嗚……”姜老頭甚至無法做出表情,只是茫然而麻木地嗚咽。
老天爺帶走了他所有的親人,獨獨留下了他到最後,看着這個白茫茫的天地間。
忽然,他掙扎着爬了起來。
“奴兒,咱不能死在外面,阿翁帶你回家。”
姜老頭沒有沉浸在孤零零一人等死的痛苦中,他再一次說服了自己。
他在想,老天爺讓他醒來,就是要他爲親人收屍的。
落葉歸根,老伴和兒媳婦,還有老大老二的衣冠冢,都是埋在家後面的土坡。他和孫子,也得回去。
就這樣,姜老頭一步一步堅定着走着,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也不知走了多久,老天爺要殺人般的寒風逐漸停息了。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野外有嬰兒的啼哭聲。
第3章 冰天雪地有棄嬰
忽然聽到嬰兒啼哭,嚇得姜老頭一個激靈,連忙查看懷裏的孫子,然而不是,哭聲來自遠處。
興許是其他人,和他之前類似,在帶着孩子在趕路吧?
但是看着遠方白茫茫一片,什麼人也沒看到,姜老頭又想到,會不會是和那凍斃的母子類似的情況,只是孩子還沒死?
想到這,姜老頭本能地循聲找去。
也沒找多遠,就來到了一處冰湖,冰封的湖面上,赫然躺着兩個赤果的嬰兒!
“啊?”
姜老頭顫顫巍巍地走過去,見到兩個嬰兒白白嫩嫩,不過尺許長,彷彿剛出生的樣子。
正好一個男嬰,一個女嬰。男嬰閉着眼,嘖吧嘖吧嘴,竟然也不哭鬧!
女嬰則較爲正常,眼睛也睜不開,拼命地哭嚎,自己就是被女孩的哭聲吸引而來的。
“哎呦……”姜老頭趕緊湊上去,同時左右張望,並無他人。
那這倆嬰兒哪來的?這嚴酷寒冬,是誰生下了兩個孩子,又將他們丟棄在冰天雪地?
他先沒管那麼多,立即將兩個孩子抱起,捂進懷中。
可隨後,他就重重地摔倒在地!
沒力氣了,姜老頭本就是強撐着一口氣,想把孫子屍體帶回家。那樣麻木如行屍般的前進,或許還能堅持,可眼下一番折騰,抱着三個孩子,着實抱不動了。
他就這麼臥在冰湖上,喘着氣,不知如何是好。
太可憐了,纔出生多久啊?還沒睜開眼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要冷死在這冰雪中。
然而這世道,或許就是這樣。姜老頭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棄嬰了,只不過以前見到的……都是骸骨。
在他所在的茶山村,幾乎每年都有那麼一兩起嬰兒夭折,有的是真的夭折,先天病弱或養不活餓死,但有的……則是被遺棄。
茶山村的邊緣,有一座丈許高的嬰兒塔,實際上就是用石塊壘起來的塔型堆,專門用來遺棄嬰兒。
有的窮苦人家比較狠心,直接就將生下來患病或養不活的嬰兒溺死,很多連眼睛都沒睜開過。
姜老頭就曾在村裏的河中看到漂浮的棄嬰,遇到了,他也只能無奈地喊一聲‘誰家的孩子?給娃收收屍吧!’
而有些父母實在下不了手,就會把女嬰或者病嬰送到那塔中,從此不再過問,任由他們自生自滅,這樣會讓那些父母心裏好受一些,因爲他們會幻想有好心人將被遺棄的嬰兒帶回家好好撫養長大,然而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姜老頭就曾去看過嬰兒塔裏面,可看過一遍後,就再也不敢去了。
那場面令他終身難忘,他意識到,所有的嬰兒,都是活活被蚊蟲鼠蟻啃食而死的。除了啼哭,什麼都做不了。
“別哭,阿翁陪着你們……”姜老頭呢喃着。
人之將死,總是會陷入回憶。
或許,這就是命吧……自己生命的最後,撿到了兩個孩子,雖然很快都要凍死了,可自己至少還能給他們一些溫暖。
“嗚哇哇……”女嬰拼命地哭着,她緊貼着奴兒的屍體,凍得發紫。
姜老頭見狀,一咬牙,將自己親孫子的屍體推出了胸懷,把兩個小嬰兒,更緊緻地貼在心口。
他告誡自己,活人比死人重要。
就這樣,他再一次陷入了昏昏沉沉中,但緊接着就感覺到一股暖流。
“冷……不,是暖……好暖……”姜老頭睜開眼,還是側臥在冰湖上。
貼着冰面的那一側,已經凍僵,然而胸口一片,卻是暖烘烘的!
這是怎麼回事?
低頭一瞧,女嬰早已不哭了,男嬰始終睡得香甜,甚至還流出了哈喇子。
哈喇子?姜老頭錯愕,如此嚴寒的天氣,他都快凍僵了,眼淚都成了冰錐,這孩子是怎麼流出口水而不凍住的?
“我懷裏這麼暖和嗎?不……是這孩子暖和!”
姜老頭很久沒體驗到這麼溫暖的懷抱了,那男嬰渾身發燙!正是這股暖意,讓他這老朽又撐了過來。
“這是病了嗎?”
在他看來,這是冷到極致,就要凍死的迴光返照啊。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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