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今天不上班 第14章

作者:魔性沧月

  不過來都來了,想走沒那麼簡單,香雲將他帶進大廳。

  此乃樂琴的臥居,姜守義即便來了,也只能跪伏在暖帳外的間廳。

  “雪兒又醒了,你先抱下去哺餵吧,我這裏不用你管。”這是樂琴在跟奶孃說話。

  姜守義聽到奶孃走出暖帳的動靜,以及雪兒的哭鬧,卻不敢抬頭看一眼。

  “我說過,不要再回來!”這時樂琴走賬內走出,冷冷地俯瞰他。

  姜守義心裏哀嘆,磕頭道:“是小人的錯,可這孩子中了毒,小人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中毒?”樂琴瞥見炎奴身上的確泛紫浮腫,不過症狀很輕,幾乎都要消退了。

  “是那承天虎身上帶的藥瓶,我孫兒不小心誤食。”姜守義拿出藥瓶。

  香雲上前接過,輕輕一聞就眉頭一皺:“五石散?”

  樂琴錯愕:“這麼小的孩子,若無仙骨,沾都不能沾它!”

  姜守義不知道啥是仙骨,一個勁地順着說:“小人一時沒看住,炎奴就沾了一點……小人知道不該回來,可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香雲氣道:“找個大夫不就行了!讓你遠遠離開,你還敢回來,若是被府中的有心人盯上……倒不如我現在殺了你!”

  不過樂琴卻按住香雲,略有些內疚道:“啊……是我疏漏,忘記給你些錢財……”

  她這纔想起來,人家是來賣娃的,這老翁是災民,恐怕早已身無分文,她把人家孫女收下了,一文錢、一粒糧也沒給!

  只說饒他一命,讓他遠走高飛,可他又能走多遠?還不如干脆殺了他呢。

  而且想到這,樂琴也釋然了……什麼要拿捏訛人,那不過是氣話。

  借這老翁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因爲掌握了這個祕密就回來訛人。

  仔細一想,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回來是作死。

  可這老翁卻義無反顧回來了,只因孫子誤中了毒,實在沒了辦法,纔回來求救的,等於想拿自己的命換孫子的命,倒也是個不怕死的重情之人。

  這點很重要,因爲意味着哪怕是爲了雪兒,姜守義也會誓死守護這個祕密。

  “香雲,給他五百貫。”

  “聽着,姜守義,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想再見到你。”

  “從此之後,她叫朱顏雪,是我的女兒!”

第12章 萬民如蒸天下亂

  太熙元年四月,災情的影響終於過去。

  姜守義回到了家鄉茶山村,重新定居,因爲有錢置地,他恢復爲良民。

  他帶着孫子,努力地耕地,本以爲太平日子終於要來了。

  然而也是這個月,大晉開國皇帝因重病,忽然駕崩,諡號武帝!

  谢首幽暧祝í毺铀抉R鍾最長,當即登基,改元永平。

  意象永遠太平。

  但是新君司馬鍾生而癡呆,不能任事,一年後,諸藩王、宗室相繼叛亂,相互征伐。

  一時之間,羣雄割據,這個建國,那個稱帝!繼大晉終結亂世僅十年,天下再度大亂!

  九州各地兵連禍結,狼煙四起!饑荒戰亂連綿不絕,民不聊生!

  永平三年。

  琅琊郡爲供應齊王‘清君側’而連連加賦,百姓無不破家,或賣身投戶,或落草爲寇。

  茶山村先遭稅吏盤剝,又遇盜匪橫行。

  姜守義挺身而出,團結村民,結寨自守,苦戰數日,終於逼退匪伲W×俗钺岬募Z食,就此熬過了冬日。

  爲了省出第二年耕地的糧種,年僅四歲的炎奴只食乾草爲生。

  “炎奴兒,阿翁對不住你,等明年太平了,阿翁給你做麪湯喫。”寒冬臘月,姜守義抱住炎奴泣不成聲。

  “嗯嗯!”炎奴大口啃草,喫得津津有味,不知道這有啥對不起的。

  他的腰上還有很明顯的血痕,環繞一圈。

  外人皆以爲是胎記,只有姜守義知道,這是小時候斬爲兩半的傷還沒好全。

  傷筋動骨一百天,砍柴時切破了手,也得十來天才能長好。直接攔腰截斷,估摸着起碼得好幾年才能徹底癒合。

  雖說連斷腰也叫傷,這種事很奇怪,但炎奴就是這樣的。

  “阿翁老說等太平,啥是太平啊?”炎奴的大眼睛充滿好奇。

  姜守義臉上露出憧憬的笑容:“就是天下安寧無禍亂,咱們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不會被人欺負。”

  “它明年就來了麼?”炎奴見一向愁眉苦臉的阿翁都笑了,心想那一定是極美極美的東西,不禁自己也好想看看。

  姜守義聽了孫兒的話,回顧年輕時的亂世兵戈,大晉之前,天下亂世百年,如今都一統十餘年了,該來盛世了。

  於是他堅定點頭:“當然,明年肯定就太平了。”

  永平四年。

  東萊的流民反伲僚暗搅死喷鹁硟取�

  其首領自號‘天義公’,打着‘天義老仙,法力無邊,救濟天下,太平永年’的旗號,攻打城池。

  各大豪族紛紛加強募兵,琅琊各城的駐軍則據城而守。反俟ゴ蛞辉聼o果,便改爲劫掠各大村寨,最終向西而去。

  茶山村本就因開春時百姓的種子太少,荒地過多,而收成不好。又遭受亂兵洗劫,百姓俱無衣食。

  姜守義帶着炎奴,和幾十名同村人逃進山裏,挖野根度日。

  炎奴依舊喫着草,不知道村裏的人和阿翁爲何要喫那難嚥的野根,他嘗過一次,覺得不如草好喫!

  “他們就是太平嗎?”炎奴指着山下大包小包的軍隊詢問,他聽過這羣人喊着什麼太平永年。

  “不!不是!他們都是反伲姳I!”姜守義眼睛赤紅,他們村被洗劫一空,無數熟悉的面孔被裹挾走了。

  “不給咱活路的,都是惡人。官府一定會平定他們的,等官府的大軍到了,咱們就太平了。”

  永平五年。

  大晉虎威將軍苟稀,統帥三萬大軍平伲瑑绍娫谇嘈於萁唤缣帉χ拧�

  反僦杏醒耍米兓烊胲娭袛_亂軍令、散播謠言、燒燬糧倉,致使晉軍大敗。

  苟稀收攏敗軍,流竄青州各郡,行軍至琅琊郡,因士氣低落,而當地豪族不願勞軍,遂放任軍隊大索鄉間。

  茶山村一粒糧食也沒留,哭聲震天,不久後舉村投入當地豪族門下,淪爲農奴,茶山村全部農田歸於華縣張氏,改名茶山堡。

  六歲的炎奴,此時有半人高,身上的傷口只有隱約的印子,基本好了。

  如今赤着腳,大口咀嚼着乾草,也下地幫忙幹活,爲豪族開墾。

  他純真問道:“阿翁,是不是太平了?”

  姜守義面色悲苦,憤恨不已道:“好孩子,這不是太平……”

  “雖然是官府的軍隊,但比反俑蓯海⒁欢〞䥽缿偷摹!�

  炎奴很好奇:“朝廷嚴懲後就太平了嗎?”

  姜守義哪知道?他掄着鋤頭想了想,說道:“齊王幾年前就起兵清君側了,世道亂都是有奸臣造反,等齊王成功,就太平了。”

  永平六年。

  齊王擊敗篡位的趙王,清君側成功後大赦天下,拉攏軍將。

  致使滿身非議的苟稀,有功無過,升任平東將軍,又調去兗州繼續平亂……

  然而苟稀臨走前,強徵民力,掠走各縣勞夫六萬,修路搭橋,咚臀镔Y。

  姜守義與炎奴,一路上勞苦不堪,兵士像押送囚犯一樣鞭撻他們。

  “阿翁,阿翁,太平來了麼?”炎奴聽着耳邊哭聲震天,不禁詢問。

  姜守義將炎奴護在懷中,咬牙道:“他們不給咱活路,我們要自己找出路……”

  大戰開啓,亂軍之中姜守義帶着炎奴,趁亂逃跑。

  途中姜守義拼死解決四名軍士,炎奴身上捱了二十多刀,卻什麼事也沒有。

  最終在年僅七歲的炎奴幫助下,翁孫二人逃回家鄉。

  永平七年。

  南沙王又清君側,攻破皇城,殺齊王於亂軍之中。

  有仙人斬殺反僦械难耍⑺煜略t安令,赦免叛軍,只誅首惡。一月後天義公被手下殺死,十二萬叛軍轉爲晉軍,盡歸於苟稀麾下。

  苟稀因詔安有功,提徵東將軍!督鎮泰山、琅琊、平昌、北海四郡!

  姜守義終於回到家鄉,然而苟稀隨後下令各郡二三流豪族出資勞軍,出人修繕城池。

  致使各豪族怨聲載道,百姓苦不堪言。

  八歲的炎奴,嘴巴叼着草,精赤着上身,光着腳丫子,在城牆腳下跑來跑去,給勞工送水。

  待送到姜守義這時,問道:“阿翁,阿翁,這是太平麼?”

  姜守義一手撫摸着炎奴的頭,噸噸噸幹下一大碗水,強打精神道:“好孩子,再等等,再等等……就快太平了……”

  “修完這座城,咱們就能回家種地,辛苦一點沒事的,明年就會好起來了。”

  永平八年。青州大旱,赤地千里。

  數萬流民衝擊豪族莊園,圍攻塢堡,搶劫糧倉。

  華縣張氏給佃農分發武器,下令名下各塢堡死守。姜守義也拿起刀,站在茶山堡的圍牆上拼命。

  終於在十日後等來了苟稀的軍隊,他殺退流民後,要求軍隊進入茶山堡修整。

  堡內的張氏拒不開門,苟稀大怒,下令攻打,茶山堡遭到屠滅。

  一把大火燒了全村,曾經的茶山村村民,僅有幾戶僥倖逃竄各地。

  苟稀號稱大破流伲瑪厥子馊f!

  姜守義拼死帶着炎奴逃上山,躲過一劫,回來時已然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無數熟悉的面孔都被殺害了。

  “阿翁……”炎奴找到幾根染血的草塞進嘴巴,話還沒說完。

  姜守義就跪在地上抽泣着,抓起地上的焦土,嗚咽道:“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大家都死了……都死了……”

  炎奴蹲在一旁:“阿翁,到底死了會怎樣?”

  “就是再也見不到了……”姜守義起身抱住炎奴。

  然而炎奴指着不遠處懸掛的殘屍:“大頭叔、茶姨、阿蓮、小全子他們不都在那嗎?”

  “可他們再也不會說話,不會喊你炎奴兒了,永遠永遠都不會動了。”姜守義嚎啕大哭。

  炎奴見阿翁如此傷心痛絕,不禁也大哭起來。

  姜守義用粗糙的手抹去他的眼淚:“炎奴兒,莫哭……莫哭……”

  炎奴很聽話,抹掉眼淚說道:“哭了阿翁就不開心麼?”

  “是,阿翁喜歡看你笑。”

  炎奴立刻綻放出了動人的笑顏,溫暖而燦爛。

  姜守義也露出苦澀而堅強的笑容,心裏再度冒起一股勁兒。

  “好孩子,笑得真好看,阿翁喜歡。”他一個糟老頭子,不知道多少次想死了,但爲了炎奴,他還是要拼命地活着。

  他彷彿就是爲了這笑容而活着。

  “走,咱們進山!炎奴你喫草,阿翁挖野根!等太平了,咱們再回來……”姜守義堅強道。

  他不由得慶幸,炎奴太好養活,這些年基本都在喫草……到了冬天,還能取暖……

  想到這,姜守義都感到心酸,他這個阿翁太沒用,沒給過炎奴啥好日子,反而很多艱難時刻都是靠炎奴才挺過來的。

  “回來時就是太平了麼?”炎奴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