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笋丁豆腐包
最後一道菜。
倒是印證了蘇清風的猜想。
這一道菜，不規定形勢、菜系、種類，只要求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手藝來就行。
不必拘泥於，究竟是煲湯，還是果雕，亦或者是別的什麼。
蘇清風想都不用想，直接定下了這道菜——紅燒肉！
只是他眸光往四下一瞥，微微有些不確定起來，只因爲周圍那些人，竟然有幾個人，面色淡定，甚至心思比較湵〉娜耍樕线�帶出了暗喜之色。
這個發現，不由得讓蘇清風心下微微一沉。
不過想想也是，俞耀華怎麼說，也是圈子裏有名有姓的大師傅，想要託點關係，打探出他的一些喜好來，也不是不可能。
他蘇清風能知道，別人當然也能夠知道。
所以真要比起來，大家還得靠真材實料。
蘇清風來的晚了，排在比較後面。
他乾脆就站在後廚門口，仗着眼力好，看那些大師傅幾乎呈現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俞耀華走到後廚裏面，而外邊的人也因此微微鬆了口氣，和身邊的熟人小聲交談起來。
蘇清風也哈了口氣，搓了搓凍紅的手，問了一句，“老謝呢，他咋不來試試？”
“你可拉倒吧，老謝做白案的手藝，那確實是沒話說，但是你要是真讓她做什麼蔥燒海蔘……糊弄糊弄自己人還行，在拜師這個場面上，咱還是別丟人了。”
蘇清風微微沉默了一下。
原來大家都是偏科生。
倒是方繼東，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見着還有好一會要等，乾脆給蘇清風介紹起在場的人來了。
就聽到他壓低嗓音，開口道：
“說實話，蘇清風，你可千萬別大意了。咱們這些人裏，有幾個人，雖然年輕，但是做菜的經驗，可不比我少。”
“看到那邊那個長得跟白麪包子的胖子沒？”
方繼東悄悄點了點，“我可是聽說了，他家以前可是宮裏傳下來的，只不過現在時局不好，這種東西不好輕易提起，不然人家還真不一定窩在咱們這地方呢。”
蘇清風也悄悄的，“那胖……人叫什麼？”
“名字倒是還不錯，文縐縐的，叫做李青陽。”
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是一個道士的名聲。
蘇清風不着痕跡地打量他一眼，隨後又轉過頭去，一一聽方繼東介紹。
只不過在這些介紹的人眼裏，倒是沒有一個人能和前頭的李青陽相媲美。
這也難怪了。
御膳世家又不是什麼蘿蔔白菜，隨處都會有的。
更別說是特殊時期，得低調做人。
像是蘇清風這樣的，反倒是歪打正着，算得上是一個好出生了。
不過很快，蘇清風就沒有閒心琢磨這些了。
因爲該輪到他上場了。
外面的食客吵吵嚷嚷，不過話裏大多都是讚歎的意思。
蘇清風來到鍋竈前後，長期以來的習慣，讓他一瞬間就進入了狀態，連帶着外邊的聲音，彷彿都聽不見似的。
一般的空心琉璃丸子，所需要的食材，都是精麪粉、雞蛋和芝麻油等。
但是蘇清風站在竈臺前，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己改良後的版本。
具體不一樣在哪，第一步的精麪粉糊就不一樣了。
從剛開始的單純麪粉加上雞蛋，變成了麪粉糊拌上核桃仁、黑芝麻、紅棗泥。
好在國營飯店內的東西還算準備齊全，這些東西大略一翻找，都能找到。
只不過蘇清風所做的琉璃丸子特殊性也暴露出來了。
有人做菜的時候，被蘇清風的動作影響，帶起了幾分急躁，時不時地往他那裏瞧。
聰明人這個時候，則是撇過頭，安心做好自己眼前的菜。
而這一切，都被俞耀華看進眼裏。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空心琉璃丸子都熱騰騰的出鍋了。
俞耀華每個都嚐了一點，但是卻沒有說出好壞來，神色也都是淡淡的。
只是接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神，有意無意地在李青陽、蘇清風還有其餘一箇中年人身上打轉，餘下的時間，他則是在方繼東等人身邊徘徊，想來對於這幾人，還是有些猶豫。
方繼東的手藝並不算差，只不過各花入各眼，方繼東的風格，不一定就適合俞耀華。
如果說最合俞耀華收徒標準的，毋庸置疑，就應該是蘇清風和李青陽。
這兩人年紀輕，天賦好，而他年紀大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只希望在後面的日子，能盡心力，將自己會的，全數交給徒弟。
而李青陽家學源遠流長，或者由他來傳承，纔是最好的……
至於背景問題……俞耀華堅信，時局總是在變化的。
他的心中，隱隱有了傾斜的弧度。
當第二道蔥燒海蔘出來的時候，俞耀華也確實嚐出來了一點，論起滋味來，蘇清風在這道菜上，略有遜色。
不過在俞耀華看來，這一點倒也難怪。
他聽過蘇清風的事情，蘇清風作爲一個普通人，之前那麼多年，一直都在一個小鄉村裏面，怎麼可能接觸過海蔘。
無論是從接觸食材的廣度，還是從浸淫廚藝的時間長度，他都比不過李青陽。
別看李青陽才二十五歲，人家五歲的時候，就站在小板凳上，對着菜墩就在那切菜了。
最後一道菜。
蘇清風心如明鏡，熟練地開始焯水、炒糖色……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李青陽，居然也選擇了紅燒肉這一道菜。
圍觀的一羣人中，有一部分人，臉色微微變幻，但是俞耀華的臉色卻很平淡。
就算這些人知道紅燒肉這道菜，對於他來說，有着特殊的意義，但那又怎樣？
對於一輩子鑽研手藝的大師傅來說，好喫就是好喫，不好喫就是不好喫。
甭整那些花裏胡哨的。
這紅燒肉一做，俞耀華眉眼微微一動，突然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味起來了。
豬肉七分肥、三分熟，帶皮最好，切寸斷。
在油鍋翻炒的煙火氣中，一塊塊Q彈軟嫩的豬肉段，逐漸脫水，在糖色的包裹下，逐漸染上了焦糖般的顏色。
明明都是相差不遠的步驟，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在之前因爲蔥燒海蔘那道菜，而稍有遜色的蘇清風，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等到出鍋的時候，兩道紅燒肉出鍋，俞耀華斂下心中的波動，先上前一步，嚐了李青陽的紅燒肉。
李青陽的紅燒肉，沿襲了北方的口感，偏甜，但卻又不顯得太膩，紅燒肉燉煮的時間很長，幾乎可以說是一抿即化，這手藝，即便是放到省城，也是響噹噹的。
俞耀華其實已經很滿意了。
但前提是……如果沒有蘇清風的出現。
俞耀華將口中的紅燒肉嚥下，又喝了一小杯的清水，把嗓子中的甜味壓下去，防止串味。
做完這些，他纔再度拿起筷子，來到蘇清風面前，夾起完整的一塊五花肉，然後放到嘴中，細細咀嚼。
其實這個時候的五花肉，已經跟豆腐差不多了，只有表面的一層皮，還維持着彈性，俞耀華喫進嘴裏的時候，突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好喫。
就是很好喫。
說不上它哪裏特別好喫，但是喫到這紅燒肉，就是讓他不由自主回想到家的味道。
想到了原先過年時，家裏老母親還在世，家裏也沒有火牆之類的玩意，冬天全靠一身正氣以及一個暖炕過日子，下炕做飯，那都是哆哆嗦嗦的。
但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記憶裏，少糖、少鹽、少味精，甚至少肉的紅燒肉，居然就變成了記憶中最好喫的一道菜。
俞耀華心中的想法很多，但是在這一刻，他看向蘇清風，突然做下了一個他之前從未想到過的決定，“你，願意成爲我的弟子嗎？”
……
省城又下雪了。
蘇清風站在國營飯店前，雖然只是待了一個下午，但還是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有了俞師傅這條線，他也許就可以走的更高，甚至真正實現最高遠的目標——成爲國營飯店的大廚。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忽然聽到後面簾子響動的聲音。
葉文星從國營飯店中走了出來。
老實說，剛剛在飯店裏面，蘇清風壓根就沒有注意到葉文星的存在。
葉文星看到蘇清風，臉色幾番變幻。
在蘇清風眼裏，他就像是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內心障礙，想要跟蘇清風拉關係，偏偏在這個時候，後頭又跟上來一個李青陽。
李青陽緊抿着脣，下頜骨的線條幹淨利落，看起來反而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葉文星看到李青陽和蘇清風站在一起，那是大氣都不敢透。
沒辦法，誰叫李青陽因爲蘇清風的緣故，和大師傅弟子的名額失之交臂了呢。
要知道，如果不是蘇清風最後那道菜翻盤，這弟子的名額，還真不一定能落到蘇清風的頭上來。
他們兩個人碰在一起……不會打起來吧？
葉文星看着這一幕，脖子下意識的一縮，就溜之大吉了。
倒是李青陽站在原地，看着漫天的雪，許久才說了一句話，“最後一道菜……你怎麼做到的？”
他皺着眉頭，像是在思考一個百年未解的祕密。
蘇清風笑了。
“你知道嗎，最好喫的，永遠是記憶裏的味道。”
第324章 爹，還得是您啊
記憶裏的味道……
李青陽先是被這個聽起來有點神神叨叨的玩意，弄得有點懵。
但是很快，他就琢磨出味道來了。
有的時候，人的感官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說得難聽點，對於一個人來說，有的時候，活人比不過死人。
所以已經徹底消失，只能存在於記憶中的味道，要遠勝過融合了許多技藝、手法的味道。
這也是爲什麼，蘇清風能夠翻盤，最後爆冷，居然成爲了俞耀華的對手。
李青陽定定地看向蘇清風，神色沉凝，似乎有一種風雨欲來山滿樓的感覺。
蘇清風心情有些微妙，剛想要說什麼，就看到李青陽有些僵硬地將嘴脣微微上挑：
“你很好。但是我也不差。認識一下，我叫李青陽。”
蘇清風眼神微微亮起，嘴角的笑意漾開，也伸出手，“你好，蘇清風。”
兩人對視一眼，緊接着，嘴角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實。
蘇清風忍不住感嘆，果然，身處在這個淳樸年代，需要打臉的事情，還真沒有那麼多。
蘇清風拜師成功後，先是給家裏打了個電話，這事到目前爲止，也就黎冉和方繼東知道了。
至於家裏其它人那邊，蘇清風暫時沒有告訴。
只不過是拜了個師，又不是真進了豐澤園，大肆宣揚開來，到時候萬一出啥意外，只怕背後少不得有人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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