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围
良久,裴行儉終於放下了奏章,雙手放在膝上,又道:“事有輕重緩急,京兆府治下長安城十二縣,干係數萬戶生計,難道就不能給予幫扶嗎?”
褚遂良閉上眼像是在撫順自己的呼吸,咬着牙蹦出了話語,“是該幫扶,你去一趟驪山,那驪山縣侯能夠將京兆府修繕成宮殿。”
聞言,裴行儉神色不悅,“莫非褚侍郎以爲裴某是驪山走狗?”
褚遂良很想說你本來就是走狗,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又是拿出一本賬冊道:“你自己看!”
拿過冊子,裴行儉皺眉看着,神色糾結,長安城的各項建設都在這本賬冊上,其中修建曲江池坊市的人手就有上千人,爲了修建一個坊市大動土木。
宮牆修繕所在就有十餘處,更有衛府修建外牆。
裴行儉頷首道:“下官要些石料木材,朝中再給一些銀錢,人手的事某家自己想辦法。”
“沒錢!”
褚遂良依舊板着一張臭臉。
“哎!褚侍郎莫要欺負某家,上一次還帶來這麼多金子呢。”
褚遂良強作氣定神閒,沉聲道:“你以爲朝中是人家生活嗎?帶回來的銀錢用來彌補多年的虧空不說,還要支錢給各地的都護府,更不要說各地的官員補充,哪兒不需要用錢。”
他拍了拍賬冊又道:“朝中許多官吏的官服都沒有置辦好。”
在褚遂良的口中這朝堂很窮,窮得都快跑耗子了。
岑文本心裏清楚,雖說用度緊張,朝中應付那些事還是綽綽有餘的。
“下官要的不多,五貫錢足矣。”
褚遂良嘆息一聲,像是就此妥協了,他緩緩道:“三貫錢。”
“四貫!”
“三貫!”
“三貫五!”
褚遂良氣得壓在賬冊上的手在發抖,笑道:“你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與老夫討價還價?”
“那就三貫錢。”
裴行儉知道再繼續鬧下去,可能一文錢都拿不到了,再怎麼說褚遂良是現在的中書侍郎,頂替的正是原本岑文本的位置。
拿了褚遂良的文書之後,這才離開去庫房領錢。
褚遂良搖頭長出一口氣,抬首這才見到了岑文本,他起身行禮道:“見笑了。”
岑文本擺手道:“陛下很看重曲江裏的修建。”
只是這姓裴的剛走,他又回來了,一臉焦急又盼望地道:“褚侍郎,下官忘了一件事。”
“你又怎麼了!”
終於,褚遂良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有完沒完!”
裴行儉還是堆着笑容,問道:“下官的俸祿是秋後還是來年給?”
“休沐前會給的。”
“多謝。”
裴行儉道了一聲謝腳步匆匆的離開中書省。
褚遂良氣得哆嗦地重新坐了下來,他真是煩透了這個姓裴的。
剛走出不遠就撞見了李義府。
“見過李少卿。”
“裴府尹不用多禮。”李義府一臉的客氣,拱手道:“府尹的官階比下官還要高不少。”
見裴行儉還是謙遜的姿態,李義府示好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又道:“是褚遂良爲難你了?”
裴行儉手裏還攥着文書,“倒也沒有,褚侍郎也有他的難處吧。”
後來褚遂良問起了這筆銀錢的去向,其實裴行儉並沒有拿這筆銀錢修繕京兆府,而是拿着錢去給各縣修繕田畝溝渠和道路了。
以至於裴行儉在各縣的名聲更好了。
這件事很快就在朝野傳開,褚遂良近來很惆悵,當初爲難裴行儉,現朝中議論不少。
下朝的時候,他們雖然不會大聲說,可私底下的議論中,能夠感覺自己成了腥丝谥械男∪恕�
而裴行儉成了腥丝谥械目稍熘拧�
回到自家府邸,褚遂良不停給自己灌着酒水,又道:“老夫一切都是爲了社稷着想吶,他們不懂老夫!”
他將心中的煩悶與怨氣都放在了酒水中。
長安城的弘文館,近來狄仁傑長高了不少,十一二歲的年紀的孩子,每天都會長高一分。
按照許敬宗的建議,狄仁傑除了看這些前賢典籍,也會看史書史冊。
晉書與漢書成了狄仁傑的酷愛。
張柬之道:“仁杰,我們去秋獵可好。”
狄仁傑手捧着書卷道:“這是驪山重印的漢書,所用的是歐陽詢老先生的楷書,看着很是舒服。”
“去!秋!獵!”張柬之一字一句地道。
“柬之,你應該多讀書的,再過三年我們也可參加科舉了。”
“仁杰,你太癡迷了。”
狄仁傑回道:“非是癡迷,而是需要,柬之難道不讀書嗎?”
張柬之灑脫笑道:“在下胸中皆是溝壑,可驪山有詩百篇,我輩就算是讀一輩子,也寫不出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狄仁傑重複道:“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唉……”
這張柬之是被打擊的,被打擊到沒有鬥志。
驪山的詩篇太過驚豔了,驚豔到長安城的文人要將驪山縣侯比作詩仙。
其實傳聞中的縣侯已是一位仙人了。
狄仁傑不再搭理張柬之,而是斜靠着書架,小胖臉上盡是不解與困惑。
不解的是,驪山縣侯的年紀還未到三十,他所掌握的學識很多。
一個尋常人一輩子苦學,能夠在一個方面所有造詣已不容易了。
就像是李淳風道長的數術,他的數術當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
可李淳風道長與張陽相比呢?
聽弘文館的人議論過,當年李淳風道長給張陽授課,只是授課一天便進行不下去了。
那驪山縣侯幾乎要把李道長逼瘋了。
可想而知,驪山縣侯的數術水平是在李道長之上的,後來李淳風的道長造出了黃道渾天儀,就放在欽天監。
現在的李道長是何境界尚且不知,從當年的事蹟來看,張陽的數術是更高的。
還有袁天罡道長,在經緯度上也是得到了驪山縣侯的指點。
更別說當下的詩篇與驪山建設。
狄仁傑搖頭道:“難道真是仙人不成。”
到了晌午的時候,弘文館的學子也都散得差不多了,狄仁傑發現張柬之這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離開。
他也將書卷放回之後,走出了弘文館。
到了門口見到了許敬宗,狄仁傑好奇道:“咦?許侍郎。”
許敬宗撕下半張餅遞給他,“餓了吧。”
“嗯,餓了。”
狄仁傑接過餅便喫了起來。
一大一小倆人走在朱雀大街上,他低聲道:“許侍郎,那驪山縣侯真是仙人嗎?”
許敬宗嘆道:“老夫與縣侯在禮部共事多年,在處理關外戰事上,縣侯總是能夠抓住先機,有時等不到先機,那就製造一個先機出來。”
“正是如此步步爲營,才能謯Z高昌,扶持突厥小可汗,圍困松贊干布,震懾西域。”
“依許侍郎所言,縣侯這等厲害,爲何要在驪山避世不出呢?”狄仁傑又道:“當年禮部只有縣侯與許侍郎兩人,若無許侍郎,縣侯也該是獨木難支的。”
“縣侯避世不出是因無心功利。”
狄仁傑問:“難道不是君臣猜忌嗎?”
許敬宗搖頭不語。
第八百六十六章 洗滌許敬宗
剛剛一番話讓許敬宗感覺很舒服,那是當然的,想當年在禮部苦成什麼樣了,事事都要自己來辦。
好在如今的禮部交給張大安來接手,禮部也因此精簡了不少人。
遣散的人多數都去了崇德坊,或者去了驪山。
在遣散時給了不少銀錢,那些銀錢都是驪山出的。
現在已升任了中書省侍郎,許敬宗才覺得身上的擔子輕鬆了許多,當年以來懸在心上的石頭也落下了。
家裏多了一個孩子,許敬宗近來每每去弘文館接他,又帶他來用飯。
想起了當初縣侯告誡的話語,就算是不擇手段也要注意分寸,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
現在再看狄仁傑這個小胖子,許敬宗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一次次地洗滌着。
貞觀十四年到了冬季,兩個道士走出了朱雀門。
他們的腳步堅定,一步步走出了春明門。
宮裏傳言,袁道長與李道長面見了陛下之後,說了許多,並且獻上了這一次的成果。
至於獻上的是什麼就無從得知了。
長安城街頭,一批從驪山畢業的年輕人一進入城中就十分搶手。
無它,就是因驪山的技藝好用又超前。
松贊干布站在這一個人面前,在他面前放着幾樣東西,是擺着攤要賣的。
“這是貞觀尺,這是貞觀瓜。”
松贊干布蹲下身,觀察攤上的一把尺子,還有半隻乾癟的南瓜,這南瓜都乾癟了肯定是不能喫的。
他問道:“你剛從驪山學藝歸來,就要將手中的這兩樣好東西賣了?你可知驪山尺在坊間價值五百錢。”
那人低聲道:“敢問,你買不買?”
松贊干布猶豫片刻,拿出一塊銀餅遞上,他打算買下這個貞觀尺送去吐蕃。
坊間傳言,有了這個尺子可以將鑄造工藝提高許多。
雖不知是否真有這般神奇,至於要怎麼用就涉及松贊干布的知識盲區了。
吐蕃要是有像樣的工匠就好了,就不需要整天想着用牛糞來砌牆了。
等他再回頭一看,那賣尺子的人已經走遠了。
趁着四下沒人注意,松贊干布小心翼翼收好了尺子。
賣尺子的這個人叫魏哲,原本其祖上乃是北地門閥,不過家世凋零後去了西面的隴右,成了隴右的門閥,到了其父這一代,只能混個隴右府參軍。
因朝中施行科舉,魏哲不能以門蔭入仕,只好硬着頭皮來科舉。
魏哲來到一處坊市,在這裏見到同樣是前隋望族出身的張柬之。
倆少年臭味相投,魏哲賣了尺子與南瓜的銀錢就來這裏喫酒。
張柬之道:“本想與你引見仁杰的,但他酷愛讀史書,對了……你去驪山做什麼?”
魏哲痛惜道:“當然是去驪山拜謁仙人,後進了驪山的技術院,一留就是大半年,還是未見仙人一面。”
張柬之淡淡道:“狄仁傑見過。”
“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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