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围
關中到了三月,冰雪早已消融,偶爾還有幾場春雨落下,田地裏到處都是忙碌的農戶。
張陽帶着女兒與熊大走在山腰處,父女倆人看向遠處的驪山技術院校,在那裏有很多人聚集。
小清清擔憂道:“爹爹,聽說現在皇帝外公面前堆滿了彈劾驪山的奏章。”
張陽笑道:“無非彈劾罷了,有何可懼。”
“女兒還是擔心此事會給驪山帶來麻煩。”
張陽低聲對她道:“你看好了,這茫茫人海中所有人都在追尋出路,對他們來說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他們的出路。”
小清清用稚嫩的嗓音回道:“天子仁德賢明就會有出路,天子昏聵世人就沒有出路,就沒有好生活。”
張陽又問道:“你覺得天子信得過嗎?”
小清清回答道:“爹爹說過皇帝也是人,皇帝外公也是人,人就要有約束,若是皇帝沒了約束也會荼毒世人。”
“嗯,現在驪山掌握着生產技術,關中各縣都想要得到驪山的幫助,而這些普通人就是來尋求勞作的,我們既幫工坊安排勞力,又給這些尋找勞力的人一份稚臋C會。”
“這和皇帝有什麼關係呢?”小清清再問道。
“皇帝想要的只有驪山纔有,這纔是驪山立足的根本,驪山得到的不僅僅財富,還是萬千的民心,你看看他們,在他們的眼裏驪山比天子更像天子,這就是皇帝的束縛。”
小清清撓了撓頭,皺眉道:“女兒有些明白了。”
山風迎面吹來,張陽繼續道:“這世道是愚昧的,這世道也是混亂的,現在的大唐很年輕,年輕到需要好好地呵護,永遠不要將皇帝當作唯一的希望,若真是那樣這一生都會被皇帝握在手裏。”
小清清用自己僅有的理解能力,反覆思考着爹爹的這番話。
當年一隻蝴蝶在長安城扇了扇翅膀,現在一位從洛陽而來的富商到了驪山。
他穿着名貴的衣衫,下了馬車對眼前的侍衛道:“小人徐望前來尋驪山縣侯。”
“來尋縣侯何事。”
“小人是來報恩的,馬車內是一千貫錢!”
侍衛多看一眼這個穿着名貴的中年人,此人鬚髮稀疏,眼神中倒是多有鎮定自若。
侍衛去稟報之後又回來了,朗聲道:“縣侯現在沒有空閒見你。”
“不知當面可否說了,小人帶了一千貫錢?”
“說了,還是不見。”
“小人乃是當初在長安城做租馬車生意的馬販子,因爲以前的莽撞家產敗盡,之後小人去了洛陽從頭開始,已經成了洛陽最大的馬商,還望告知縣侯。”
侍衛再次離開。
等了小半個時辰見還沒回來,這中年商販坐在車轅上喫着乾糧。
終於見到了那侍衛跑來的身影,這商販連忙起身,擦了擦嘴又整理了衣衫,畢恭畢敬行禮道:“不知縣侯可有回話。”
侍衛遞給他一張紙,又道:“縣侯說了,這些銀錢你自己帶回去,在信上有交代的事宜,你去辦好便是。”
商販徐望小心翼翼接過這張紙,看着紙上的內容,如獲至寶一般地收入懷中,又行禮道:“代小人謝過縣侯,小人願爲縣侯鞍前馬後。”
看對方不爲所動還守在村口,徐望朝着村子裏多看了一眼,重新坐上馬車,讓車伕趕車離開。
此刻的驪山,張陽無暇他顧,坐在老師的牀邊,低聲道:“你說您老不去那一趟長安不好嗎?”
張公瑾躺在牀榻上,他緩緩道:“老夫總要爲你做點什麼。”
“嗯?您老做了什麼?”
張公瑾閉着眼不再言語了,好像是睡着了。
張陽繼續道:“我給大安準備好了婚事,鄭公答應了,明日就成婚。”
“好。”張公瑾的氣息又平緩了一些。
師母正抹着眼淚,李玥在一旁安慰着她。
婚事辦得很倉促,張公瑾的身體終於是要拖不住了,等老師睡下,張陽走到屋外。
孫思邈走上前低聲道:“若是不在驪山或許早幾年就鬱鬱而終,他的身體能夠撐到現在已然不可思議,縣侯也要看開一些。”
張陽稍稍點頭,又換上笑容,“明日就是大安成婚的日子,總要讓老師看到纔行。”
孫思邈重重點頭,“老朽這兩日都會在這裏。”
當初王珪病重的時候也是這般。
張陽行禮道:“謝孫神醫。”
孫思邈又道:“有些事情老朽至今也不明白,或許王珪離開人世對他的打擊太大,病情這纔是急轉而下,縣侯,人體的負擔是有限的,他的臟腑早已疲憊不堪。”
第八百二十四章 送別
張陽抬頭看着天,又道:“老師總是說他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其實他早就想要一死了之,時常怪我這個弟子讓他活這麼久。”
孫思邈釋然一笑。
大安的婚禮在村子裏舉行,張陽親自安排大辦特辦,大安一早就去長安城接鄭公的女兒來這裏完婚。
張陽站在老師的家門外,等大象和大素走出來。
張大象的腳步很慢,躬身行禮道:“謝過縣侯照料老父。”
張大素也跟着行禮。
看着兄弟倆人,張陽低聲道:“我不想有太多意難平的事,至少讓大安完婚。”
兩兄弟點頭,一起去村口迎接大安。
今天的村子裏很喜慶,到處都掛上了紅緞子。
一駕馬車朝着驪山而來,鄭公與大安騎在馬上,等馬車到了村前停下,魏徵的夫人扶着她的女兒下了馬車。
張陽見到鄭公行禮道:“鄭公,婚事辦得倉促,還望……”
魏徵撫須道:“張公瑾如何了?”
“孫神醫說就這兩天了。”
顧不上就要出嫁的女兒,鄭公腳步匆匆去見張公瑾。
外面是喜慶的婚事,屋內安靜,魏徵走到了牀榻邊,看着半躺在牀榻上用力呼吸的張公瑾。
“鄭公,你來啦?”
“你這身體怎如此快……”
“唉……”張公瑾嘆息一聲,低語道:“人都有這一天的,鄭公不必感傷。”
“可你比老夫年輕吶。”
“老天不想留着這條命了。”
鄭公紅着眼幾近說不出話。
大安的婚事還在進行,夫妻倆人一起來給張公瑾與鄭公敬茶。
張陽站在了屋外,眼前的賓客不少,有長安城的權貴,還有宗室的李道宗,更有秦瓊與尉遲恭。
當年馳騁天下的英雄好漢都來了。
腥艘黄鹱呷胛葜幸灰慌c張公瑾說着話。
張陽站在媳婦身邊,低聲道:“恐怕今日老師要說很多很多話。”
“嗯,以前老師都沒與這麼多人說過話。”
婚事進行得很順利,可是天公不作美,今天下了雨。
賓客滿座,張陽與李玥親自做飯菜,倆人配合着炒出一盆盆的菜,米麪餅一樣不缺。
讓今天的賓客們都喫好喝好。
夜色徽至舜蟮兀钡揭股盍酥幔e客這才散去,李玥帶着女兒與師母回房一起休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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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大素,大安三兄弟也不願意入睡,本是新婚的大安與妻子行了夫妻之禮後,便一起守在屋外。
孫思邈正在屋內照料着,隨時等着情況有變。
屋內時而傳來咳嗽聲,張大象不安問道:“父親,怎麼了?”
傳來了屋內的話語聲,是孫思邈講話,“痰卡住了喉嚨,已吐出了。”
張大素痛苦地捂着臉,正在哽咽。
次日清晨,腥说纳裆疾皇翘茫瑥堦柊玖艘诲佒啵瑢π人道:“都喫一些吧。”
張大安喝下一口粥,問道:“兄長,家父說若家中有分歧都聽兄長主持。”
張陽勉強擠出一些笑容,試圖讓大安輕鬆一些,“無妨,你們三兄弟各有所長,往後的事,往後再安排吧。”
大安點着頭將碗中粥喝完。
今日盧照鄰急匆匆而來,是奉陛下旨意前來看望病情的。
他腳步匆匆走入屋內,一番悦}之後得出的結論與孫神醫一樣。
“若非老夫自己……恐不能讓郯國公支撐如此多時日,能活到現在已是不容易。”
張陽行禮道:“多謝盧醫正前來探望。”
平素就算是再看不慣張陽,現在也恭敬的還禮道:“縣侯,不必這般客氣。”
師母已經讓人在安排後事了,張公瑾祖地的鄉民也都來了,他們是星夜兼程而來。
老師的身後事都是師母在主持,也唯有師母有這個資格。
腥硕己芷v,心情很沉重。
張陽讓小清清帶着玥兒回山上休息,自己走到老師的牀榻邊,默不作聲地喝着茶水。
老師剛剛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道:“老夫夢見了很多故人,裴元慶,羅成,劉黑闥,單雄信……”
聽着老師說起當年亂世歲月中一個個英雄好漢的名字。
那段歲月也是老師人生中最爲風光的時候。
張陽笑道:“老師,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想念英雄好漢的人多了去了。”
張公瑾笑着低聲道:“一直沒問你,你此生的理想是什麼?”
“我記得我說過很多次,我理想就是大唐富強。”
“談何容易。”
張陽又道:“關中的土壤日漸貧瘠,我要植樹,我要在關中種很多很多樹,大西北需要建設,我覺得現在還來得及,滾到關中還未到病入膏肓的狀態。”
“我還要改建河道,治理黃河,治理關中八水,我會不斷給皇帝灌輸野心,讓大唐的旗幟遍佈世界,老師,我其實還知道很多很多寶藏。”
“這世上有很多的金山銀山等着唐人去挖掘。”
張公瑾問道:“如何做到呢?”
“其實我翻看隋書之時就發現有人說過關中不適合作爲都城,而後中原的重心慢慢朝着洛陽遷徙。”
“嗯。”張公瑾點頭道:“確實有這種說法。”
“所以我想要將財富留在關中,這樣皇帝也會留下來,只要皇帝能夠留在這裏,建設大西北就有希望,老師啊,我會循循善誘的,這件事可能要做很多很多年,但我不會放棄的。”
張公瑾聞言笑着,“其實你心裏一直有一股氣,你似乎在追趕着什麼。”
“我是在追趕,我想在這個大唐還未破滅之前,給它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讓它流傳下去。”
張公瑾低聲道:“大唐會破滅嗎?”
沒等張陽回答,張公瑾卻道:“會的吧。”
“老師說話高深,弟子聽不懂了。”
“如此看來,你心中早有計劃。”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所以我要抓緊時間,我一直在追趕,我覺得現在的大唐還太小了。”
“嗯,是太小了。”
緩緩說出一句話,張公瑾又閉上眼,只是一盞茶的時間,他雙眼又睜開了,“什麼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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