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围
跟上李靖的腳步,房玄齡示意自己的兒子遺直留在村外。
在李靖身邊跟着的還有一個小姑娘,她走路雙手揣在袖子裏,寬大的衣衫顯得不合適。
倒是皺眉思索的神情與那張陽一模一樣,尤其是眉宇間的那股散之不去的惆悵,好像她這個小丫頭也有想不完的事情。
房玄齡笑着撫須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清清努嘴示意驪山,也沒有答話。
如此一看,這等性情也是像極了她爹。
李靖苦笑搖頭。
房玄齡對這丫頭的無禮倒也不介意,反倒是覺得這丫頭多了幾分靈醒與坦然。
倒是這丫頭顯得胖了一些,房玄齡又道:“你很像你爹,就是胖了一些。”
小清清依舊揣着手抬首道:“魏王舅舅一直給我喫肉,能不胖嗎?”
這孩子長得胖卻很白皙,眼神靈動,腳步卻很輕盈。
她與關中其他孩子的區別就是健康,這孩子養得太好了,說她胖不如說她比其他孩子要更強壯。
其餘人家的孩子可沒有這般的靈動。
房玄齡又道:“你爹爹近日都在忙什麼?”
小清清扭過頭不喜歡這個老氣橫秋的長輩,回道:“我怎知?我是來找大將軍學兵法的。”
李靖連忙解釋道:“一些孩子間的胡鬧而已。”
房玄齡撫須又道:“你是驪山縣侯的孩子,所學所看定然與一般孩子不同。”
“我當然與其他孩子不同,我是郡主,而且我還有很多老師,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課,我要學的也有很多。”
“可否告知近日所學?”
小清清這才停下腳步。
房玄齡與李靖的腳步也停下。
她轉頭看向房玄齡講道:“蟻巢中的螞蟻可以配合無間,團結一致地爲建設和食物努力,爲何長安城如此多的能人卻不能團結呢?”
用螞蟻比作朝堂的官吏?
嗯,很有意思的想法。
房玄齡解釋道:“人的想法與螞蟻是不同的。”
小清清又道:“我知道,因爲他們都有各自的利益,螞蟻有集體,朝堂也有集體,螞蟻是一種很簡單的生靈,她們一心都是爲了擴大家園而努力。”
“人則不同,人既是獨立的個體又能夠形成集體,可在集體之中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利益,所以朝中的官吏都不是什麼好人。”
這孩子很聰明,螞蟻是集體,可既是集體的同時又是個體,以此來思考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的差別。
聽她說朝中的官吏都不是什麼好人,房玄齡錯愕地笑了,“其實朝中也有好人的。”
小清清的神色多了些怒意,“爲何爹爹一心爲朝堂爲社稷,給朝中的奏章屢屢被駁回,還要受到朝堂的針對。”
“這……”
房玄齡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張陽是什麼怎麼回事?這種事情也能教自己孩子說的嗎?
驪山教孩子都是這模樣?
走入村子,眼前就是一大片的田地,房屋成排道路整潔。
令人的身心也舒服了不少,這裏就有一張石桌,安排得貼心。
隨即坐下,對小丫頭道:“去將你爹爹喚來,老夫有話與他說。”
小清清朝着遠處喊了一聲,“熊大!”
一頭壯碩的熊便從山林中跑下來。
看那牲口巨大的身軀,很是嚇人,看得房玄齡不自覺退後了兩步。
等它到了眼前,隱約可以感受到它鼻子中噴出的熱氣。
見熊大一臉敵意地看着房玄齡這個陌生人,小清清伸手也只能夠它的下巴,撫着安慰道:“熊大,他是客人,來見爹爹的。”
這頭熊在小丫頭的安撫下又溫順了下來,隨即俯下身。
她邁着小短腿喫力地爬到熊背上,“走,去找爹爹。”
隨後這頭熊又跑進了山林中。
房玄齡訝異道:“這孩子如此年幼就能驅使如此牲口,罕見……罕見吶。”
李靖又道:“玄齡可知這孩子怎麼說的。”
“如何說?”
“她也是聽公主殿下與縣侯說的,她說她是那頭熊帶大的,在她很小的時候這頭熊便照顧着,直到現在。”
房玄齡皺眉不言語,那頭熊的身影進了林子便看不到了。
驪山上,張陽正在給家裏的三河馬修着馬蹄,盤腿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把銼刀,懷抱着它的馬蹄使勁打磨着。
這沒良心的三河馬還在悠哉地喫着草料。
打磨了好一會兒,張陽歇了歇手臂,額頭也有了不少的汗水。
好似感覺到了什麼,這三河馬扭頭轉了一個身。
馬兒目光所向,一頭熊跑到華清池邊,它身上就是小主人。
三河馬與這頭熊一直以來都是很敵對,兩口牲口頓時如臨大敵。
“爹爹,房相來了。”
張陽站起身放下了銼刀,在池邊洗着手,皺眉道:“在村口等着?”
“嗯,坐在石桌邊。”
小清清說着話,下了熊背又去找明達小姨玩去了。
李玥晾曬着家裏的書卷,夫君能夠不將人力當作資源,又是一件好事。
驪山遇到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若是可以少一些波折就好了。
張陽洗完手,擦了擦臉,“我去見見房相。”
李玥齊聲道:“一起去吧,正好也想聽聽朝中的看法。”
夫妻倆各自換了衣服,李玥穿着尋常婦人衣衫,平時家裏就挺樸素的,也沒多少華貴的衣服。
第七百六十六章 朝堂是敵人
李玥神色凝重地說着,“這兩年朝中屢屢針對驪山,一年兩年也就算了,如果一直這樣這驪山還過不過了?”
嬸嬸準備好了茶水與喫食。
面對房相,一家人如臨大敵。
李玥看準備充分又道:“驪山與朝堂之間也該有一場談判了。”
話說得很有氣勢,下山的時候她還是挽着夫君的手臂。
華清池邊,熊大滿眼敵意地看着三河馬,繞着圈試圖尋找攻擊的機會。
只是三河馬揚起後蹄朝後一踢,熊大毫不意外地被一腳踹入華清池。
等這頭熊狼狽地從池水中爬上岸,再看去那馬已經昂着驕傲地頭離開。
熊大也不是沒嘗試着追上去報仇,可又能怎麼辦……跑又跑不過,要打?連近身的機會都沒有。
夫妻倆下了山便走到村口,將驪山的主要經營事宜交給了小武和小慧,這位女主人便很少下山。
房玄齡見夫妻倆一起來,便躬身行禮道:“見過公主殿下,見過縣侯。”
李玥先開口道:“房相不用多禮。”
隨後遞上一個木盒子,笑道:“這是自己家做的肥皂,還望房相不要嫌棄。”
房玄齡低着頭道:“老夫怎能收,這……”
張陽上前一步又將這一盒肥皂放到房玄齡手中,“房相,這是我們自家做的。”
與直接給予財物不同,是縣侯家自己做的肥皂外面是買不到的,價值意義也都不同。
房玄齡點頭將這個小盒子放入懷中。
夫妻倆坐下來之後,房相也重新坐好。
李玥從嬸嬸手中拿過一個水壺,親自給房相倒上一碗茶水,“這是今年的新茶,房相且嚐嚐。”
按說傳聞中縣侯的品行是個無禮的人,眼下夫妻倆這般熱情有禮,讓房玄齡莫名感到壓力。
少有在晚輩面前有這等壓力,眼前這對夫妻不容小覷。
心中暗暗給了一個肯定,房玄齡沒有拿起茶碗,而是先開口道:“近日聽坊間有人狀告驪山欺凌商賈,因爲此事老夫要來過問縣侯。”
“房相,我們驪山一直以來只負責生產,對商賈之事很少參與,更不要說欺凌商賈了。”
李玥表現出來的氣勢很自信,也給了足夠的壓力,房相代表的就是朝堂,從驪山經營河西走廊,開始主張生產參與賦稅,驪山與朝堂就不可能站到一起去。
朝堂是驪山的對手,當家業足夠大的時候要面對的便是朝堂對家業的限制。
家業是夫妻倆一起打拼出來的,看在大唐的皇帝是父皇,李玥可以在情面上退讓一二,可朝堂一再要挾,驪山也不是沒有脾氣的。
伴隨着她的話語,強勢又帶着鋒芒的語氣講述着現在驪山的態度。
“驪山確實與商賈接觸,可驪山一直都是生產方,驪山拿出的是貨物,兴苤P山貨物價格低廉,而商賈哄擡價格之事常有,可這些事情都與驪山無關。”
房玄齡稍稍點頭。
李玥繼續道:“至於我們驪山欺凌商賈?這等從未有過的事,又從何說起,商賈之事乃是商賈,商賈之間的爭鬥,爲何要裹挾驪山?朝中定會給我們家一個公道說法的,房相以爲如何?”
張陽喝下一口茶水淡然笑道:“房相,我們驪山從年初就一直停產,到了如今工廠還在建設,並沒有拿出貨物去兜售,何來欺凌商賈,這等罪名我們驪山不背,希望朝中也可以給予佈告,說明驪山的態度。”
終於房玄齡拿出了茶碗,喝下一口茶水,此次來驪山不僅僅是爲了欺凌商賈之事。
可面對眼前夫妻倆,房玄齡感受到的壓力卻是絲毫不少。
很難對付,這是房玄齡的第一個感受,隨後嘆息一聲,“此事經過朝中查問,若驪山與此事無關,自然會給一個答覆。”
李玥又道:“在關中,我們驪山的賦稅一直都是最多的,可朝堂屢屢針對,從田畝之事,再到賦稅,不知是何意思?”
房玄齡神色凝重,低聲道:“公主殿下,田畝與賦稅一直都是朝中大事。”
李玥的語調高了幾分,“房相說得不錯,可就算是頭等大事,我夫君因爲太府寺的差事,鼓勵各個鄉縣種植蔬菜,各縣陽奉陰違,朝中視而不見,還請房相指教。”
儘管還是五月,晌午的陽光毒辣,房玄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太陽是燥熱的,風卻是涼快。
一邊是自上而下地熱,一邊又被冷風吹着,這種感覺很不好受。
房玄齡又道:“朝中沒有陽奉陰違。”
李玥頷首道:“那就請朝中號召各地鄉縣,讓他們支持我夫君太府寺卿的各項舉措,或許房相還在憂慮這項舉措的是好是壞,如今高陵縣藍田縣種植的蔬菜,兩地鄉民得到的益處難道還少嗎?”
“既然是有益處之事,以房相一心爲社稷,匡扶天下正義的大度,也該鼓勵驪山和太府寺纔對。”
張陽坐在一旁聽着,這個時候已經攔不住媳婦,這兩年她心頭一直憋着一口氣,當下是不吐不快,朝堂對驪山的針對太多了。
房玄齡也明白了,眼前的夫妻倆是來談判的。
見場面一時間下不來臺,氣氛也僵住了,媳婦唱白臉,自己這個縣侯也該緩和氣氛,張陽清了清嗓子笑道:“房相,我們驪山屢屢遭到朝中針對,這些年太過委屈,這纔會有這些話語。”
不停搖着手中的扇子,張陽又道:“還望房相可以告知朝中,朝堂立足於社稷,也該保護驪山,我們家已經入不敷出,若朝中再針對,怕是無以爲繼。”
“張侍郎。”房玄齡這一次用官名稱呼,又道:“裴行儉爲何遲遲沒有消息,安西都護府也沒見他的兵馬回來?”
張陽再給他續上茶水,“此事應該問許尚書,在下任職太府寺卿以來,很久沒有過問禮部的事了。”
“房相也不用太過擔憂,說不定過些時日就會有消息了,不論怎麼樣梁建方多半也到了波斯,只是消息來得慢,路途遙遠。”
張陽已經不是禮部尚書了,有些事情他不說也不好多問。
商賈之事說罷,夫妻倆沒有互相看對方,也沒有使眼色,倆人之間卻配合默契,天衣無縫。
房玄齡頷首道:“縣侯,公主殿下,朝中對驪山的限制也是爲了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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