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怪的宇宙之旅 第603章

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阿基里斯睜開緊閉的雙眼,她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道終於出現在這個混沌世界中的身影,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嗯!實在是太太太太無聊了!”

  “大善人!我想喫好喫的!”

  李恆點點頭,舉起一根糖葫蘆放到了阿基里斯的嘴邊,看着她那不太雅觀的喫相說道:

  “切身感受到一些了吧?比死亡還要更難以忍受的無聊。”

  “生命在於邉印!�

  “死亡是意識的消失,是故事的終結,是變化的停止,是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

  “比死亡更難以忍受的是,一具永恆不變的死屍上誕生了一個永遠被困在裏面的意識。”

  “這個意識能做的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已經完全確定的事情,感受着比你數數這麼久還要無聊的人生。”

  所謂的活着,本身就是介於確定的有序與混亂的隨機之間的狀態。

  如果是完全確定的有序狀態,那就只是單純的紙片人,一堆比死去的屍體更沒有活力的死物。

  永遠停留在絕對零度的狀態,維持着永恆的靜止,沒有絲毫的變化,也沒有未知的可能性。

  如果是完全混亂的隨機,那就是這個不可知不可論的混沌世界,連觀察理解都不可能。

  實無限和潛無限就如同靜止與邉右粯樱菍α⒔y一的概念。

  沒有絕對無限,總是存在着更大的無限,更廣闊的未知世界。

  在無限領域,一層一層跳躍的實無限構成了新的潛無限。

  有未知就有隨機性,有隨機性就有邉优c變化。

  在更廣闊的未知外部世界中,不被李恆這具身體掌控的隨機性迴歸,尚未被佔有的未知可能性將會出現。

  他的這具身體能在那裏獲得尚未知曉的知識,感受到超出計算範圍的隨機性,從一具全知全能的神之屍體降級爲並不全知的活人。

  只有在更廣闊的新世界中,纔有足夠的食物來供養他這具強大到極點,佔據了整個世界一切可能性的身體。

  “我的飢餓和食慾,它們都源自這具身體對未知信息的渴望。”

  “生命以信息爲食,這種慾望與你對食物的渴望是一樣的。”

  “只不過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太小了,這裏的食物對我來說毫無價值,無法滿足我身體的需求。”

  “在那個更龐大的外部世界裏,有着能讓我從一成不變的永恆狀態發生變化,從一具永恆靜止的屍體變成活物的未知信息。”

  “恐懼則源於我這個寄宿在身體上的有限意識,是我這個凡人的人格掙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本能慾望。”

  “即使我的理性明白,這種掙扎是沒有意義的。”

  “無論我看起來是活了億萬年還是億億萬萬個量劫,我能體驗到的一切都在這具身體已知的範圍內,而且是其中微不足道的那部分。”

  “最終結果是一樣的,無論選擇什麼道路都有着同一個終點。”

  李恆現在侷限於圖靈機範圍內的思維計算方式在那個新世界裏會被扭轉成面目全非的模樣。

  他能感受到一個強大無數倍的全新的自我,得到比無窮還要更多的知識。

  但那個全新的自我與現在的這個他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人無法揣測神的思想。

  他現在基於有限的知識做出的一切預測,都會在那個未知世界裏徹底失效,就像在這個世界裏完全無用的物理規律一樣。

  “說白了,雖然我比你強很多,經歷的世界也比你廣闊很多,看起來做到了很多很厲害的事情。”

  “但我並不是什麼勇者,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李恆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阿基里斯感到自己的臉上傳來同樣的觸感。

  “無論是外貌還是人生夢想,我都和你一樣。”

  “只不過我面對的情況要更復雜一點。”

  “寄宿在這具身體上的凡人意識和這具身體雖然都想要活着,但兩者各自所需要的東西卻不一樣。”

  “如果這具身體想要活着,那就要打破這個玻璃罐世界,接收來自外界的未知信息。”

  “但在那個未知世界裏,我這個孱弱的意識會被那些沉重的信息沖刷得什麼都不剩,那些不可定義數會把我的思想變成某種不可名狀的模樣。”

  “如果我這個凡人的意識要維持自我,那就只能待在這個玻璃罐裏,忍受着這種永恆的無聊。”

  “經過一番仔細的思考,我覺得比起自己的人格發生不可預測的未知變化,還是更討厭永恆的無聊。”

  他選擇踏入那個不可知的新世界,既不是爲了追求遙不可及的終極真理,也不是爲了創造一個沒有紛爭和死亡、人人願望都能被滿足的終極烏托邦世界。

  他只是想要活着罷了。

  選擇阿基里斯也是因爲兩人都有着同樣的願望。

  只不過,最初他對於活着的渴望還不夠強烈,所以選擇了永恆的無聊。

  喫掉了阿基里斯的記憶之後,他對生的渴望擺脫了對未知世界的恐懼。

  一成不變的永恆纔是死亡。

  明明可以做到輕易從有限跳躍到無限,去往那個比無限更廣闊的新世界,卻因爲害怕自己有限的意識變成不可預知的非人模樣而拒絕改變。

  這種想法就像是想要永遠做個小孩子一樣天真。

  比起阿基里斯這個在貧民窟裏獨自活下來的勇敢小鬼,地球人李恆的人格才更像是那個不想長大的天真小孩。

第724章 世界有多大

  “總之,我的願望很普通,就是像凡人一樣活着。”

  “我想要見識更廣闊的世界,感受到未知的可能性,讓永恆的靜止發生變化,去往新的未來。”

  “我現在感受到的自我會被淹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能認知不可定義數的神的意識。”

  “這其實也並不難以理解。”

  “時間的流逝源於物質的變化,每一個活着的人每時每刻都會失去一些東西,然後得到一些東西。”

  “你知道了更多的知識,你變得比那個貧民窟裏的小乞丐更聰明瞭,即使你什麼都沒有忘記,你也已經失去了過去那份清澈的愚蠢。”

  “亞里士多德認爲,無限的本質就是缺失,不是完美的缺失,而是有限的缺失。”

  “我現在就是這種狀態,就像那些神之屍體一樣。”

  “完美無缺,但卻陷入了永恆的靜止,失去了充滿未知的未來,變化在我的身上消失了。”

  李恆伸手輕輕擦了擦阿基里斯的嘴角,將那裏沾染的一絲山楂碎粒抹去。

  “你有自我意識,你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感受到萬物的變化,體會到品味美食的快樂和喜悅,那你就是一個活着的人。”

  “你是有缺的凡人,擁有着我所沒有的無限的未來。”

  “你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可以在這個樂園裏成爲永恆的主角,隨心所欲地享受自己心想事成的人生,做一條快樂的鹹魚。”

  “在我眼裏,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崇高的、偉大的事物,足以讓人爲之付出自己的生命。”

  “父母,親人,朋友,愛人,每個人眼中所能見到的他人都只是時間的洪流中轉瞬即逝的複製體,人與人之間從來就沒有真正彼此觸碰。”

  “這一點即使在超越凡人的無限的世界裏也是一樣的,甚至比善忘的凡人世界更爲赤裸裸。”

  “在無限領域,每一次圖靈跳躍都是一次全知全能的跳躍。”

  “所知、所見、所觸、所聞,生靈在某一個圖靈度層級上所能見到的一切事物,與他人建立的一切聯繫,都只是用於補完自身的食物。”

  “在一次圖靈跳躍過後,之前所遇到的一切人與物、以及由這些人與物構成的整個世界,都會化爲自身的一部分。”

  “我不會擁有人類世界的社會聯繫。人與社會、人與世界的聯繫,它們也屬於我食譜中的一部分。”

  “我會變成一個無差別吞噬一切未知信息,永無止盡地補完自身的生物。”

  “除非有哪一刻我停了下來,不再想要去往更大的未知世界。”

  說到這裏,李恆露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我將自己的願望稱作是很普通的願望,但我並不覺得這種普通有什麼不好。”

  “偷懶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將世間萬物的邉右幝沙橄罂偨Y成最簡單的形式,這就是物理學。”

  “澀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正是有性生殖讓生物的基因得以精確傳遞千百萬年。”

  “世界大同的理想社會?征服無盡的星辰大海?找到終極的真理?”

  “這些人類眼裏崇高偉大的目標並不會比去碼頭喫兩根薯條更高級。”

  “在無限的世界裏,它們都只是平等的毫無價值。”

  “人類世界的崇高和偉大,本質上就是多數大於少數的比大小,一個宏大整體的利益理比渺小個體的利益更重要。”

  “但站在真正絕對多數的立場上,用比凡人的有限世界更宏大的無限的視角看待,同樣身在有限世界的它們並無什麼區別。”

  “宏大的事物需要渺小的個體的力量,只是因爲這個事物還不夠宏大。”

  “強者需要去剝削弱者,那只是因爲強者還不夠強。”

  “當兩者的差距達到無限,下層的凡人對上層的神是毫無意義的,沒有絲毫價值。”

  “那些真正偉大的存在位於人類的理性可以認知的邊界之外。”

  “主不在乎,能從凡人身上獲取利益的就算不上是神,只是個小弱雞,和草履蟲位於同一個層次。”

  “阿基里斯,作爲一個凡人普通地活着很好,最大的夢想是有喫不完的美食也很好。”

  “無限領域的神追求無盡的補完,說的高大上是追求無盡的知識,追求終極的真理。”

  “說的接地氣一些,那就是喫東西罷了。”

  “只不過他們喫的食物比凡人會厲害一些,不是米飯、麪包或者星球、恆星這種簡單的東西,而是那些超出人類理性邊界的未知信息。”

  李恆抬手按在了阿基里斯的腦袋上,將她的頭微微按下,注視着她的眼睛道:

  “這是最後的勸告,是你眼前看到的這個作爲凡人的我發自心底的想法。”

  “人唯一能把握的僅有自己,這一點在你被扔進貧民窟的時候你就已經明白了。”

  “我選擇踏入那個未知世界只是因爲我想要脫離這種永恆的靜止狀態,從一具屍體變成一個活着的人。”

  “但你並沒有這種困擾。”

  不可知的混沌世界中,頭上的手掌傳來的觸感如此真實,彷彿眼前之人近在咫尺。

  阿基里斯回憶着之前那億萬紀元枯燥重複的數數記憶,對比着此刻的感受,突然開口道:

  “你掌握着連續統的力量,你可以做到與其他人真正接觸。”

  “我一開始以爲,你與我討論連續統的問題,告訴我人與人之間接觸有多困難,是想要與他人真正觸碰。”

  “但現在我發現原來不是這樣。”

  “與此相反,你不想與他人建立什麼緊密的聯繫,你在意的只是自己能知道些什麼。”

  “人與人之間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彼此,這樣的世界對你來說就很好。”

  李恆微笑着點頭道:

  “沒錯。”

  他並不期待和他人之間的聯繫,他只在意自己能認知到什麼。

  對阿基里斯的喜歡也是對自己記憶中那個形象的喜歡,而非想要與一個名爲阿基里斯的女孩來一場緊張刺激的戀愛遊戲。

  現在他與阿基里斯之間的對話都相當於是他在與自己進行對話。

  如果他去到了玻璃罐世界外,在外面遇到了一個同樣有着粉色瞳孔和白色短髮,名爲阿基里斯的女孩。

  那時的他也不會與這個女孩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社會意義上的聯繫。

  他只會把她的身體、記憶、社會關係全部喫掉,將她所在的整個世界都吞噬,化爲自己記憶中已知的一部分。

  已知的自我與未知的外部世界,在他眼中沒有除此以外的其他事物。

  “哎,我明白啦。”

  阿基里斯輕聲嘆了口氣。

  與這同樣的事情肯定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選擇踏入無限世界的阿基里斯有無數個,她們一定都死了。

  她努力站直了身子,平視着眼前之人道:

  “沒關係,我只是爲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