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阿基里斯看着自己邁出去的腳步有些鬱悶。
爲了思考穿過這條街道的方法,他們兩人已經在這裏待了好久了。
主要還是她比較笨,對尋找食物和躲避危險很有用的直覺在思考這種抽象問題上沒有半點用處。
反正走兩步就能直接穿過去,幹嘛要費心去思考這些完全脫離現實的無用問題呢。
有這閒情逸致不如去多乾幾碗飯。
好不容易想出個解決辦法,結果還不能被承認,這就讓她剛剛燃起的一點興趣全滅掉了。
“對於我來說,思考這個問題就是在乾飯。”
李恒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
“世間所有生物的食物其實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我的身體抵達了萬物的本源,觸碰到了構成世界最基礎的元素,而你們的身體還停留在它們的表象之上。”
“按照等價交換原則,我請你喫飯,現在換成你陪我喫飯,這也很合理吧。”
雖然聽不太明白,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阿基里斯看着街道對面的行人,再次收回了自己邁出去的腳。
一個從天而降,願意免費請她隨意喫喝的大善人,讓她跪在地上擦鞋子也是小事一樁啦。
“另外,我只是說你在破解悖論的過程中使用了無窮,這卻並不代表着你的解決方法有問題。”
李恆伸手將阿基里斯空着的左手拉起,將兩人的手掌交疊在一起,看着她那粉色的眼瞳道: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點,古希臘的這些智者都是很聰明的人。”
“這些聰明人厭惡無窮自然有其理由,所以你在使用任何涉及到無窮的論證時,都應該要更謹慎一些。”
“你需要確定自己真的理解了無窮究竟是什麼,而不是隨便把它當做一個日常中隨意使用的、簡單的詞語。”
“即使點動成線、線動成面都是幼兒園小朋友都知道的常識,但這常識之中就已經隱含着某種無窮的事物在裏面。”
阿基里斯看着那隻與自己交疊在一起的手掌,對那隻比藝術品還要漂亮的手掌感到很羨慕。
常年在垃圾桶裏尋找食物,她的手掌佈滿了塑料、玻璃、鐵片劃出來的破損,滿是醜陋的疤痕,一點都不好看。
但也不能要求太多,在那種環境裏能活着就算不錯了。
然後,下一刻她就看到自己手上的傷口與疤痕突然盡數消失,變得和另一隻手一樣漂亮。
“這也行?”
李恆將她的手掌抬起,放到眼前道:
“當然,這很簡單。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這不是神獨有的魔法,只是對物理規律的一點簡單應用,每個人都能學會。”
比起掌控無窮的力量,這的確是每個凡人都能輕鬆掌握的小手段。
“你的意思是,把我的手變得和你一樣漂亮,比穿過這條街道更簡單?”
阿基里斯有些懷疑人生地看着街道對面。
才短短几十米的距離,她跑過去連半分鐘都不到,怎麼在這個像是神一樣強大的傢伙眼裏卻這麼困難。
“阿基里斯,人的視野是很狹隘的,只能直觀體驗到很少一部分的表層世界。”
“你穿過了街道去到了對面,但你真的走到了對面嗎?”
李恆將阿基里斯的手掌抬起放到面前,他看着交疊在一起的手指道:
“現在我們的手掌緊緊地貼在一起,你能感受到我手掌的溫度,體會到皮膚柔軟光滑的觸感。”
“於是你的大腦告訴你,你的確是觸碰到了什麼,與對方沒有絲毫間隔。”
“但以現代物理學的視角,觸碰源於電磁力,是纏繞在原子核外的電子雲完成了這一觸碰過程。”
“在量子電動力學中,觸碰的實質是,構成原子的億兆電子之間交換了虛光子,傳遞了信息與能量。”
“這些信息經過一級一級的傳遞,從而在細胞的層面上,讓你感受到了你和我緊密地接觸在一起。”
“但是我們真的碰到一起了嗎?像是你剛剛所說的常識那樣?”
好複雜。
阿基里斯看着兩人緊貼在一起的手掌。
她想象着將眼前的景象放大,看到兩人的億萬細胞彼此觸碰,在更微觀的視角中,那些躍動的電子雲彼此之間以遠超人類感官的速度不停拋接着小球,就像是一羣不知疲憊的雜耍者。
“接觸”、“觸碰”,這些詞語形容的狀態其實與阿基里斯追上芝諾的龜是一樣的。
在想象之中那令人頭暈目眩的景象中,她略微有些理解了人類習以爲常的常識中隱含着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李恆這時又打了個響指。
“再告訴你一個冷知識。”
“芝諾的第三個悖論,飛矢不動。”
“時間劃分爲不同的瞬間。在每一個瞬間,任何事物都處在它所處的地方。”
“如果飛矢在任何一個特定瞬間都佔據一個與它自身等同的空間,則飛矢是靜止不動的。”
“現在我告訴你,這個悖論並不是什麼悖論,它是對的,準確地描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
“飛矢不動,世界上的萬物都是靜止的,包括街道對面的那些人。”
流動的血液,跳動的心臟,充滿人聲的喧鬧世界,邉訜o處不在。
但隨着這一句話出口,邉拥娜f物陷入靜止,世界上只剩下了兩人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與心跳。
突如其來的寂靜帶來了某種直覺般的恐懼感,讓阿基里斯本能用力攥緊了眼前之人的手掌,彷彿溺水的人手中的救命稻草。
死亡近在咫尺,似乎只要鬆開手掌,她就會像是其他人一樣陷入永恆的靜止之中。
“有些事物看似近在咫尺,實際上卻比天上的太陽更遙遠。”
“就像我們兩個彼此之間的距離一樣。”
大氣開始流動,溫暖的陽光照射在身上,死亡的恐懼消失無蹤。
“我明白了。”
站在街道這邊看向另一邊,阿基里斯深深地喘了口氣。
她將手中的甜筒冰淇淋咬下一大塊,一邊細細品味着口中的甜美滋味,一邊表情認真地問道:
“所以,我們與對面的距離是多少?”
她大致理解了這個距離的含義,那並非是指常識中的穿過一條街道,而是某些更爲抽象的論題。
如果連邉佣际羌俚模撬^的點動成線自然也不成立,他們無法用這種方式穿過街道。
李恆手掌一翻,掌心中出現了一隻呆頭呆腦的小烏龜。
“物理學中最出名的四大神獸:拉普拉斯妖,薛定諤的貓,麥克斯韋妖,芝諾的龜。”
拉普拉斯妖代表着對未來變化的精確預測,殺死它的是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原理與混沌現象的難以預測性。
薛定諤的貓源於量子平行宇宙,麥克斯韋妖則代表着逆轉熵增的第二類永動機。
它們是同一種力量的不同側面,代表着操控概率、選擇量子平行宇宙的能力,兩者均源於量子比特具備的無限複製特性。
他托起掌心中呆頭呆腦,膽怯地縮着脖子的小烏龜。
“芝諾的龜,物理學中最強的神獸。”
啪!
手掌合攏,手中的烏龜被捏成虛無,李恆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臉頰道:
“以及殺死芝諾的龜,比無窮更無窮的力量。”
“人類將它稱爲連續統。”
“那就是我們與街道對面的距離,也是你和我之間的距離。”
第707章 數的起源
比無窮更無窮,擁有着讓靜止的事物走向邉拥牧α浚軞⑺滥请b阿基里斯永遠也追不上的烏龜。
這就是在人類文明中被稱爲連續統的東西,也是眼前這個自稱爲她的未來,如同神一般的存在掌握着的力量。
但,連續統到底是什麼,它又到底有多強大?
阿基里斯還是沒有弄明白。
這東西聽起來如此地直觀,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可以直觀地親身體會到。
生命在於邉印�
點動成線是如此的自然,自然到像她這樣從沒上過小學的小笨蛋都知道。
但這個人所說的連續統與日常生活中口語化的連續肯定是不一樣的。
就像他口中所說的無窮、無限,與日常生活中被隨意使用的無限也不是一回事。
一旦從具體的日常生活中抽離,抽象地去思考事物的連續性,去思考物體的靜止與邉拥膯栴}。
很容易就會發現,這些每個人都習以爲常的東西背後隱藏着一個深不見底,令人頭暈目眩的深淵。
“就算你告訴我,我們之間的距離比世界的另一邊還要遙遠,比天上的太陽還要遙遠。”
“我的腦袋也沒法理解這麼複雜的東西啊。”
別說是那個連續統,就是所謂的電子雲和虛電子,阿基里斯對此也沒有什麼實感。
她能毫無阻隔地觸碰到眼前這個人的手掌,她的視覺、聽覺、觸覺都是這樣告訴她的。
想到此處,阿基里斯忍不住輕輕捏了捏手指,感受着對方手掌上傳來的獨特感受。
眼前這個不像人類的傢伙有着奇異的非人特質。
即使兩人的手掌在她眼裏看不出有什麼區別,但她就是覺得這個人的手不像是人類所能擁有的,如同附着了某種神祕的魔法一樣。
說起來有些羞恥,這個人的手掌看起來就像是她夢裏才能見到的最美味的食物,只可遠觀卻不可接近的那種。
“嗯,很正常。”
“知道和理解是不一樣的,理解和用自己的感官親身體會又是不一樣的。”
“對於現在的你而言,想要親身體會連續統是不可能的。”
“這個從日常生活中抽象出來的概念是如此的複雜,即使用理解這個詞都不太合適。”
“對於連續統,無論是你還是現在的我,最多都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知道和真正實際地知道相比,後者就是笛卡爾所說的“清晰明瞭的理解”。
盲人無法想象世界多姿多彩的顏色,聾子無法想象琴絃奏響的美妙樂章。
在人類直觀的五感之外,世界上還有無數不能直觀感受到的事物。
那些最抽象的物體和概念,是人類的大腦根本無法具體想象的東西:
空間維數大於3的高維流形、真空中的量子場、負數的平方根、克萊因瓶、彭羅斯階梯。
當然,還有無窮。
雖然這些術語小孩子都會用,但很顯然沒多少人能完全弄懂其中的含義。
“想要理解什麼是連續統,以及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就要先理解什麼是無窮。”
“阿基里斯,你解決芝諾悖論的方法是正確的,人類歷史上那些聰明人徹底解決這個悖論的方法就是使用實無窮。”
“古希臘人沒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源就在這裏,但正如我說過的那樣,那些古代的哲學家都是一羣聰明人。”
“這羣聰明人厭惡和否定真實存在的無窮,自然有着足夠充分的理由。”
“身爲一個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你對無窮的理解並不比他們更多。”
李恆向前邁出了一步,下一刻,他們腳下踩着的不再是平坦的路面,而是略顯鬆軟的泥土。
古代的環境風貌,但似乎有些太過古代了,遠比古希臘城邦時代還要更古老,直接回到了原始人時代。
“額,咱們不是去古希臘嗎?”
討論了那麼多有關於芝諾的故事,她還以爲他們兩個接下來要去古希臘親眼見一見這位給她取名的古代哲學家呢。
阿基里斯輕輕踩了踩腳下那鬆軟的泥土,發現自己純白色的新鞋沒有沾染上絲毫污跡,頓時又安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