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粉色的眼瞳中似乎有光芒閃過,腹中空空的阿基里斯差點忍不住就要衝出當做掩體的垃圾箱。
還好理智佔據了上風,以她的身體素質,在這貧民窟裏也就只能跟沒人養的野貓野狗搶點殘渣剩飯。
“想喫就喫,我請你的。”
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幾年裏除了野貓野狗的嚎叫以外,她唯一能每天聽到的說話聲音就是這個。
“你,你是誰啊?”
阿基里斯粉色的雙瞳警惕地盯着眼前這個黑髮紅瞳的傢伙,那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和乾乾淨淨的白衣服看得她一陣羨慕。
這麼幹淨漂亮的孩子,她從沒在貧民窟裏見過,肯定是哪個富人老爺家裏的。
因爲從小髒到大,她甚至沒發現眼前這張臉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我是你的未來,你是我的過去。”
“我現在逆流時空回到了過去,你這麼想喫牛排,那我就滿足你的願望好了。”
李恆伸出手掌,一塊烤好的牛排漂浮在掌心之中,散發着無比誘人的氣味。
這是實話。
將自己的思想補完的李恆將會佔據所有凡人可能抵達的未來。
所有人的終點都會是他,阿基里斯自然也不會例外。
“什麼逆流時空……還有未來?”
從沒上過小學的阿基里斯眼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和迷茫。
她的詞彙量還停留在幼兒園小朋友的水平,只知道一些很日常的簡單用語。
但緊接着她就不再關注這些,被眼前的牛排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你說請我喫的!”
她的直覺沒感受到危機感,這漂亮得不像人類的傢伙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壞人。
空蕩蕩的腹中食慾上湧,阿基里斯一把拿過牛排咬了一大口,眼中閃爍着無比幸福滿足的光芒。
在忍飢挨餓的時候,食慾能得到滿足便是最大的幸福。
“開心嗎?”
“嗯!開心!”
“是嗎,那就好。”
第706章 阿基里斯與芝諾的龜
人來人往的喧鬧街頭,這座城市有着不同於鴻盟現代智能城市的原始風貌。
李恆仰頭望着天空中的太陽,正午的白色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耀眼得不像人類。
人總是會被那些宏偉壯觀的事物所吸引。
高聳入雲的山峯、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望無際的大海、宏偉壯麗的星辰、神祕莫測的宇宙。
人喜歡把這些直觀的、宏大的事物看做某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偉大存在,將它們視作掌握規則的偉大神靈,賦予各種尊貴的名號。
他們似乎總是會忘記,腳下的大地,以及踩踏在這片大地上的自己,與天上的星辰遵循着同樣的規則,身體內有着同樣的基本元素。
永恆暴脹創造的第一層百納被多元宇宙。
永恆混沌暴脹創造的遵循不同物理規則的第二層多元宇宙。
創造了時間流逝的第三層量子平行宇宙。
最終超脫靜止的物質宇宙,進入到“原子”與“虛空”得到統一的第四層多元宇宙。
在探索無限廣闊的多元宇宙的最後,李恆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找到了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紙片人。
然後他問了一個聽起來很簡單的問題。
“阿基里斯,你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穿過這條街道,從這裏走到對面嗎?”
啊?
手中捧着一個甜筒冰淇淋,嘴角沾滿了奶油的阿基里斯傻傻地轉過頭看向這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傢伙。
這個漂亮得不像人類的傢伙自稱是未來的她,請她喫了很好喫的烤牛排,帶她離開了住了半輩子的貧民窟。
一開始她心中還有些警惕,直到經過一番洗漱,將自己身上的那些污泥去盡之後,她才終於從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相信了這件事。
不過就算長得一模一樣,兩人還是能一眼看出來巨大的差別,絕不會有人認爲這倆人是雙胞胎。
一個是呆呆傻傻沒上過學,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的小蠢蛋,整天只會乾飯睡覺。
雖然野外生存能力很不錯,但與現代文明社會格格不入。
另一個同樣與現代文明社會格格不入,只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格格不入,看起來就像是天上的神來到了人間一樣。
所以明明臉長得一模一樣,她身旁這個黑頭髮的傢伙就有種獨特的、非人類的純粹美麗,第一眼看上去就會感覺是見到了神話傳說中幻想生物。
“就,直接走過去?”
阿基里斯試探着往前邁出了一步,看着腳上那純白色的新鞋邊緣沾染的灰塵有些心疼。
她輕輕甩了甩鞋子便又把腳縮了回來,在原地想了想後一臉認真地道:
“還要看好紅綠燈,走人行橫道,注意觀察道路兩旁的車輛。”
這是交通規則。
她所在的這座城市還沒有像是鴻盟的那些大城市一樣,完成整座城市的智能化。
紅綠燈與人類手動操作的車輛依舊存在,因此這些交通規則也還有存在的必要。
“嗯,算是一個正確的回答,這是我提出的問題不夠明確。”
李恆點點頭,他看向街道對面的行人道:
“那麼說的更具體一些,我在問的問題就是你的名字的來由。”
名字?
阿基里斯努力回憶着腦海中久遠的記憶,純白色的眉毛輕輕皺起,有些不爽地道:
“知道了,是那個芝諾悖論,我就是那個永遠也追不上烏龜的沒用的傢伙。”
就因爲這個,她可討厭芝諾和烏龜了,每次被野狗搶走那些很好喫的剩飯時就要把芝諾拿出來罵好幾遍出氣。
雖然她對於芝諾的瞭解也就僅限於這麼一個悖論。
“芝諾,公元前490—前430年,愛利亞學派的領袖。”
“阿基里斯,芝諾作爲一個存在於25個世紀之前的古代哲學家,你對他的厭惡是相當不理智的。”
“將你丟棄在貧民窟裏的是你的父母,用這個悖論來羞辱你的也是他們。”
阿基里斯聞言微微垂下了眼簾,遮擋住自己的眼睛,低聲回答道:
“我知道了。”
拿人家的手短,喫人家的嘴短,人家的教訓自然也得聽着。
只是被教訓幾句就能喫飽穿暖,不也挺好的嘛。
但緊接着她就聽到這個來自未來的她接着說道:
“你的父母懂的東西並不比你多太多。”
“他們覺得天生有缺陷的孩子沒必要投入更多精力,所以隨便從自己老舊模糊的記憶裏挑出了這個名字。”
“給你取這個名字來貶低你,卻完全不瞭解芝諾悖論中的那隻烏龜有多強。”
“即使是傳說中跑得最快的阿基里斯,追不上這隻烏龜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個宇宙中沒人能追得上它。”
“你擁有的這個名字,比這個國度神話傳說中的創世神梵天之流要強太多了。”
看着面前這個耀眼得不像人類的傢伙頂着一張與自己一樣的臉說出這麼誇張的話,阿基里斯下意識地想要否定。
她的名字怎麼可能是那麼了不起的存在。
但考慮到自己那顆空空蕩蕩的腦袋裏那點貧瘠的知識,還是算了。
這個人能把電磁步槍變成牛排,放在神話傳說裏也是個神明,說不定就跟創世神梵天認識呢?
“總之,不要厭惡自己的名字。”
“它是一個很聰明的哲學家提出的悖論,並且在過去、現在、以及無窮遠的未來,都會被人反覆地提起和討論,永遠糾纏在人類的歷史之中。”
李恆看着街道對面三三兩兩的行人說道:
“說回最初的問題,穿過一條街道的方法。”
“芝諾悖論是四個悖論的統稱,這裏要討論的是其中的兩個。”
“其一是二分悖論,假設你要穿過這條街道,在穿過這個距離的全部、走到對面之前,必須先穿過這個距離的一半。”
“但在此前,你又必須穿過這一半的一半,此前,你又必須穿過這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如此遞推,以至無窮。”
“由於你不可能在有限時間內越過無窮多個點,你甚至無法開始邉樱豢赡茏叩綄γ妗!�
“其二就是與這個悖論類似的阿基里斯悖論。”
“長跑冠軍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烏龜先爬行1米,在阿基里斯追上烏龜之前,他必須先達到烏龜的出發點。”
“在這段時間內,烏龜又爬行了10釐米。阿基里斯又要趕上這段距離,而此時間內烏龜又爬行了1釐米。”
“於是,阿基里斯距烏龜越來越近,但永遠不可能真正追上它。”
這兩個悖論,乍一聽起來似乎沒什麼討論的意義。
人怎麼可能沒法穿過一條街道去到對面,長跑冠軍阿基里斯怎麼可能會跑不過一隻烏龜。
這是生活在地球上的每個人都習以爲常的、理所當然的常識。
理論與現實相悖,因此芝諾提出的這兩個悖論肯定是錯誤的。
伸出舌頭舔了舔手中的奶油冰淇淋,阿基里斯人生中第一次爲乾飯以外的問題轉動着自己的腦筋,細細探究着這兩個問題。
因爲喫飽了肚子,所以她現在終於有閒情逸致思考一下這種對覓食沒什麼用的問題。
這種餘裕大概就是屬於富人老爺的奢侈了吧。
李恆很有耐心,他只是靜靜地看着街道的對面,彷彿那裏是某個遙不可及的未知之地。
比距離地球一點五億公里外的太陽、比千億光年外的不可觀測宇宙、比四層多元宇宙都要更遙遠的不可及之處。
“啊,我知道了!”
阿基里斯興奮地喊道,她找到了芝諾的破綻。
“芝諾說不可能在有限的時間裏越過無窮多個點,但這不對!”
“點動成線、線動成面、面動成體,這是幼兒園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
說着她就邁出了一步,看着腳下自信滿滿地道:
“你看,我走出這一步只有不到一秒鐘,根本用不了無窮的時間,但我所走過的軌跡卻顯然是包含着無窮個點的線!”
這不就破解了嘛,看來芝諾這兩千五百年前的老頭也不是很聰明,明明這是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
“嗯,很有道理。”
李恆點點頭表示認可,解決芝諾悖論的關鍵其實就在這裏。
“但是,阿基里斯,注意一點,你用來破解這個悖論的方法已經使用了【無窮】。”
“而且不是未完成的【潛無窮】,而是已經完成的【實無窮】。”
“放在芝諾所在的古希臘時代,你這個論證肯定會被那些聰明人認爲是錯誤的,是一個無效的回答。”
芝諾本人否認無窮量的真實性。
他認爲,如果你能表明某個東西涉及無窮,你就可以證明該東西不存在。
“二分法”論證中關鍵的一步就是:不可能在有限的時間內越過無窮多個點。
古希臘人很喜歡有限,對無窮充滿了討厭和懷疑。
希臘化的名詞apeiron不僅有無限長或無窮大的含義,而且還意味着不可定義的、極端複雜的、無法把握的東西。
“啊?不能用無窮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