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重返年輕的瓦尼特人將基因工程帶來的成果視爲等同於“火種、語言、文字”的重大變革,打心底認爲這顆星球上的文明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夢幻時代。
就像古老的瓦尼特人脫離動物的行列,進入到文明階段一樣。
米婭不知此時該做出何種反應,對一個消亡的智慧種族做出這種評價,也太過不留情面了。
這位以愛格伯特形象出現的外星記者和她記憶中那個“自說自話的自戀狂”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愛格伯特的奇葩性格雖然爲他帶來了不少追隨者和崇拜者,但卻也讓更多的人討厭他的那副做派。
“啊,抱歉打斷了你的講話,你也知道愛格伯特這傢伙的奇葩性格。”
“我根據他留下的傳奇傳記捏造了一份符合描述的記憶人格,不過因爲之前出了一些小問題,所以我現在染上了一些這個自戀狂那種目中無人的狂傲性格。”
李恆擺了擺自己的紅皮爪子,向着米婭道歉道:
“原版的愛格伯特就是當時最盲目樂觀的那一個,你就當作是他在諷刺愚蠢的自己就行了。”
“請繼續,米婭女士。”
米婭看着面前那個單手舉着攝像機的紅皮蜥蜴,心中在一瞬間轉過了許多念頭。
輕易從無到有創造生命,隨意地爲生命捏造記憶人格。
若是這個來自星系之外的外星記者願意,他恐怕很輕鬆地就能讓這座避難所內的瓦尼特人全部復活。
“我的確可以很輕易地復活這些瓦尼特人,但是他們會與原版有許多差距。”
李恆將米婭心中的想法一覽無遺,他直截了當地解釋道:
“這座避難所裏只有你的記憶信息勉強算是保存完好,但也在長久的時光之後有了些微的缺損。”
“至於這羣躺在棺材裏的瓦尼特人,他們的身體如今只不過是一個徒有其表的乾癟外殼,大腦中儲存的記憶信息早已完全丟失。”
“即使我能根據你資料庫中的記錄爲他們重新捏造一份記憶,復活的人也會與原版有不小的差異。”
“如果你覺得這種復活也可以接受的話,在採訪結束之後,我可以爲這一千多具屍體賦予生命與記憶。”
“這只是舉手之勞,算是免費的贈品。”
瓦尼特人在開發出記憶上傳的技術之前就滅亡了,人工智能米婭的那份記憶也並非是直接上傳得到的。
她的創造者利用自己妻子留下的各種信息記錄,通過擬合她的語言習慣與行爲習慣,重新構建出了自己記憶中妻子的模樣。
簡單來說,就是創造出一個符合他人認知的“客體自我”,而非個人主觀認知的“主體自我”。
這種技術地球上也很早就有了,只不過沒有這般成熟先進。
在老齡化社會里,這種利用人工智能模擬的“虛擬親人”、“虛擬愛人”很受歡迎。
它們代替了傳統寵物的作用,帶來的情緒價值還要勝過擁有血肉之軀的真人。
米婭的眼珠子咕嚕轉動了兩圈,透明的瞬膜上下開闔了幾次。
這名來自遙遠星系的外星記者或許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是一個友好的存在?
她的腦袋微微向下,支撐着身體的尾巴末端翹起,做出有些像是人類鞠躬的姿勢道:
“萬分感謝您的慷慨幫助,能讓避難所中的瓦尼特人以這種方式復活就足夠了。”
抬起頭後,米婭的雙眼轉向身旁的全息投影,繼續講述有關於啓靈紀元的歷史。
“基因延壽手術開放給了全體瓦尼特人,只要是年齡達到標準的老年人都可以去公立醫院接收手術延長壽命。”
“當然,這場手術並不是免費的,整個社會上有幾十億老人符合標準,數量如此龐大的手術所需的成本也是相當驚人的。”
“前後總共經過了約五年時間,佔到瓦尼特人總人口50%以上的老年人都接受了延壽手術。”
“他們關閉了體內與衰老緊密關聯的那些基因,平均理論壽命延長了大約30%。”
全息投影中,瓦尼特人那些印着草葉標誌的巨蛋狀建築幾乎全天候都在滿負荷咿D,以此應付那些對長久壽命無比渴求的老年人們。
這一次的基因手術範圍僅僅侷限於那些已經研究了數十年的衰老基因。
這些基因在自然界的長壽生物體內也有過不少發現,基因工程前二十年就在不少的動物身上做過實驗。
可以說是相當成熟的理論,並且經過了多次實踐檢驗,幾乎不會有多少後遺症。
“雖然接受手術的幾十億人中也有少數人出現了各種後遺症,其中有一些被懷疑與關閉的衰老基因有關,但那並沒有引起民刑蟮膿鷳n。”
“接受手術之後的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左右,這一概率完全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許多手術的致死率比這還要高得多。”
“畢竟衰老是一個複雜的整體概念,往往伴隨着各種難以痊癒的慢性病,以及身體細胞越來越高的癌變幾率。”
“接受了基因延壽手術之後,器官癌變的幾率都有了顯著降低,不少慢性病也因爲體質增強變得不再那麼危險。”
瓦尼特人的社會經過這一場大變革之後甚至完全脫離了老齡化社會,人口結構久違地回到了幾十年前充滿活力的狀態。
原本瓦尼特人八成的壽命都耗費在長久的基礎知識學習上,他們知識的巔峯是生命最後的那段時光。
拖着疾病纏身的衰老身體,很難想象有多少人還會擁有年輕時的夢想與激情,這也是許多科技進展緩慢的關鍵原因。
有了這額外的30%壽命,瓦尼特人的壽命勉強能達到地球智人的水平。
他們在完成基礎知識學習之後仍舊還是中年人,有足夠的時間去進行後續的研究。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米婭的雙眼望着投影中那個充滿活力的世界,用複雜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正因爲親身體會過身體一點點衰老腐朽的感覺,這些老年人重新擁有健康的體魄之後,花費了更多的時間離開家門,在陽光下用自己的雙腿行走奔跑。
因爲信息網絡的發展人流逐漸減少的城市街道都變得更有人氣了,整個社會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在這場大規模的延壽手術告一段落之後,基因工程開始了更進一步的實驗。”
“我們嘗試着更改更多的基因,不僅是那些顯而易見的與壽命有關的部分,還有那些與大腦緊密相關的基因。”
“神經元細胞在智慧生物的一生中都不會被替換,我們嘗試着引導身體制造分化新的神經元細胞,以此進一步延長瓦尼特人的理論壽命。”
“在動物實驗上,我們讓一些動物擁有了明顯超越同類的智能,其中某些特殊個體的智能已經勉強達到了智慧生物的水平。”
“因爲之前那場大抗議的原因,基因工程後續的這些研究進展同樣也向全社會完全公開。”
“正是這種賦予動物智慧的力量,讓這個時代有了【啓靈】的名號,瓦尼特人將自己比作了神話傳說中的智慧之神。”
“我們開始嘗試從根源上解決各種基因缺陷引起的病症,取得了不少可喜的成果。”
“看起來我們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破解基因的奧祕,理解生命的本質,超越自身基因的束縛。”
“不少樂觀的人都在公開場合表示,以我們如今的進展速度,有很大的希望在十幾年之內就通過基因編輯讓大腦再生新的神經元細胞。”
“瓦尼特人將會在這個時代得到永生,死亡會從我們文明的概念中被除去。”
第416章 只是一場普通的流感
到此爲止,瓦尼特人的社會看上去都充滿了希望。
但既然五億年後整個瓦尼特行星上沒有了智慧生命的活動跡象,那麼這種希望肯定就只是一種錯覺。
米婭看着影像中那個欣欣向榮,充滿了活力的社會,心中被各種複雜的情緒所填充。
這些感受她以前是不會有的,當這些記憶信息被儲存在那些沒有生命的機械單元上時,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自我的工具。
即使這個工具被製作得相當精密,可以輕易通過圖靈測試。
甚至能以假亂真地模仿真正的米婭,與自己的創造者進行交流對話,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她暫時停下了講述,對着面前的紅皮蜥蜴問道:
“愛格伯特先生,我能用這個名字稱呼你嗎?”
李恆將擺放在眼前的攝像機挪開,露出了那張在瓦尼特人的審美觀念中相當臭屁自戀的蜥蜴臉,眨了眨眼睛道:
“沒問題,我擁有愛格伯特的性格喜好與行爲習慣,你可以把我當做瓦尼特人的一員。”
愛格伯特是他,但他不是愛格伯特。
這份捏造的瓦尼特人記憶是他的一個子集。
除了愛格伯特,他還可以是尼克勒斯、艾麗卡、米婭,又或者其他的瓦尼特人。
根據交涉對象的不同,他隨時可以用不同的形象和人格與對方交流。
這種能力是每一個邁入生命3.0階段的智慧生命都能擁有的,只不過李恆比起其他人可以擁有的人格會多出很多。
一個身體質量與普通智人相當的暗物質智慧生命,其思維足以模擬一個尚未跨入生命3.0階段的行星級文明的全部成員。
單一個體就能控制數十億具不同的身軀,每一具身體各自表現出不同的人格特徵,堪比“人類補完計劃”誕生的終極存在。
李恆則與這種暗物質生命又有着巨大的體量差距。
他剛剛覺醒的時候僅有2級的力量,那時候他的思維活動就超越了普通智人。
39級的力量,就意味着他比那時候變強了37個數量級。
以地球智人作爲基本標準,按照一顆生命星球容納百億人計算,他容納的人格能填滿整個可觀測宇宙的所有行星。
“等我把可觀測宇宙的恆星全部燒乾淨之後,或許可以在那些行星上咝羞@種文明。”
“整個可觀測宇宙中充滿了智慧文明,看上去一幅欣欣向榮的和諧有愛景象。”
“但實際上整個宇宙中的每一個智慧生命都是我扮演的,嘿嘿嘿,似乎很有意思。”
心裏轉過這些不着調的想法,李恆用愛格伯特的人格操控着紅皮蜥蜴的身體,做出一副側耳親聽的樣子。
米婭不知道這位來自星系之外的“友好外星記者”正在想着某種詭異的遊戲。
她只是點了點頭,用短小的雙臂指着自己的身體道:
“你們的科技有能力從無到有創造一具瓦尼特人的身軀,並且輕易向其中填充記憶。”
“擁有這種科技水平的超級文明,肯定能輕易解決基因網絡的奧祕。”
“愛格伯特先生,您能告訴我,瓦尼特人的那些垃圾基因中有多少是隱藏着重要功能的嗎?”
所謂垃圾基因,指的就是DNA中那些不編碼任何蛋白質,看上去沒有任何作用的基因。
地球智人總共有2.5萬個基因,以21世紀前期的判斷標準,其中有80%都是完全沒用的垃圾。
如果真有什麼創造了人類的造物主,那這個造物主絕對不是一個優秀的程序員。
瓦尼特人的基因總數比人類多出40%,總共有大約3.5萬個基因。
但瓦尼特人並不比地球智人更聰明,平均智力水平還要更低一些。
這一點很正常,番茄有3.5萬個基因,水稻有5萬個基因,比智人的基因數量更多的生物數不勝數。
很顯然,這些生物並不比智人更高等,基因總數與生物的複雜性之間沒什麼必然的聯繫。
紅皮蜥蜴舉起左手爪子,伸出一根手指道:
“只有不到10%是可以隨便移除,完全沒什麼用的垃圾基因。”
“剩餘的90%,它們都是整個基因網絡中的構成部分,影響着其他基因的開啓和閉合。”
“雖然看上去是沒什麼用的垃圾代碼,但一旦移除,原本工作良好的整個系統都會出現錯誤。”
說到此處,李恆話鋒一轉道:
“當然,這是以你們的科技水平而言。”
“以我的觀點來看,在完全保有現在功能的前提下,瓦尼特人的基因可以被精簡到五千個左右。”
每一個自然演化誕生的生命,其基因都是一大坨混合在一起,堪稱“屎山”的複雜代碼。
程序員需要牢記一點:當你的代碼能咝械臅r候,就千萬別再動它了。
無論是地球智人還是瓦尼特人的基因,都是這樣一坨經過億萬年的演化,適應了當前的生存環境,可以良好咝械难}雜代碼。
以李恆的觀點,這種代碼可以在保持原有功能的前提下被精簡。
但瓦尼特人的科技水平很顯然做不到這一點,他們能做到的只不過是簡單蠻橫地將基因網絡中的某些零部件抽走。
其結果就是,整個基因網絡的功能都出現了問題。
在科學研究之中,有兩個基本的哲學思想。
其一是還原論,如果理解了整體的各個部分,以及把這些部分“整合”起來的機制,就能理解這個整體。
比如基礎物理的研究,從分子到原子,從原子到原子核和電子,再從質子、中子和介子到夸克與膠子。
還原論指的就是這種將事物層層拆解,以此理解其咝蟹绞降乃枷搿�
但在研究複雜事物的過程中,還原論止步不前。
不可預測的天氣與氣候、股票市場的漲跌、整個社會的經濟與政治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