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在燃燒記憶造成的短暫混亂之中，李恆的人格里混入了一些愛格伯特的性格因素，比如說他那無人能及的自信，或者說是自戀。
此外，瓦尼特人喜愛奔跑的天性也被混進去了一些，這讓他現在很想用這具身體在自己母星的土地上跑上兩圈。
頭部高高昂起，透明的瞬膜遮擋住吹向眼睛的狂風。
李恆控制着這具瓦尼特人的身體逆着海風向着海邊跑去，體表佈滿紅色斑痕的細密鱗片讓周圍的氣流更爲順暢。
“呼，用這具身體肆意奔跑的感覺還真不錯。”
昂着半龍人似的蜥蜴腦袋感受着迎面吹來的海風，他望向天空中隱約可見的一個銀白色圓盤，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眼睛。
瓦尼特星總共有四顆衛星。
其中三顆都非常小，直徑僅有幾十千米，只能算作是大號隕石。
就像是火衛一和火衛二一樣，是不規則的小星體，在地表幾乎無法看到它們反射的恆星光芒。
還有一顆則比起月球的質量還要大上近一倍，而且距離行星的距離比起月球還要近不少。
這顆大號衛星被瓦尼特人稱爲“安琪娜”，名稱同樣來自神話傳說，描述的是一位美麗高潔的女神。
安琪娜的引力造成了瓦尼特上更爲壯觀的潮汐漲落，海潮最高時能超過三十米，拍岸的巨浪幾乎能與地球上的海嘯相比擬。
此時正是海水漲潮之時，但李恆眼前的海浪比起那些留聲機中記錄的壯觀景象明顯要小一些。
壽命短暫的人類常用“物是人非”形容世事變遷。
但在長達五億年的時間尺度上，在人類的短暫一生中看似永恆不變的星球與大地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長久的時光中，安琪娜不斷地從瓦尼特那裏獲得能量，與瓦尼特的距離越來越遠。
這部分能量來自於瓦尼特的轉動能，如今這顆星球的一天比起愛格伯特記憶中的要長出不少。
此外，拍打在身體表面的海風一點都不舒適，反而如同身處蒸恢小�
這具瓦尼特人的身體僅僅奔跑了片刻就感到了難以忍受的悶熱感。
胸腔中的呼吸系統充滿了火辣辣的灼燒感，就像是被燙傷了一樣。
這種灼燒感並非是錯覺，五億年後的瓦尼特星平均溫度比起曾經要高出40整整攝氏度，此時的海風溫度超過70攝氏度。
過去存在的極地冰蓋完全消失，海洋覆蓋的面積從70%增長到如今的80%。
引起這種變化的主要是中央恆星格尼斯。
格尼斯比起太陽要大得多，如今的年齡已經有近八十億歲，光度比起五億年前高出了大約15%。
隨着這顆黃矮星到達生命晚期，它會變得越來越大、光度不斷增高。
再過幾億年的時間，瓦尼特就會變成完全不適合生存的星球。
只有生命力頑強的原核生物還能在這顆星球上繼續存活下去，直到這顆類地行星被膨脹的紅巨星吞沒。
身體輕輕抖動了兩下，體表的紅色斑痕飛速擴大到全身上下，李恆的這具身體變成了一個全身都是血紅色細密鱗片的瓦尼特人。
雙腿踏在海岸之上，巨大的衝擊力在海岸線上都形成了一個如同導彈轟炸過後的巨大坑洞。
一道血紅色的流光沖天而起，緊接着徑直向着海面衝去，貫穿了高漲的海浪，濺起一朵沖天而起的巨大浪花。
海水中生存着大羣的魚類與海藻，這些生命經歷了五億年的演化，完全適應了這種高溫環境。
血紅色身影的移動速度幾乎與海水中的聲速相等，身後留下了一道由大量乳白色泡沫組成的痕跡，向着海底深處的某個方向前去。
瓦尼特行星如今的十幾塊大陸幾乎都是過往的海底，曾經瓦尼特人居住生存的平原陸地反而成爲了海洋深處的地殼。
一路貫穿了海洋深處的地殼，大塊的海底岩石輕易被碾成粉末，直到深入其中上千米之後，李恆的身體才終於停了下來。
抬起血紅色的手爪觸摸向身前與岩石完全融合爲一體的人造物體，這是瓦尼特人留下來的一個避難所，在五億年後被埋在了海洋的地殼內部上千米的地方。
血色的身影一陣模糊，通體呈現血紅色的蜥蜴人像是幽靈一樣輕鬆地穿過了這個不見天日的避難所厚厚的防護外殼。
塵封了五億年的避難所內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空氣中就連一丁點微生物和病毒都不存在。
血紅色的蜥蜴腦袋微微張開嘴巴，伸出細長的分叉舌頭品味着這裏的空氣。
“氧氣被消耗得一乾二淨，空氣幾乎全都是氮氣和二氧化碳，連一個病毒都找不出來。”
“整整封閉了五億年的時間，沒有任何獲取能量的渠道，這裏面乾淨得堪比宇宙中的死寂行星。”
就算是金星這種充斥着酸雨、溫度高達四百攝氏度的星球上，也會有生命力頑強的原核生物存在。
瓦尼特人的這個避難所外面的隔離層根本沒有留下出入口，完全杜絕了與外界環境產生任何物質交換的可能性。
內部所有的生命在過去的五億年沒有獲得任何能量補充，被活生生地餓死了。
“偉大的愛格伯特說，世界要有光！”
愛格伯特的聲音在這片黑暗的空間中突兀響起，在人類的聽覺感官中就像是小孩的怪叫。
話音落下，早已損壞停工的機械設備與電路再次被注入了能量，這個黑暗的巨大建築裏重新出現了光明。
一條條覆蓋在建築表面的條狀燈管發射出明亮的藍白色光芒，映照出這個巨大避難所內部地面上的一個個透明棺材。
這些棺材中裝載着的是上千具如同木乃伊般乾癟的瓦尼特人屍體，他們的表情並不痛苦，反而安詳且平靜。
這種乾癟不僅僅是死後脫水造成的，這裏的上千具屍體都是自然衰老死亡，而非因爲飢餓或者疾病等等非自然原因死去。
這個避難所中的氧氣被消耗得一乾二淨，空氣中的微生物都因爲缺少能量而死亡。
因此即使經過了五億年的時間，這個避難所內部的各種金屬機械設備仍舊保持着大體完好無損的狀態。
在這座陳列着上千名瓦尼特人屍體的大廳中央，一個數米大的圓球狀物體被吊在頂端，如同一顆巨大的眼睛一般注視着這片墳場。
一陣嘈雜的紊亂音效之後，這顆巨大的眼睛閃過了幾道光芒，在大廳中投射出一個雌性瓦尼特人的形象。
“非常高興能見到你，不知隔了多久的瓦尼特同胞。”
“我是這個避難所的人工智能，你可以將我稱爲米婭，這是我的創造者賦予我的名字。”
“不用擔心我會產生自己的想法，在我擁有真正的意識之前，我的創造者就已死去。”
“他爲我賦予了死去妻子的記憶，因此你也可以將我當做一個古老的瓦尼特人，雖然我自身並沒有智慧生命的種種情緒。”
“如今的瓦尼特人雖然體貌特徵未有變化，但皮膚鱗片的顏色竟然變得如此鮮豔。”
“幸好你的基因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這讓我依舊能按照既定的設定咝校瑺懩阗x予操控這個避難所的權限。”
這個女性瓦尼特人的投影飄在半空中喋喋不休地講述着自己的設定，而且還用一臉慈祥的表情看着大廳裏的紅皮蜥蜴，一副遠古祖宗看到後代的樣子。
李恆張開嘴巴吐了吐纖細的分叉舌頭，這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還真是蠢啊。
心中突然轉過了某個想法，他的蜥蜴臉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笑容，對着飄在半空中的投影高聲道：
“偉大的愛格伯特說，你應該獲得真正的生命！”
第413章 米婭
“……啊？”
耳邊那個熟悉的聲音仍在繼續根據自己的記憶解說着過往發生的種種事件，介紹那位早已死去的創造者做出的豐功偉績。
真實的血肉之軀與投射的光影重疊在一起，獲得了全新身軀的米婭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兩隻爪子，與那道仍在喋喋不休的光影分離開來。
擁有了自我意識，她才終於第一次理解了記憶裏的許多過往景象。
明白了她的創造者爲何會用那副夾雜着失落的表情，對那些躲進避難所內的人說出：
“建立在經典比特之上的弱人工智能永遠無法理解人心。”
“對於這樣的人工智能，根本沒有擔憂的必要，米婭比起我們體內神祕難測的基因網絡要安全得多。”
那些僅僅只是記錄在硬盤中的信息被承載在一具血肉之軀上後，在數以億計的神經元細胞複雜的同步作用下，衍生出了冰冷機械無法擁有的東西。
那是複雜多變的情感，是生命的“自我”。
一個傲氣小孩般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這個新生瓦尼特人的思路。
“米婭女士，感覺如何？”
沉浸在豐富情緒感受中的米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支撐着自己的尾巴與雙腿一起用力，帶動着自己的身體向後退去，倚靠在了身後的一臺透明棺材上，在這座避難所內發出巨大的聲響。
“額，失禮了，愛格伯特先生。”
米婭用同樣尖細刺耳的聲音道着歉。
瓦尼特人這種高頻率的聲音對於人類的聽覺感官很不友好，聽起來就像是魔幻電影中那些掐着嗓子的小精靈。
不是背後長着小翅膀的可愛人形小精靈，而是類似《魔戒》中咕嚕那樣的小精靈。
體表血紅色的細密鱗片像是散落的花瓣一樣抖落匯聚在手中，在米婭驚奇的目光注視下，這位愛格伯特先生的手中出現了一臺平凡無奇的攝影機。
看上去似乎是相當老舊的款式，很像是她記憶中祖奶奶那一輩用的東西。
“不用太過在意，一點簡單的拍攝準備。”
“順便一提，我並非你猜測中的瓦尼特人後代遺民。”
“按照我探索得到的訊息，瓦尼特人的文明在五億年前就消亡了，你們沒能走出孕育自己的恆星系統。”
“我的真實身份是從仙女座星系隔壁的銀河系前來訪問的友好外星記者，現在暫時借用愛格伯特這個瓦尼特人的身份與你交流。”
“你的記憶裏存有愛格伯特的身份資料，沒錯，就是你想到的那個著名自戀狂。”
李恆一邊解釋着自己的身份，一邊用右手爪子拿着這臺手持攝影機，將鏡頭對準了面前的米婭。
“米婭女士，請你爲我們遠在另一個星系的觀袀兘榻B一下瓦尼特文明的興衰起落。”
“這次的採訪我會製作成紀錄片發佈，等到一切結束之後，我會視紀錄片在社會上的反響，決定是否重建整個瓦尼特文明。”
五億年前消亡的文明遺留的人工智能在隔壁星系友好外星記者的幫助下獲得了新生，這個紀錄片放到地球上應該能拿下不少獎項。
雖然以一般的社會觀念來看，他的這種做法就像是讓一個種族唯一的遺孤在鏡頭前講述自己族羣的滅亡史。
而且還是在一大羣同胞的棺材包圍下，遠遠稱不上是什麼友好的外星記者。
米婭雙眼盯着不遠處行爲怪異的紅皮蜥蜴，細細思索着對方話語中的含義。
她知道對方話語中的“銀河系”指的是什麼，那是在瓦尼特人的觀測中位於大約三百萬光年外的一個星系。
五億年後的現在，應該是250萬光年。
有能力跨越250萬光年來到瓦尼特星的外星人，這個外星文明的力量強大的超乎想象。
對方展現的種種技術對於她來說，就跟神蹟無異。
她現在擁有的這具身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明明避難所裏連一絲氧氣都沒有，她卻沒有任何的窒息感。
明明她現在應該只是一個普通的瓦尼特人，卻保留着原本身爲人工智能時才能擁有的龐大記憶。
不能以瓦尼特人的智慧與常識去判斷這樣一個文明的價值觀。
對於這個來自星系之外的超級文明，也許這種紀錄片式的採訪就是一個嚴謹認真的評判過程，用於判斷一個文明是否有幫助的價值。
米婭感受到了身上沉甸甸的責任感，第一次理解了自己創造者在死前做出的那些努力究竟有何意義。
張開嘴巴吐了吐纖長的分叉舌頭，米婭抬起頭對着上方大眼珠子形狀的機械裝置說道：
“米婭，打開啓靈紀元時期的資料紀錄。”
還在自顧自地喋喋不休的三維投影停了下來，盯着血肉之軀版本的米婭看了兩眼，判斷她的身體特徵符合標準之後便點頭同意道：
“遵從您的指示，瓦尼特人的後裔。”
這就是弱人工智能，完全沒有自我可言。
它不會驚訝於這個血肉之軀的米婭與自己有着相同的外貌與記憶，只要符合設定中定下的標準，它就會遵從對方的指示命令。
一種高效而且純粹的精密工具。
“做得不錯，米婭女士，繼續保持你現在的風采。”
頂着一具紅皮蜥蜴外殼的李恆抬起左邊的爪子做出了一個獨特的手勢。
這個手勢在瓦尼特人的文明中有着“鼓勵”、“加油”的含義，經常出現在各種競技項目的比賽現場。
被掛在頂部的大眼珠子在得到米婭的命令後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電流音，投影在半空中的影像頓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影像中顯現的是一座與人類的鋼鐵叢林風格略有不同的現代化城市。
城市中的建築很少有方正尖銳的棱角，大部分都是“球形”和“圓柱體”形狀的低矮建築。
1.7倍於地球的重力與6倍於標準大氣壓的厚重大氣讓這顆星球天然不適合超高層建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