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若將整個人類文明比作模擬種田遊戲,東碭這個傢伙就是其中的英雄單位。
佔着巨量的人口與維護費用,掌握着龐大的能量額度,卻還不如最普通的基礎單位有用。
這種沒用的英雄單位李恆自然早就準備把他刪掉,就算這一次江小草沒有殺死東碭,李恆也會在神明連環任務中讓他死亡,把他扔到快樂星球上去。
輪迴者的四階專屬任務,以及神明連環任務,這兩道門檻就是專門用來淘汰這些既沒用又沒意思的傢伙的。
隨口談論了兩句這個沒什麼意思的無聊傢伙,李恆接着道:
“我去見見咱們還在鎖妖塔裏迷茫糾結的主角,順便讓他看看江小草被人折磨的悲慘畫面,激發一下他的怒氣。”
他一個閃身就消失不見,只留下阿基里斯獨自一人抱着黑貓。
額前白色的髮絲垂落在貓咪毛茸茸的耳朵上,鼻尖與黑貓輕輕觸碰,惹得貓咪又從喉嚨裏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呼嚕聲。
“一個惡趣味的主人,但總比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主人要好得多,你說對吧。”
……
鎖妖塔內,陳遠手中捧着封皮發黃的【輪迴日記本】,坐在紅檀木製作的桌臺前。
他雙眼有些無神,神遊天外,呆呆地看着油燈小如黃豆的火苗,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一個略帶沙啞的少年聲音突兀地在這座空蕩蕩的青銅高塔內響起。
“主角同學,你怎麼還在這裏犯傻呢,外面都快打翻天了。”
陷入沉思的陳遠猛然一個激靈,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黑衣黑髮的瘦小少年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詫異地開口道:
“白零?”
這個突兀出現的少年與白零的外貌一模一樣,只不過頭髮與眉毛都是黑色,瞳孔也是最常見的黑色,映襯的皮膚更顯蒼白。
黑髮少年抬起一隻手搖了搖食指回答道:
“首先,你之前見過的白零就是你在日記本里看到的那個阿基里斯,白零是他沉睡時候被我弄出來的副人格,現在已經沒了。”
“其次,你可以按照主神空間裏的說法把我稱爲【真神】,當然,也可以直接叫我李恆,這是認識我的人對我的稱呼,想要叫什麼隨你心意。”
變化成阿基里斯外貌的李恆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了紅檀木製成的桌臺旁邊,輕輕一躍就坐了上去。
一手拿起那盞昏黃的油燈,他居高臨下地接着說道:
“你之前見過的擺渡人也是我,不過那時候因爲是扮演小賣部的老闆,所以弄出來了靠譜成年人的形象。”
“至於現在,因爲你身爲一個發育良好的年輕成年男性,對其他男性會不自覺地存在牴觸心理,所以我用阿基里斯的外貌跟你交流。”
“小喫貨還是長得挺可愛的,能讓你對我減少一些沒必要的敵意,理智地做出正確的判斷。”
陳遠現在還是貨真價實的年輕人,跟他們這種活了上百年的老傢伙不能比。
對這種年輕氣盛的傢伙,若是李恆弄出一副成年男性的外表,兩人之間天然就會多出不少隔閡。
面對江小草時就使用神魔一般的劍閣閣主形象,面對陳遠時就使用他略微熟悉、沒有多少反感的阿基里斯形象,這也算是對症下藥了。
雖然他可以直接在他人腦海裏植入對應的念頭,但他並不經常動用這種力量,反而更喜歡用不同的形象與不同的人交流,這也算是他的一種愛好。
看到陳遠沒有多少反應,他又隨口問道:
“或者說,再像女孩子一點更好?”
臉上的表情略微調整,他立刻就從陽光少年變成了有些男孩子氣的假小子,看上去更接近阿基里斯自身的氣質。
陳遠有些呆愣地點了點頭,這種瘦小可愛的外貌的確不會讓人感到有多少威脅。
很快他就不再糾結這種事,四階基因鎖就能隨意改動基因,一念之間變個物種也不過是等閒之事,更別說只是改變外貌和性別了。
他抱着日記本飛快地翻動到某一頁想要提問,李恆卻是在他開口之前就提前給出了答案。
“沒錯,輪迴日記本里面說的都是真的,我把你捏了出來,順便給你灌輸了一部分記憶,作爲最初的基礎設定。”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鎖妖塔內的一小塊地面突然化成了粉末,其中的物質變化成爲了一個不着寸縷的無麪人,心跳呼吸一應俱全。
“喏,這就是我剛把你捏出來時候的樣子了,沒臉沒頭髮的無麪人。”
陳遠伸出手去感受了一下無麪人的身體,很快就判斷出了這是一具真實的人類身體,就連大腦裏的細胞組織都一應俱全。
親眼見證了這種輕易造人的力量,陳遠對【輪迴日記本】裏的種種描述更信了幾分。
他有些遲疑地開口說道:
“真神大人,既然這一切都只是人類文明內部的一場遊戲,那我是否出去又有什麼區別呢,反正又沒有人會真的死去。”
這是他身爲一名新手穿越者的真實想法,這個世界和他根本沒有多少關係,之前也不過是被小天才智能手錶的任務與死亡的威脅推着走罷了。
如今得知了記憶中的地球與父母也都是虛假的,他就更加沒有多少繼續戰鬥的意願了。
唯一被他記在心裏的也就只有江小草了,但反正又不會真的死去,出不出去幫她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李恆沒有直接否定他,只是泰然自若地道:
“這樣說也沒錯,但普通的網絡遊戲都有各種恩怨情仇,爲此傾家蕩產甚至發展到線下仇殺的人也不在少數,在這真實的輪迴世界裏自然更是如此。”
“一世世封閉記憶的真實輪迴,愛恨情仇相互交織,戲裏戲外早就難以分清,輪迴世界在許多人心裏的地位甚至比真實的世界更重要。”
“在輪迴世界裏產生的新人格佔到上風,在外界社會成長起來的主人格反倒被壓制同化,這種現象也不在少數。”
陳遠安靜地聽着這位真神的話,對方說的確實沒錯,但他又沒有封閉記憶,更沒有與輪迴世界裏的人產生多少交集。
陳博士已經消失了,現在剩下的只有陳遠。
只要沒有強制要求的主角任務,他就不會再去做這所謂的主角。
反正他打定了主意,只要不是這位真神直接給他強制任務,他就留在這裏不出去了。
李恆能看到陳遠的所有心理活動,他那張與阿基里斯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了略帶稚氣的、惡作劇得逞般的表情。
“就算你心心念唸的江小草被另一個男人扭斷了四肢,被人踩在腳底下折磨得血肉模糊,明媚陽光的漂亮臉蛋被毀壞成了醜陋的怪物,你也不在乎嗎?”
陳遠聞言驟然抬起了頭,恐懼與敬畏都被拋到了腦後,眼中燃燒着明顯的怒火瞪視着高高在上的黑髮少年。
李恆一點都不在意這憤怒的眼神,一道道真實的影像出現在了兩人的四周,正是江小草被東碭不斷折磨的一幕幕。
眼睜睜地看着江小草纖細的身體迸濺出一蓬蓬血花,血肉模糊的身體被那個面目陰沉的男人踩在了腳底下,陳遠的雙手凸起了一根根青筋,熾熱的血色氣焰在體表不停地流動。
坐在桌臺上的李恆一隻手撐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這一幕,一點都沒有停手的意思,不停地給這位主角增加怒氣值。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啊。”
第232章 不只是遊戲
“叭答”、“叭答”
清脆的骨節聲音響起,陳遠從眼前循環播放的一幕幕畫面中收回注意力。
他抬起頭來,瞪視着高高在上、滿面笑容的黑髮少年。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都是這位真神給予的,因此他根本沒有動用幻想力量,他周身纏繞跳動的血色氣焰都是眼前的黑髮少年操控的。
李恆毫不在意地無視了陳遠憤怒的眼神,他津津有味地欣賞着自己可愛漂亮的小徒弟被東碭折磨的畫面,悠然自得地說道:
“主角同學,看來你並不像你嘴上說的那樣毫不在意這個輪迴世界啊。”
“嘖嘖,相處才七天就喜歡上了從天而降的美少女,比起曾經的你還要純情的多啊。”
深深的呼出一口氣,陳遠手背上跳動着的青筋漸漸平息,臉上的憤怒神情全部隱藏了起來。
即使腦海裏仍舊充滿了憤怒與仇恨,恨不得一拳幹掉面前這個滿臉討厭笑容的黑髮少年,他還是盡力壓制下了自己溢於言表的憤怒情緒。
眼前的這些畫面是真是假都說不定,而且對方有着絕對凌駕於自己的力量,卻偏偏用這種最普通的方法來激發他的憤怒。
無論這個所謂的真神有着何種目的,他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不要隨波逐流,絕不順着敵人的引導走。
李恆看着端坐在椅子上,漸漸平息下自身的憤怒情緒,打定主意不被他影響的陳遠,不禁啞然失笑。
“主角同學,你是不是在想,我這樣一個如同仙神一般強大的恐怖強者,所作所爲必定隱含深意,明面上表現出來的一切伎倆都隱藏着更深層次的目的。”
“而你,被這樣一個強者關注重視,你的身上必定隱藏着某些自身都不知道的特殊之處,所以我纔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刺激你,讓你心神大亂之下做出錯誤的抉擇。”
他說着說着就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配上他現在跟阿基里斯一模一樣的青澀少年外貌,看上去就像是被大哥哥逗樂的小朋友。
陳遠被完全說中了心裏的想法,但他仍舊不爲所動。
傳說中的仙神都有他心通,眼前的真神能夠看穿他的想法並不奇怪。
“只要我不能直接塞給你想法就好,我身上有着小天才智能手錶,說不定他想要的就是我身上的這個系統。”
李恆一字一句地將陳遠心中所想道出,緊接着陳遠就有些震驚地看到眼前出現了一排血色字跡。
【終極核心主線任務:歌唱兩隻老虎】
【描述:請在十秒之內立刻飽含快樂感情地高聲歌唱兩隻老虎,任務失敗立刻抹殺。】
【備註:可憐的主角同學,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眼睜睜地看着眼前閃過的倒數計時,無數情緒在內心激盪交織,剛剛還堅定的內心頓時又充滿了各種遊移不定的思緒。
突然,紛亂的思緒消失不見,腦海中的某一個微小念頭被急速放大,大腦中紛亂的思緒連成一片,只剩下了唯一一個想法。
“我要放聲歌唱兩隻老虎。”
他從椅子上站起,雙手高高舉起,做起了小學時候的廣播體操,興高采烈地放聲高歌。
前所未有的快樂充盈着他的內心,發自心底的喜悅讓他再也不復深沉壓抑之態,神采飛揚地手舞足蹈。
一邊歌唱一邊觀看着江小草被折磨的一幕幕,他再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憤怒與仇恨,只有無盡的喜悅。
一曲歌畢,充盈心間的喜悅驟然消失不見,陳遠臉色難看的僵立在了原地。
眼前的這個怪物比他想象的還要強,許多神話傳說中的仙神恐怕也比不上他。
李恆拍了拍手掌,表示對陳遠表演的讚揚,與此同時系統的聲音再次在這位主角的腦海中響起。
“終極核心主線任務完成,獲得獎勵10積分,你可以用它購買一套音響套裝。”
從桌臺上一躍而下,李恆走到僵立在原地的陳遠身前,諔┱鎿吹卣f道:
“一切的謊言都是爲了掩蓋某些更重要的目的,根源在於對當事人而言更爲龐大的利益。”
“幼童犯錯爲了躲避父母的責罰,妻子和丈夫爲了維護婚姻利益體存續,出門在外的兒子女兒對年邁的父母報喜不報憂。”
“無論自認爲是善意還是惡意,或許是名聲,或許是金錢,或許是權力,總之謊言維護的必然是當事人認爲更重要的事物。”
陳遠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當被他視爲救命稻草的系統,當他大腦中的每一份思想,都是對方手中隨意掌控的玩物時,謊言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東碭那個瘋瘋癲癲的傢伙說得都是真的,對於他而言,眼前的這位真神就是天意。
李恆見此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他像是在和朋友吐槽一樣說道:
“你能這麼快就相信真是幫了大忙了,太多的蠢傢伙總以爲我針對他們弄出了什麼陰衷幱嫞谒麄兩砩系玫近c什麼。”
“這些年來我在輪迴世界裏捏了上萬個主角,有不少都不願意相信我跟他們坦盏恼嫦啵钺嵛抑荒馨堰@些人都扔到快樂星球上去了。”
陳遠第一次聽聞快樂星球之名,但對比他剛剛歌唱時的感受,很容易就明白了這顆星球的可怕之處。
享用美食放聲高歌是快樂,被打被罵被虐待同樣是快樂。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是快樂,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同樣是快樂。
其餘所有想法都消失無蹤,只能從心底感受到無窮無盡的快樂。
若是長久處於這種狀態,恐怕會對世間一切事物失去正常的思考感受能力,變成純粹快樂的化身。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望着眼前仍舊不斷閃過的一幕幕畫面,突然有些理解了東碭這個瘋子。
江小草原型所在的那本小說中,雖然那些大能過去未來歸於一體,是真正的高維生物,但至少那些有情猩母星槎际亲约旱摹�
但在這位真神大人面前,他的每一絲想法每一絲念頭都可能是假的,沒有一絲一毫真正屬於他自己,屬於陳遠這個個體的東西。
這種自我意志的虛幻比起過去未來皆爲虛幻的恐怖有過之而無不及,構成“我”的基礎要素都被動搖了。
“我”真的存在嗎?
陳遠心平氣和地坐回了椅子上,他手中捧着輪迴日記本,突然有些悲哀地苦笑道:
“既然我們的感情和想法都不過是你手中的玩物,那我是否出去完成主角的任務又有什麼區別呢?”
“佛家說空,道家說無,我曾經對這些嗤之以鼻,直到我真正面對的時候,才能感受到虛無的恐怖。”
東碭說的是對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所有的努力奮鬥都是鏡花水月,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是黃粱一夢,就連他自我的存在都不過是眼前這位真神一絲想法的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