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跟着音樂,克魯亞斯用印尼語教孩子們唱了起來。
放學了,巴達卡的父親,又出現在了學校的門口,接到了巴達卡之後,卻發現巴達卡的情緒有些不高。
“怎麼了?巴達卡?難道班上有人欺負你?”
巴達卡使勁搖了搖頭,抬頭問自己的父親,道:“爸爸,你是壞人嗎?”
巴達卡的父親愣住了,他看着巴達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突然間,有人大喊着什麼,衝了出去。
巴達卡的父親也一愣,慌忙跟着向港口的方向跑去。
遠遠的,就看到前方一艘小船靠了岸,許多人抬着一名滿身血污的男子回來了。
“是琉馬哥哥!”
看到那滿身血污的人,巴達卡嚇得面色煞白,“琉馬哥哥怎麼了?”
那男子其實還只是一個少年,雖然面色黧黑,卻不到二十歲的年齡,此時他的腹部,血液都變成了黑色的,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了。
“怎麼回事?”巴達卡的父親慌忙衝上去幫忙,然後左右看了一眼:“衛圖波呢?你們怎麼就回來了這麼幾個?”
“我們只是想要偷點東西,誰想到船上僱了安保……衛圖波逃跑的時候中了槍,落到海里去了……”
巴達卡的父親怔了半晌,嘆了口氣道:“現在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現在往來的船隻,安保等級都高了許多!很多小船都僱了安保……都怪那個什麼叫谷小白的!我聽說抓到他,能有1000萬美金呢!不知道誰那麼好邭狻碑斄瘃R艱難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時,另外一個男子用羨慕的語氣說。
巴達卡的父親摸了摸琉馬,發現他已經完全沒有脈搏之後,搖搖頭道:“你們送他回家,然後幫忙找地方埋了吧。”
“好,叔。”那男子應了一聲,抬着琉馬走了幾步,突然轉身道:“叔,我們也去抓谷小白吧!”
看巴達卡的父親一皺眉,幾個人趕快跑了。
巴達卡的父親看着幾個人走遠,然後對巴達卡道:“巴達卡,你覺得爸爸是壞人嗎?你覺得你的爺爺、太爺爺、舅舅和外公是壞人嗎?你覺得經常給你帶好喫的琉馬哥哥是壞人嗎?你覺得村裏的叔叔伯伯都是壞人嗎?”
巴達卡茫然地看着父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們不是壞人,他們那麼富有,我們只是想要一點貨物而已,他們爲什麼還不允許!他們明明有那麼多東西,憑什麼不分給我們!”
“我們不是壞人,那些殺死琉馬、衛圖波的人才是壞人!那個叫谷小白的人,纔是壞人!”
“他們纔是真正的壞人!他們不想讓我們好過!”
“可是……”巴達卡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生平第一次,開始質疑父親灌輸給自己的想法。
那些被搶了的人,他們不生氣嗎?萬一他們來抓我們,殺我們怎麼辦?
就像是那MV上所說的,如果有一天,爸爸也躺在了血泊裏,那該怎麼辦……
如果有一天,那些被爸爸傷害過的人,他們帶着很多人來殺爸爸怎麼辦?
“走吧,明天就跟我一起上船了,我家巴達卡,終於也長大了。”巴達卡的父親欣慰道。
“可是,那些被搶了的人,如果他們生氣了,帶着人,來抓你來殺你怎麼辦?”這一次,巴達卡並沒有被混過去。
“不會的。”巴達卡的父親道。
爲什麼不會?
巴達卡想不明白。
“可是我們老師說……”巴達卡弱弱道……
“你老師說什麼了?”巴達卡的父親立刻警覺起來。
巴達卡沒有說什麼,他搖了搖頭,牽着父親的手,跟着父親一起回家去了。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不知道爲什麼,有一段旋律總是在他的耳邊迴響。
然後,他忍不住輕輕哼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落下
地上的娃娃拾囉
拾回家給那阿媽
蒸窩窩囉
一個窩窩給阿爸
一個給娃娃囉
阿爸出海打魚
娃娃岸上等囉……”
聽着兒子唱起了兒歌,巴達卡的父親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巴達卡的腦袋。
這孩子,從哪裏學來的兒歌,還挺有意思,挺好聽的。
兩個窩窩還給自己一個,這孩子長大了啊。
這天晚上,巴達卡的父親回到家就又出去了,很晚纔回來。
第二天早上,巴達卡對自己父親道:“我……我不想出海,我想去上學。”
巴達卡的父親眉頭一皺:“你小學不都是快畢業了嗎?”
“我想去隔壁島上中學,然後像克魯亞斯老師一樣,去上大學……”
巴達卡的哥哥已經笑了起來:“巴達卡,你個膽小鬼,你一定是害怕了!”
如果是往日,巴達卡一定已經爭執抗辯起來了,但是今天他並沒有說話。
巴達卡的父親眉頭一展,道:“行吧,你去上課吧。”
巴達卡喜出望外,轉身跑了。
來到學校,不多時另外一名老師走了進來:“今天我來給你們上課,我們今天學下一篇課文……我來看看……這個字念什麼來着……”
巴達卡不喜歡這個老師,這個老師是村裏的一名老人,他自己都認不全書上的字。
他喜歡克魯亞斯老師。
“克魯亞斯老師呢?”巴達卡問道。
老人眼神縮了一下,還沒說話,旁邊幾個學生就噰喳喳叫了起來:“昨天晚上克魯亞斯老師家裏失火了,他被燒死了。”
“對,我見到了,燒的好慘!”
“我爸昨天晚上出去救火來着。”
“我爸也是。”
巴達卡瘋跑了出去,他看到了克魯亞斯家已經被燒成了一片殘垣斷壁。
克魯亞斯老師的屍體,焦黑一團,像是被綁在了什麼東西上面。
那一瞬間,巴達卡好像明白了什麼。
巴達卡是哭着回到了家裏的。
他的父親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不去上學了?跟我們一起上船嗎?”
巴達卡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抹了抹眼淚。
“膽小鬼!”他的哥哥笑了起來,巴達卡的父親拽住了大兒子,道:“那我們先去吧,明天說不定他就想通了。咱們島上,不上船要去幹啥呢?對不對。”
“膽小鬼,膽小鬼!”巴達卡的哥哥在旁邊狂做鬼臉。
巴達卡只是哭。
“哭什麼哭!”巴達卡的父親,一巴掌拍了過去,但終究還是沒忍心打重了,高高抬起,輕輕落下,落在了巴達卡的腦袋上,揉了揉:“等爸爸回來,給你帶好喫的。”
然後,他們就走了。
到了傍晚,他們沒有回來。
巴達卡站在碼頭上,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天色都已經完全黑了。
第二天,他們也沒有回來。
他們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三天,巴達卡拿起了彎刀,踏上了一艘船。
他能做什麼?
他的爺爺是海盜。
他的父親是海盜。
他也只能去當海盜。
因爲……老師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人能讓他去上學了。
巴達卡並不知道,此時此刻,網絡上,有一個視頻火得一塌糊塗。
發這段視頻的,是一名小學老師。
他在音樂應用JOOZ的《拾星》下面發了一條評論:“我在一座叫做‘帕裏島’的小島上當老師,已經在這裏教了7年的書了。我們島非常小,交通不便,對外通訊也幾乎全依靠衛星,島上有二百多戶人家,一千多口人,島上的孩子們,長大了最想當的不是警察,而是海盜。在我們這裏,海盜是收入最高,最受尊敬,最體面的職業,這讓我非常擔心。我打算把這首歌翻譯成了印尼文,教給他們唱,就算是能夠改變一個人也好。”
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在下面評論:“我把孩子們唱歌的視頻,發在了網絡上了,希望大家都來看看,我們缺少很多東西,如果大家能夠捐贈一些課本文具就好了,我的聯絡方式是……”
很多人點開了他的鏈接。
就看到,在一間破舊的教室裏,十多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在認真地唱着歌。
“踮起腳尖眺望
懷抱着微小的希望
閉上眼
是泥土的香
一雙手
多少次
才能拽起天堂
一雙腳
多少步
才能踩出遠方
抹多少汗水
才能流成海洋
點多少燈火
才能燃成太陽
單薄的肩膀
怎能扛起華廈萬丈
疲憊的脊樑
拼力撐起天地一方……”
孩子們認真地唱着,即便是印尼語,也依然如此的好聽。
然後,就進入了副歌的部分。
“天上的星星落下
地上的娃娃拾囉
拾回家給那阿媽
蒸窩窩囉
一個窩窩給阿爸
一個窩窩給娃娃囉
阿爸出海打魚
娃娃岸上等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