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老船工杜明帶着自己的幾個徒弟和十多名士兵,正在和那龐大的風力較勁。
旁邊,甲板上許多人,也跟着一起去幫忙。
此時此刻,風力實在是太大了,數人合抱的巨大桅杆之下,幾十人使出了喫奶的力氣,卻依然無法將那帆升到頂。
突然間,一聲吶喊響起來:
“天字喲嗬……”
老船工杜明的臉都憋紅了,咬着牙喊出了一句號子。
他的身邊,士兵幾十人同時大喝:“齊呦!”
幾十雙手,幾十雙腳,幾十個漢子,拼命向後使勁。
“地字喲嗬……”
使勁拉!
“齊吔!”
更多的人加入了進去。
“人字喲嗬……”
使勁拉!
“齊喲!”
就連鄭和都加入了升帆的行列。
“和字喲嗬……”
“齊吔!!!!”
帆動了!
升帆了!
那被風吹得幾乎拽不動的主帆,慢慢升高,慢慢展平。
谷小白站在隊尾,這個小小的身軀,緊緊握着那粗糲的繩索,跟着喊着號子。
甲板之上,雄壯的號子迸濺而出。
“一升主帆喲嗬……”
拉!
“喲嗬!”
“主心骨囉喲嗬……”
拉!
“喲嗬!”
“順風順水喲嗬……”
拉!
“喲嗬!”
“蝴蝶帆囉喲嗬……”
拉!
“喲嗬!”
升帆了!
到頂了!
固定了!
谷小白松開手,轉身四望。
大海之上,一面面硬帆緩緩升起。
迎着狂風!迎着風暴!
迎着變幻莫測的海洋。
前進!
在這大海之上,此時此刻,沒有先進的技術,沒有鋼鐵的輪船。
能憑藉的只有一身蠻力。
一腔熱血!
前進!前進!
第701章 風暴中的歌聲
船舷後側,巨大的長櫓入水。
一名雙臂粗壯,眼角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老船工,雙手把住了長櫓的尾端。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口中喃喃低語。
“媽祖保佑,龍王保佑……鍾君保佑!”
然後,他睜開眼,緩慢、雄壯的船歌再次響起:
“嘿……唷吼……唷——”
低沉的聲音,從胸腔裏迸發出來。
這聲音,曾經在他的祖父,他的父親的胸腔之中迸發,曾經迴盪在長江之上,黃河之中。
而此時,迴盪在這南洋之上,風暴之前。
這首歌,就像是血液一樣,在他們的血脈之中奔流,深深烙印進了他們的骨骼裏,基因中。
一代傳一代。
而此時,船工數人一組,跟着一起應和。
“嘿……唷吼……唷!!!”
長櫓動了!
雄壯的聲音,在悶悶的船艙裏迴盪,粗壯的手臂,搖動着那巨大的旋轉櫓。
狂風吹着船身,海浪逐漸大起來,海水下,一片亂流,像是有一個調皮的精靈,在抓着那長擼,讓人把持不住,搖之不動。
“嘿呦嘿!”船工領號。
“嘿呦嘿!”無數雙粗壯的手臂,齊齊搖動着那長櫓,一艘艘船,在艱難的轉向,迎向風暴!
寶船甲板之上,谷小白閉上眼睛,雙手括在耳邊,隨時監控着那風暴的動向。
他的身邊,那名士兵依然在緊緊地扶着他。
許久之後,谷小白睜開眼睛:“保持航向!全速前進!”
“保持航向!全速前進!”鄭和大聲命令道,然後桅杆之上,一名旗號手把自己綁在上面,揮舞着手中的彩旗。
遠方,彩旗飄飄,回應着他的旗號。
谷小白雙拳緊握,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
他到底是帶着這些人,前往生路,還是走向覆滅。
世界上最無敵的艦隊,兩萬多人的命,此時此刻,都在他的手上。
這是何等沉重、何等可怕的壓力。
真正置身在這個時代,置身在這片大海之上,置身在風暴之前,置身在谷小白這個位置,纔會知道,這是多麼艱難的選擇。
說實話,面對那不斷逼近的風暴,看着入目所及,一張張的面龐,谷小白的內心,正在一點點失去希望。
這是六百年前,這是一艘艘木質帆船,這是一場……比六百年後,鍾君號所面對的,更強大的風暴!
他能聽到,那宛若怪獸心跳的次聲波,在海面上回蕩,橫掃一切。
鯨魚退避,海鳥降落,一切生靈,都在退避!
而他們,卻在向前闖!
我們真的能闖過去嗎?
是不是,降下船帆,砍斷桅杆,向上天祈叮u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曾經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他,曾經是橫掃疆場的絕代戰神。
但此時此刻,他面對的,確實不可能以人力戰勝的對手,面對的天地之威!
他的內心,充滿了惶惑,充滿了難言的無力感。
難道,我已經做了那麼多,卻依然……要輸在天威之下?
就在此時,他聽到一聲悠長的號子,從自己的腳下傳了上來。
“嘿……~~~嘿~~呦嚯唷~~~~~~~嚯!”
“呦~~~~~~嘿呦嚯~~~~~~唷!”
那聲音悶悶的,隔着甲板,隔着狂風。
但甲板擋不住,狂風吹不散!
“長江流水長又長——
波浪滾滾向遠方——
高山懸崖擋不住——
衝出山峽到海洋……”
旋律婉轉,宛若滔滔的江水,從腳下奔湧而來。
然後更加低沉的聲音傳來:
“嘿……嘿呦!”
“嘿……嘿呦!”
長櫓揮動,腳下的萬噸巨輪,在加速!
谷小白明顯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腳下傳上來,破開海浪,迎着狂風。
加速!
下一秒,無數的士兵、船工、官員、將軍,一起大聲唱了起來。
“江上濃霧——(嘿——嘿嘿)漫四方!”
“烏雲重重——(嘿——嘿嘿)蓋長江↗——”
“聯手揮動——(嘿——嘿嘿)槁和槳誒~~~”
“撥開雲霧——(嘿——吼嘿)迎太陽!!!”
“嘿……嘿……嘿……嘿!”
加速!
“嘿……嘿……嘿……嘿!”
加速!
“呦吼——”
加速!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注入了谷小白的體內。
這是一首怎麼樣的歌啊。
這些船工、士兵們,曾經只是在江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