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此時此刻,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雙耳朵。
在他集中注意力之後,雙耳之中的嗡嗡聲,變得愈發刺耳起來,讓谷小白噁心眩暈,但他依然堅持着。
嗡嗡的聲音,破壞了谷小白的平衡感,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東倒西歪,後方,那士兵慌忙上前扶住了他。
谷小白緊閉着雙眼,幾乎已經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應。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雙耳上。
此時此刻,人類的聽覺系統,其實已經完全失去了效果。
這是人類聽覺能力之外的頻率,在谷小白耳道內,一根根纖弱的絨毛,在輕微的聲壓變化之下,微弱地擺動。
在谷小白的注意力之下,這擺動在放大,放大,放大,化成了“嗡嗡”的聲音。
而那“嗡嗡”的聲音,也在不斷變大,變大!直到化成宛若巨獸的心跳。
“嗡……嘭!”
“嗡……嘭!”
“嗡……嘭!”
“嗡……嘭!”
時間似乎也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像是震懾整個天地。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之久,又像是過去了幾秒鐘的時間,谷小白猛然睜開眼睛,他想要說話,卻猛然一個彎腰。
“嘔……”
強烈的眩暈感,讓谷小白有幾分鐘的時間,都天旋地轉。
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吐了那士兵一身。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嘭”一聲,卻是船工正在降下帆,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
“不要降帆!”谷小白叫起來,他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就衝了出去。
“揚帆,全速前進!”谷小白道。
“你說什麼?”鄭和看着吐得一塌糊塗的谷小白,以及狼狽不堪的士兵,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是他第一次看到谷小白這麼狼狽。
“鍾君大人,這個時候不能揚帆,如果實在是不行,我們甚至要把桅杆砍斷……”那名曾經遇到“海妖”的老船工道。
“如果我們在這裏等着風暴到來,真的就是聽天由命了,在這之前,我們可能能儘可能的避開風暴……”谷小白指向了右方:“我們現在向西南的方向全速航行,說不定還能避開風暴的中心……”
絕大多數的颱風,都是向右轉向的,颱風的右半圓風向和颱風的移動路線一致,所以風速也比左側大,所以右側半圓是非常危險的,左側半圓,則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監使大人!”老船工覺得谷小白完全是在胡扯。
鄭和左右爲難。
一邊是“鍾君”,一邊是在海上漂泊了一輩子的老船工。
他該相信誰?
旁邊,江海龍正忙的一頭汗,他聽到谷小白如此篤定,低聲問道:“小白,你能知道風暴來自哪裏?”
谷小白點頭。
你沒看我吐的那麼慘嗎?我特麼不是白吐的!
鄭和終於下定了決心:“揚帆!全速前進!”
帆升起來,長櫓入水,船工們喊着號子,拼命划動長櫓,船隊慢慢轉向,向西南方向駛去。
現代世界,利用氣象衛星、各種傳感器、龐大的計算機都不能預測颱風的準確動向,此時此刻,谷小白只能賭!
賭贏了,一切如歷史。
賭輸了,這可能只是歷史的另外一個分支。
所不同的是,谷小白所認識的所有人,都會葬身魚腹。
……
鍾君號上,谷小白慢慢睜開了眼睛。
王貫山看到谷小白醒過來,慌忙道:“小白,風暴好像在接近,我們現在正在向最近的港口行駛……”
“不,我們不回去。”谷小白道。
“不回去?”
“嘗試沿着颱風的左半圓避航!”谷小白命令道。
王貫山瞪大眼:“小白你瘋了?”
“我要做一些聲學研究。”谷小白道。
“不行,太危險了,我不允許!”王貫山道。
旁邊,江海龍看看谷小白,再看看王貫山,低聲道:“我支持小白。”
“你們都瘋了!”
谷小白沒有說話,他走出了船艙,走到了船頭,閉上眼睛,兩手環在耳邊。
來吧,風暴!
第700章 船歌
船頭上,谷小白的兩隻手括在耳邊,身形搖搖晃晃,面色煞白。
他的身後,江衛兩隻手扶住他,幫他穩住身體。
突然間,谷小白睜開眼睛,然後轉頭:“哇……嘔……”
他已經這樣兩個多小時了,中間已經吐了無數次,但事實上,他胃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只是那種集中注意力的眩暈感和失衡感,卻並沒有放過他。
人的大腦,就是如此的彆扭。
江衛心疼的不得了,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卻理解谷小白一定有必須如此做的意義。
此時此刻,他的身上也被谷小白吐得一片狼藉,卻來不及去換衣服或者擦一擦。
他遞過去了鹽水給谷小白:“小白,喝點水……”
再這麼吐下去,谷小白要脫水了,所以只能準備一些生理鹽水給谷小白。
從認識谷小白開始,他就從沒見谷小白如此狼狽過。
谷小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問後方的江海龍道:“颱風的軌跡如何?”
江海龍看了看手中的衛星雲圖,給谷小白報了座標,谷小白在大腦裏快速地分析了一遍,然後又站起來,迎向了大海的方向。
此時此刻,遠方的天空,已經有些黑下來了。
風暴,已經接近。
後方,王貫山看着他們幾個人,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不是說要做聲學研究嗎?爲什麼卻不用任何儀器?
他並不知道,谷小白其實是在訓練自己的雙耳和大腦,推測風暴的變化和軌跡。
在六百年前,谷小白沒有任何的工具,他唯一能利用的,就只有自己的雙耳。
通過對比衛星雲圖和自己聽到的聲音,谷小白慢慢總結出來了一些規律。
他在學習一種從未有人掌握過的,最獨特的能力。
利用自己的雙耳,識別颱風的軌跡!
不論是無敵的艦隊,還是萬噸巨輪,在天威面前,依然不堪一擊。
鍾君號當然也是如此。
但他必須冒險,把鍾君號置身危險之中,因爲這是沒有任何先例,沒有任何可參考案例的技能,他必須自己去嘗試。
而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帶着六百年前那支船隊,成功度過危機。
鍾君號雖然只是一艘2000噸的船,但是它本身是雙體船,穩定性極強,抗風能力幾乎可以等同於萬噸巨輪。
而鍾君號的速度極快,遠比颱風移動的速度要快,所以此舉雖然看起來冒險,卻並非完全在找死。
至少能逃得了。
可即便是如此,王貫山依然緊張的要死。
在大海之上,真正的風暴來臨時,不論你是萬噸巨輪,還是航空母艦,在那滔天巨浪之上,也不過是一個玩具而已。
分分鐘都可以給你掀翻看看。
但谷小白堅持如此,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服從命令。
王貫山在海上航行了幾十年,見過的風暴數不勝數,但真正在風暴邊上避航行駛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他只能命令船員們加固船隻,固定船舶上的所有東西,還準備了各種繩索,關鍵時刻,他們要把自己綁在操作檯上。
此時此刻,鍾君號開足了馬力,向風暴的方向駛去。
平靜的海面,漸漸變得不平靜起來,前方開始陰雲密佈,狂風呼嘯,風暴來了!
江衛終於扶不住谷小白了。
“小白,我們回去吧,外面太危險了!”江衛大聲勸着。
谷小白搖搖頭,乾脆把自己固定在了欄杆上。
旁邊,江衛沒辦法,只能幫谷小白套上了救生衣和雨披,看着谷小白再次站立在船頭。
他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堵住了那呼嘯的狂風,排除風噪的干擾。
卻堵不住穿過身體的次聲波。
他的整個身體,此時都是接收聲波的天線。
那宛若心跳的“嗡……咚”的聲音,就來自風暴中心的方向。
隨着距離的接近,那方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抓住你了!
谷小白猛然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已經被冰冷的雨水打得冰涼,但是他的內心,卻火熱!
終於成了!
但這還不夠!
“西偏南35度,航速10節!”谷小白命令道。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只有這樣,他才能夠真正知道,在風暴之中,該如何躲避!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給谷小白經驗,他只能自己去嘗試!
這個時候速度越慢,越危險。
王貫山咬牙,忠實地按照谷小白的命令,轉向!減速!
同時,他大聲命令到:“減搖水倉注水!展開減搖鰭!”
海水注入到了船隻底層的減搖水倉裏,鍾君號的船身在慢慢下沉。
而兩對宛若魚鰭的側舵,在水面之下緩緩展開,如同飛機的翅膀一般,緊緊抓住了水流,將鍾君號壓入了水面之下。
本來波動不斷的鐘君號,漸漸又變得平穩了下來。
但狂風呼嘯,吹得人幾乎站不住。
谷小白緊緊抓住了欄杆,再次閉上眼睛。
六百年前,狂風呼嘯,大海之上,一隻船隊,非但沒有降帆,反而迎着風暴在升帆!
這是一場曠世的豪賭,賭贏了航程繼續,賭輸了一切全滅。
甲板上,數十人拽着那硬帆,想將它懸掛在桅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