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我歌神 第493章

作者:君不见

  這根弦從竹筒的一端伸出來,連接到了另一端伸出來的竹片上,斜斜懸空在竹筒的上方。

  竹片上穿着一隻沒有上漆的葫蘆,葫蘆的底部切掉了,變成了一個喇叭一樣的東西,琴絃的另外一端,就穿過葫蘆底部,固定在竹片上。

  此時此刻,一名男子正坐在那樂器前,認真地彈奏着。

  他的身上,穿着一身碼頭工人的衣服,溼噠噠油乎乎的,一件毛巾還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中拿着一根竹棍當作撥片,輕輕撥動着琴絃,然後搖動竹片,拉緊放鬆樂器,產生出了奇特的音色變化。

  這樂器是如此的簡陋,簡陋到只有一個竹筒,一根弦,一個竹片和一個葫蘆當共鳴箱。

  樂器的聲音也很小,如果不是剛纔的某一瞬間順風,壓根就傳不到船上,讓谷小白聽到。

  男子很瘦,就算是碼頭工人,也沒有健壯的肌肉,只有消瘦的身板。

  但他彈奏的卻很認真。

  他彈奏的曲子,溫婉、古樸,帶着一絲絲的殷切與悲慼。

  他的幾名工友站在旁邊,愣愣地看着他。

  當他們看到谷小白等人走出來時,突然明白了什麼。

  看到地面上陰影的變化,男子抬起頭來,看向了甲板上的谷小白等人。

  然後又低下頭去,更認真地彈琴。

  谷小白出來了,306出來了,船上的許多工作人員,都被琴聲吸引了出來。

  但那男子渾然不覺,他繼續彈奏着,一曲接一曲。

  等到彈完三首曲子,他站起來,對鍾君號上站着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很多天前,他在這裏親耳聽到了那聲傳百里,滌盪海岸的鐘聲。

  看到了鍾君之怒,雷霆萬鈞!

  而此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傳說中的“鍾君”谷小白。

  一手傾覆了越南樂壇的人物。

  而他,不過是一個曾經半途放棄了的業餘樂手。

  比他優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道歉,也輪不到他來。

  但他依然想要站出來。

  用那微不足道的一個竹筒,用那纖細無比的一根弦。

  對抗百鍾千鼓,抵擋鍾君之怒。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他只是想要告訴谷小白。

  我們或許錯了。

  但我們也有音樂,我們也有尊嚴。

第651章 一竹一弦

  “那……是什麼樂器?”王海俠問道。

  看着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鍾君號上,就算是懟天懟地懟空氣的王海俠,也生不出一點點想要懟人的心思來。

  儘管,這男人的演奏,就連他都能聽出來一些瑕疵。

  但這種勇氣,已經足以讓人心生敬意。

  “是獨絃琴,京族的一種民族樂器。”谷小白道。

  他知道這種樂器,因爲當初做樂器復原時,他研究過大量的樂器。

  但是對這男子彈奏的曲子,他卻並不瞭解。

  但他能聽出來,這應該是傳統的古曲。

  古琴、古曲。

  琴聲悠揚,曲調溫婉。

  說實話,此時此刻,谷小白的內心,其實是非常複雜的。

  對別人來說,中日韓越四國,是四個國家。

  但是若是以歷史的眼光,以2700年前的公子小白,2100年前的霍去病,以600年前的華小白的目光看過去。

  不過是一個樹幹,分出來的四個枝杈罷了。

  曾經,遙遠的東方,是西方人夢想的黃金滿地之地,是文明之巔。

  但這幾百年來,落後了,捱打了。

  不得不去學習西方的經驗,西方的文化。

  日本有了明治維新,中韓苦苦掙扎百年,終於重新崛起。

  現在,其他的三個國家,已經重新屹立在了世界之巔。

  分別成了世界第二、第三、第十一的經濟體。

  而越南,卻依然以一億人口,掙扎在四五十名的位置,甚至連國內的溫飽都解決不了。

  這種事情,其實谷小白也感同身受。

  曾經,面對西方的攻勢,我們的先輩無力抵抗時,也只能拿出來自己老祖宗的東西去抵擋。

  古老的文化,古老的成就,古老的輝煌……

  那何嘗不是一種無奈與絕望。

  曾經,我們的先輩,踏上美國的軍艦,羨慕到眼淚都要掉下來,回來之後恨不得嚎啕大哭。

  然後纔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一起憋出來了現在下餃子的海軍。

  可不論是日本、韓國還是中國的崛起,都是因爲“經濟全球化”、“全球產業鏈”的浪潮。

  而現在,世界上越來越多的國家,意識到基礎工業缺失,其他的一切不過是空中樓閣,於是開始了“逆全球化”的浪潮,把大量的工作,挪回了自己的本土。

  越南所需要的發展機遇,還能等來嗎?

  說不定再也等不到了。

  這個世界上,終究只有一個第一。

  終究有人只能是後排差生。

  生存的空間就那麼點,總會爭奪個你死我活。

  谷小白看着眼前那鞠躬道歉,卻又倔強而勇敢的漢子,仿若看到了過去的中國。

  男人鞠躬之後,扛着自己那簡陋的獨絃琴轉身走去。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了掌聲。

  “好!”

  “安可!”

  “再來一首!”

  他轉過頭去,就看到船上的少年和雪白制服的船員們,毫不吝嗇地給他獻上了掌聲。

  附近的船上、碼頭上,許多的工人、船主、船工也都在毫不吝嗇地鼓掌。

  這男子的臉騰一聲紅了,他對着大家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

  旁邊,他的幾名工友走了過去,拍着他的肩膀,幫他捧着那簡陋的獨絃琴,和他肩並肩地離去。

  突然,他頓住了腳步。

  身後,傳來了一陣笛聲。

  鍾君號上,谷小白手持一根橫笛,站在船舷之上,欄杆之前,身軀似乎要融入到那血紅的夕陽中去。

  那笛聲,像是吹過風帆、顫動蘆葦的風,像是淹沒腳踝、捲起貝殼的浪,從鍾君號上灑下,向四面八方滿溢。

  漢子怔住了,因爲這音樂,恰好是他之前彈奏的其中一首。

  《穿針引線》。

  谷小白本來就知道這曲子?

  還是他聽了一遍,就已經記住了?

  只是,這漢子從未想過,就算是把獨絃琴變成了笛子,這曲子也可以如此優美。

  獨絃琴那獨具特色的搖桿變調,被谷小白變成了花舌和飛指,顫得人神魂顛倒,搖得人心神悸動,揉得人肝腸寸斷。

  幽幽的笛聲,讓卸貨的工人,忙碌的船主,都又靜了下來。

  似乎就連海浪聲,都變得溫和了許多。

  此時此刻,在那笛聲中,無數的人,想起了家中的母親,回憶起了妻子不捨的眼神,想到了孩子期盼的目光。

  想到了生活中的諸多艱辛,想到了那奔波與倔強,想到了收穫了時的喜悅與惆悵。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不管他們掙扎在怎麼樣的絕境。

  不少人紅了眼眶,卻又不敢流淚,只能悄悄轉過頭,假裝是被海沙粉塵迷了眼。

  那漢子也聽得發怔。

  原來我們的曲子,可以有如此的感染力。

  他不知道練了多少次,聽了多少次,卻從沒有一次,有這種感受。

  一曲結束,少年收笛,抱拳。

  謝謝你的曲子,我收下了!

  夕陽之下,殘陽染得少年半身金紅。

  挺拔的身軀,像是金子鑄造而成一樣,如此的耀眼,但又如此的謙遜。

  漢子也又躬身,鞠躬。

  謝謝!

  漢子直起身來,他的身旁,工友們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拽着他,大聲說着什麼,一羣人簇擁着去了。

  這一刻,他就是英雄。

  谷小白身邊,王海俠羨慕的要哭了。

  “嗚嗚嗚嗚嗚,爲什麼每次小白吹笛子都那麼帥!我也要學笛子!”

  “你不是已經學了吉他嗎?彈吉他也蠻帥的。”只會彈尤克里裏的周先庭道。

  “不,我彈吉他完全沒有小白吹笛子那麼帥!”王海俠搖頭,“我一定要學吹笛子!”

  “難道不是因爲你本來就沒有小白帥?”周先庭發出靈魂質問。

  “怎麼可能?我可是306第一帥哥!一定是因爲笛子!”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能打擊王海俠的自信。

  這一幕,被許許多多的船工、碼頭工人、遊客拍了下來,當天晚上,就已經刷爆了網絡。

  谷小白與那無名樂師的一弦一竹,一問一答,讓無數的人若有所思,卻又沉默不語。

  尊重,永遠是自己掙來的。

  不管你是日進斗金的一線明星,還是一名憑藉雙手喫飯的碼頭工人。

  想要贏的別人的尊重,首先你要值得尊重。

  第二天,谷小白收到了一份邀請。

  越南音協發來了一封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