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終於,谷小白的鼓聲響起。
鼓聲逢逢,打出了簡單的節奏。
然後谷小白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
“請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墮賢良!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倀倀。
請布基,慎聽之,愚而自專事不治。主忌苟勝,羣臣莫諫必逢災……”
舞臺下,大家都一愣。
又是沒有聽過的歌!
而且這種形式……
古樸、簡單、純粹。
有一種已經超越了形式的魅力,讓這歌聲似乎穿越了時空,穿越了宇宙洪荒,從遠古時代傳來。
宛若古代先賢在唱歌。
舞臺下,付中棟愣了一下,問身邊的付函:“這是什麼歌?”
“這是成相篇……”付函解釋道:“成相篇是中國說唱音樂的鼻祖,相是一種節拍樂器,在竹板出現之前,民間說唱藝人,就是用這種樂器來打節拍的。”
對大部分人來說,“成相篇”並沒有多少人聽過。但只要瞭解過音樂史的音樂專業人士,對“成相篇”一定不會陌生。
更不要說荀子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更是“性惡論”的提出者和主張者,東原大學哲學系畢業的付函,對這一段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說的什麼內容?”付中棟又問。
“這一段說的是,希望君王賢明,多聽諫言,不要獨斷專橫好大喜功……”
付中棟連連點頭,道:“這個好,這個好……”
對他這種大人物來說,這歌聲,似乎又有其他的意義。
舞臺上,谷小白繼續唱着:
“論臣過,反其施,尊主安國尚賢義。拒諫飾非,愚而上同國必禍。
曷謂罷?國多私,比周還主黨與施。遠賢近讒,忠臣蔽塞主勢移。
曷謂賢?明君臣,上能尊主愛下民。主章犞煜聽懸缓荣e。
主之孽,讒人達,賢能遁逃國乃蹶。愚以重愚,暗以重暗成爲桀。”
“這一段說的是如何考察臣子的過錯,臣子應該敢於諫言,不文過飾非,一味附和君主的言論,否則國家一定會遭殃……”
付中棟感慨道:“說得真好,回去得讓咱們的中高層都聽一聽……”
舞臺下,今天在座的大部分都是文化界的大人物,而他們也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討論着,品評着。
中後排的位置,鄒老坐在那裏,搖頭晃腦地聽着。
這孩子,怎麼又弄出來一個全新的歌!
嘿,成相篇!
這種傳世鉅作,也能復原,搬上舞臺?
還有什麼不可能?
舞臺上,谷小白淚眼婆娑地看着盲伯。
盲伯,你聽到了嗎?
你在墜崖之前,對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我一定會成爲一名賢明的君主,一定會遠離奸佞,親近賢臣。
我一定不會肆意妄爲,魚肉百姓。
我一定不會讓你和飛蓬的遭遇,再次重演。
你的深意,我都已經知道了。
盲伯坐在谷小白的對面,突然伸出手去,加入了打鼓的動作中去。
小蛾子在旁邊,依偎在盲伯的身邊,輕輕哼唱着。
兩面鼓、三個人,就像是一副雋永的畫卷。
谷小白和盲伯的四隻手,在鼓面上穿梭,兩個人同時敲兩面鼓,鼓聲卻絲毫不亂。
兩個人互相幫對方切音、悶音,節奏穿插,鼓聲變化不定,只有兩面鼓卻響出了無數面鼓的效果。
偶然間,兩個人一個抬手,一個拍手,兩隻手或者四隻手的手心、手背在空中相碰,發出“啪”的拍手聲,像是擊掌爲誓,又豐富了鼓聲的音色。
若說盲伯是鼓神,谷小白這位弟子,技藝也已經臻於化境。
舞臺下的人,盯着兩個人的四隻手,耳邊聽着那鼓聲和歌聲,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許多人其實是第一次看到盲伯和谷小白打鼓。
原來,技藝到了極致,是這樣的美!
極致的美!
兩面鼓,竟然可以媲美千萬種樂器!
這孩子,才幾歲啊,真不得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谷小白也已經閉上了眼睛。
其實他的淚水早就已經模糊了雙眼,什麼也看不到了,他的嗓音嘶啞,蘊含着無盡的悲傷。
攝像機緩緩推進,把三個人收入框中。
舞臺上,微笑的盲伯,淚眼婆娑的谷小白,小鳥依人的小蛾子。
這不是奪冠的氣氛,但卻將整個現場,都帶入了情緒裏。
聽着聽着,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眼角一熱,一滴淚水,劃過了臉頰,滴落塵埃。
一曲爲君歌,送君歸奈何。
第394章 曲終人斷腸
《成相篇》非常長。
但再長的歌,也會有終結。
當舞臺上,鼓聲停歇,谷小白低下頭去,泣不成聲。
小蛾子更是紅了眼眶,撲進了盲伯的懷裏。
舞臺下,大家都不敢動,生怕驚擾了舞臺上的那三個人。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定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好孩子,別哭,盲伯已經無憾了。”盲伯伸出手去,輕輕撫摸着少男少女的腦袋。
“以後盲伯不在了,千萬不要再吵架了,洪荒千古,又有幾個人能夠陪你走到最後?千萬不要等錯過了,才知道珍惜。”
谷小白和小蛾子拼命點頭,卻死死抓着盲伯不放手。
“盲伯的時間到了,該去了,飛蓬她一定等急了……”盲伯站了起來,伸出手去,又摸了摸谷小白的腦袋,道:“若是有來世,我和飛蓬……”
盲伯沒有再說下去,他深施一禮:“公子,請留步。”
又拍了拍小蛾子的手,道:“小蛾子,走,送盲伯一程。”
盲伯背起兩面鼓,扯着小蛾子的手,轉身向舞臺的一側走去。
像無數次,盲伯和小蛾子離開仲兔的家,前往集市、市鎮賣唱時一樣。
盲伯一邊走,一邊放聲高歌: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兩個人走下了舞臺,轉過了拐角,再也不見。
兩千七百年前,墜落的盲伯,終於落地。
他的世界慢慢黑下來。
飛蓬啊飛蓬,你可知道,沒有你的日子裏,冬夜如此漫長,夏日如此煎熬。
飛蓬啊飛蓬,漫長的思念終於結束了,我終於來找你了,等我!
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絲曙光。
兩千七百年後,校歌賽頒獎典禮的舞臺上,谷小白再也忍不住,站在舞臺上嚎啕大哭。
“唉,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別哭,別哭啊……”
蔡傑衝上前來,手足無措地安慰谷小白。
“盲伯要死了,盲伯要死了,嗚嗚嗚嗚嗚……哇哇哇哇……”
谷小白站在舞臺上,哭得狂放,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無節制……
這個世界上,卻沒有人能夠安慰他。
舞臺上下,所有的人,都靜靜看着這個哭泣的少年。
沒有人嘲笑他軟弱,也沒有人蒼白的去安慰他。
從今天開始,那曾經驚豔世界的六建鼓舞,就已經成了絕響。
從今天開始,世間再無盲鼓神,宛若曇花一現,再難覓蹤。
而天地間,卻多了一對自由的靈魂。
他們再也不用天各一方,再也不用苦苦思念。
淚眼婆娑之中,谷小白仿若看到時間的長河之中,一男一女,隔河對望。
“你來了。”
“我來了。”
……
兩千七百年前。
谷小白又睜開了眼睛。
莒國,馬車之上,紫袍的少年,坐在白乾駕駛的車裏。
“白叔,我……”
白叔?
白乾猛然回過頭來:“公子,你莫不是……又離魂了?”
“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唉,公子,我們剛剛到了莒國十多天啊……”
剛到了莒國十多天?
難道我還可以再來一次?
谷小白猛然坐起來。
就在此時,谷小白突然被路邊的一個身影吸引了目光。
一個骯髒宛若乞丐,頹喪毫無生氣的身影。
他坐在街角,茫然地看着前方,手中緊緊地抓着什麼。
幾個頑童向他丟石子,他也兀自不覺。
盲伯!
“停車,快停車!”
白乾勒住了馬匹,谷小白站起來,想要下車,卻又頓住了。
我該去和盲伯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