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废纸桥
“哪種相思,剋制的住?”
一語讓嶽不羣恍惚。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分明是他創造了這門劍法……最多請張三丰幫忙精修了一下。
卻爲何他無法真的獨立學會,只能採取複製和共情殷離的方式。
因爲他太剋制。
他不是無情,只是他的情,更理智、更守序,更矜持。
缺乏了奮不顧身,少了如癡如魔。
“看來,無論是有情劍,還是無情劍,都難免要入魔或是入聖走一遭。”
“無情者入魔,斷情舍愛,屠戮一切,入聖則太上忘情,只以天道咿D爲要。有情者入魔,有情皆孽,情大於所有,入聖則該是以大愛換小愛,以人間道德爲基準。”嶽不羣心想。
雖然道理都懂,但要想真的做到,卻絕不容易。
第148章 唯有相思不可醫(上)
“好!你休息一會,然後咱們繼續。”嶽不羣沒有矯情,最主要的是,有他在場,無論如何都能拉住殷離,幫她回頭。
現在不教她,她私下自己練,真練死了,那纔是血虧。
要說岳不羣與殷離有多少師徒情誼,這當然是扯淡。
但既然對方叫她一聲師父,那他就得負責。
如師如父,方稱師父。
給殷離一瓶白雲斷續膠,讓她自個塗抹傷口,待到止血之後,嶽不羣遞給她一柄木劍。
“雖說劍氣凌厲之下,草木竹石均可爲劍,皆能摧枯拉朽,不過用木劍終歸是比用寶劍,少了幾分戾氣。”嶽不羣說道。
當然最主要的是,嶽不羣提前在木劍之中,藏了一絲真力。
若是不妥,立刻引爆真力,木劍炸開時,碎裂不過是木屑,哪怕有勁道加持,落在人身上,也不會將人給扎透了。
若是鐵片,則不一定了。
殷離接過木劍,屏息凝神,似要找回狀態。
不過使用劍意,她畢竟生疏,一時間情緒難以調度,還需將前三重劍意結合劍招,再走一遍。
待到思緒歸入相思,心神沁入愁苦,劍意再開,徽炙拿姘朔健�
一絲絲的劍氣,化作情絲纏繞。
天色半開,晚霞夕照,這一絲絲如情絲般的劍氣,美的若夢幻一般,在夕陽下開出了花。
殷離今日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逐漸被血漬染色。
如同一朵黃色的小花,漸漸蛻變成黑紅深邃的色澤。
開在高山上的花,落入了地獄,她依舊彷彿嬌柔,開的愈發的豔絕。
雖亦有劍氣傷到自身,但劍氣沒有鋒利的劍鋒推助,總是弱了三分,落在身上傷口不深,嶽不羣也沒有喊停。
而殷離在短暫的失控之後,又似乎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她畢竟不是真的在那個時候,就沒有找到張無忌,然後抱憾終身。
但倘若她那時,真的沒有找到,或許又不會陷的這麼深。
一飲一啄,究竟是緣還是孽?
“看好了!這是第四劍,這一劍你得完全自己領悟,爲師也教不了太多。”
“劍招你看着學,不像樣你就自己改,改的好改的壞,爲師自有計較。”嶽不羣說着,也換了一把木劍,開始施展推演出來的招式。
同時詩詞也是口訣,跟着順勢而出。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殷離手持木劍,比劃着招式,起初與嶽不羣演示的相同。
但逐漸有了區別,劍法多了幾分如夢似幻,卻又進退失據之感。
從單純的劍法招式上來看,它依舊是不合格的,甚至是破綻百出的。
但有了劍意和劍氣,一切卻又恰恰剛好。
降低幾個檔次,辟邪劍法的所謂破綻,不也正是因爲,使用它的人,邉λ俣炔粔蚩禳N?
一旦快起來,所有的破綻,便都是最突出的優點。
單純以技巧而論的劍法,尚且有這樣的情況,涉及到劍意的劍法,當然更是如此。
劍法招式,始終都是表象。
領悟了劍意,無論怎麼揮劍,只要劍意不出錯,那便是相思劍法。
用華山劍法的劍招來套,它也是相思劍法,用武當劍法的劍招來套,它還是相思劍法。
而此時,殷離劍法之中的進退失據,恰恰反應出了她曾經的心境。
偶然結識了又土又醜,還斷了腿的曾阿牛,苦尋‘臭小子’多年未果,她已經要放棄了,打算和這個又土又醜,正好與她結成一對醜八怪的人在一起,拼湊、拼湊就過過日子算了。
至少,這個醜八怪曾阿牛是真的關心她,照顧着她,不嫌棄她生的醜陋。
她在夢裏與‘臭小子’告別,醒來看到曾阿牛時,又彷彿覺得自己背叛了‘臭小子’,不斷的生着悶氣。
直到有一天,她從別人口中,知道了曾阿牛原來就是她心心念唸的臭小子。
一時間,她竟難以接受。
比起臭小子、醜八怪對她的隱瞞,她更恨的是,她居然一直都沒有認出來。
多少次夢中相見,多少次夢中離別,她哭溼了衣襟,將它怪給寒露,卻沒有認出她心心念唸的人。
劍法揮灑之中,從夢幻轉向夢幻破滅。
猶如將最美好的東西,揉碎了給人看,猶如打造一個夢幻的莊園,然後再將之付之一炬,讓它在烈火中消亡,在烈火中永存。
這已然是魔劍了!
因爲,看到這一劍的人,都會忍不住想要投身其中。
哪怕明知道熊熊大火已經燃起,卻還是想要走進這在燃燒之中,極致夢幻之地,去一探究竟。
“難怪我用不出這一劍,模擬不了劍意,從這開始……殷離的有情劍意,已經超越了聖靈劍法中前十八式的劍意。”
“或者說,聖靈劍法中的有情劍意,本質上帶着虛假,因爲獨孤劍七世無情,他的情來自於‘半心’,假借外物,終究來的湵 !睅[不羣心有感觸,繼續記錄着此刻殷離的狀態。
第四重劍意施展之後,嶽不羣不再班門弄斧,傳授他所謂的劍招,而是隻背誦口訣,讓殷離自由發揮。
現在的殷離,除了在武學眼光和見識上,差了嶽不羣一大截。
單單論及對相思劍、相思劍意的領悟,則高過了嶽不羣好幾頭。
此時,她纔是先行者,是她在教嶽不羣。
而不是嶽不羣在教她。
“第五重,相思入癡!”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殷離持劍定住了,站在山崖前,彷彿隨時乘風而去,又似搖搖欲墜。
她手中的劍幾番遲疑,一如那要開口的話,幾番來回,最終都化作了無形。
纏綿若情絲的劍氣,消失在了風裏。
但嶽不羣的神覺,卻能‘看見’,每一片風聲裏,都帶着她的嗚咽。
她的劍消失了!
但她的情誼化作了劍,卻又無處不在。
她看着張無忌成爲明教教主名揚天下,看着她與周芷若相認,猶如一對璧人,看着小昭揭開了臉上貼着的疤痕,露出美麗的面容,跟在他的身後,替他紅袖添香。
她又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醜陋毒瘡,默默地退到角落裏,就像一隻被狂風驟雨吹散了蛛網的小蜘蛛。
夢醒之後,最是癡。
尤記夢中。
尤恨非夢。
第149章 唯有相思不可醫(下)
“第六重!”
“相思入癲。”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花餘牀,牀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聞餘香。”
殷離提劍,似茫然四顧,又似無所依處。
隨後劍鋒恍惚,劍意卻愈發的凝實。
她已經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一層薄薄的光,徽衷谒纳砩希皇莾攘Γ膊皇钦鏆猓皇莿狻�
嶽不羣看不太懂,唯覺得此刻的殷離,居然在他的神覺裏消失了。
她就在眼前,但她藏了起來。
嶽不羣無法斷定,她會在何時出劍,無法看出她的劍,會從什麼地方而來。
神出鬼沒已經不足以形容。
她的劍,好似李尋歡的飛刀。
你能知道她會出手,但等你反應的時候,劍已經割開了喉嚨。
不能詳解,嶽不羣就只能開啓直播,讓張三丰、張之維、毛小方他們來幫忙參詳。
“這是神光,元神之光……不可思議!觀她的氣息,最多不過第二能級頂峯,元神修爲也定未開啓,爲何卻能將元神之光打出,覆蓋在體表,猶如神降?這完全違背了修行常理,與我所有知道的一切,都相違背。”毛小方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凌鉞道:“元神離體,遨遊太虛,劍二十三亦與之相似,卻又不同……她的元神,似眷戀着什麼,始終盤桓不去。”
此時的殷離,想到的卻是在離開張無忌後,她獨自返回她曾經與‘阿牛哥’一起居住的破屋。
那裏還殘存着他們一起生活過的氣息。
光明頂上力克六大派,然後成爲明教教主的張無忌太耀眼了。
她只覺得陌生。
分明活人就在那裏,但她卻害了相思,無處尋覓。
“第七重,相思入病。”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劍法突然顯得激烈、亢奮起來。
掃蕩的劍氣,急促的風嘯,夜幕將臨之前,似要耗盡最後的狂歡。
殘陽演繹着悲歡,而這悲歡,卻又無法傳遞到她想傳遞的人身邊。
靈蛇島上,她被周芷若劃破了臉,然後放逐到海上。
她以爲就要死了,但卻又被海浪推着,送回了岸邊。
她想要去找無忌哥哥吐露詳情,而且因爲武功被廢,她臉上的毒盡數消解,她已然恢復了美貌。
迫不及待的,她要去讓張無忌好好看看,看看她有多美。
她不遜色於任何人。
但她收到的卻是張無忌要和周芷若成婚的消息,那個差點殺死她的女人,如今要和她的無忌哥哥成親。
她錯了!她以爲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但實際上,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曾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