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废纸桥
一道道的黑霧從他的身體裏冒出來,然後在不遠處凝聚成另外一個‘嶽不羣’。
只是這個嶽不羣,身上長滿了不可名狀的古怪器官,額頭上頂着的黑色水晶球體裏,好似流淌着宇宙星河。
伴隨着黑霧的析出,嶽不羣的境界開始不斷的下滑,本就不穩定的第九能級境界直接跌落,然後第八能級也沒有穩住。
直到下滑至第七能級大約中段的層次,才停止跌落。
不僅僅是嶽不羣本人,就連其手中的斷獄神劍也顯得光輝黯淡了許多。
杵着劍,明明是魂體,卻好像胸膛起伏喘着粗氣。
境界滑落必然伴隨着強烈的疼痛與折磨,此時的嶽不羣絕不是‘自廢武功’這麼簡單。
兩層大階段的跌落,相當於將嶽不羣打回原形。
如果不是嶽不羣體驗過山河社稷圖,有過兩次靈魂從升維,再到降維的過程,他現在一點也不穩定的心緒,絕對就崩了。
“嘖嘖嘖!好辣的手!好狠的心。”
“其實……留着我有什麼不好?我是沒有自我的,你成爲我,又何嘗不是我成爲你?”
“等你收集夠了需要的源質,你就是新的門之鑰,萬物歸一者,你並沒有被替代,只是走向了正確的過去。”渾身冒着黑氣,只是外表上與嶽不羣有那麼一丁點相似,實際上是一團不可名狀之物的怪物,看着嶽不羣發出這樣的質問。
祂的氣息要比嶽不羣強的多。
嶽不羣看似只是下滑了兩個等級,還保留了七個等級。
但這兩個等級遠比第七能級要強大許多、許多。
能級的劃分,不是簡單的數學題目。
此刻的嶽不羣,哪怕沒有身負重傷,哪怕沒有靈魂猶如千瘡百孔一般,面對奪走了他九成力量的怪物,也很難有什麼反抗能力。
“當然,現在也不壞,我喫了你,一樣是你,一樣可以成爲門之鑰。”
“或許還會更快一些,更順利一些。”
“你將我斬出來,絕對是你做出的錯誤判斷。”
“或者說……我本就等着你做這樣的決定。”怪物說罷,咧嘴衝着嶽不羣笑,嘲諷和鄙夷的眼神,從每一顆眼球裏暴露出來,沒有半點掩飾的想法。
嶽不羣聞言,也露出一個兇狠的笑容,彷彿嘴角在瀝血,眼孔在流淌出惡意。
他被釋放了出來。
內心裏那個一直沒有徹徹底底的消失,只是被收斂、關押、降服的‘我’,正在肆意的燃燒。
他被逼到了死角,再一次的……好像沒有了其它選擇。
雖然並不相同,但此刻所面對的局面,與曾經好像也沒有區別。
都是‘自己’背叛了‘自己’。
都是走入了絕路。
“你記得吧!”
“我被算計了的那回事。”嶽不羣開口說道。
洶湧波瀾的混沌之海上,浮現出大量的畫面。
那坐在虛空的金色大佛,慈悲的看向一切,但站在一個低矮的角度,又分明感覺到了蔑視與冷漠。
“大日如來?”
“你覺得他能救你?”怪物對嶽不羣冷笑問道。
他好像不着急與嶽不羣動手,或者還有點什麼忌諱或者說忌憚。
“不畏浮雲之眼,無懼神佛之心……!”
“呵!大日如來,好深的算計,以渡劫之名,不斷的深入我的領地,一次、兩次、三次……他以爲我還會上當,我也配合着他演戲。”嶽不羣呸了一聲,看向那大佛的眼神,滿是輕蔑。
他不後悔過去的判斷與行爲,因爲那些行爲,組成了現在的他。
懷揣着多重祕密的他,驟然的出現在當初的大日如來面前,就像是一塊美味的,撲滿了水果和巧克力、乾果的糕點,換了是誰都會咬一口。
“只不過……我喫了那麼多的太陽神,他是個什麼心思,我又怎會不知?”
“虛與委蛇罷了!本是要留着,見一見分曉,然後讓他瞧瞧,師父終究是師父的。”
“只是現在,不得不提前用了。”嶽不羣好似在自言自語,又好似在解釋些什麼。
向着那怪物走動之間,身體的表面附着上一層層薄薄的火光。
原本跌落的境界,又開始回升,重新來到了第八能級的程度。
只是,爲了獲得力量,他好像又不像他了。
爲了奪回自己,嶽不羣先選擇不做自己。
此刻的他,一身紅袍,內襯暗金,頭戴魚尾冠,異相長鬚。
看着那怪物,面有異色,隨後大笑兩聲,隨即歌曰:“煙霞深處訪玄真,坐向沙頭洗幻塵,七情六慾消磨盡,且把功名付水流。任逍遙自在閒身,尋野叟同垂釣,覓詩人共賦吟,樂陶陶別是乾坤。”
“陸壓道人!”怪物看着眼前已經完全變成旁人模樣的嶽不羣,冷冷的質問。
此刻的怪物,多少也有些感覺失控。
他預想過嶽不羣的反應會很激烈,不乏同歸於盡的決心。
但這種先自砍一劍,然後再將心神都拱手讓人的做法,他是真的沒有料到。
陸壓道人唸完了定場詩,也沒有糾纏猶豫,直接用了壓箱底的本事之一。
“請寶貝現身。”
一隻硃紅色小葫蘆躍出,迸出一線毫光,三丈有餘,內中現出一物,有眉有眼,目中射出一道白光。
硃紅小葫蘆中射出的一道白光,以貫穿一切吞沒一切的威力,瞬間抵達了那怪物的身前,然後視怪物身前扭曲的時空、精神波動爲無物,直接穿透了過去,瀰漫的殺機讓一切都陷入一種僵直和遲緩。
斬仙飛刀!殺伐重寶。
若是沒有誅仙劍陣,那麼三界第一殺器,它亦有角逐的資格。
那怪物哪怕是佔着部分門之鑰的本質,能夠在一瞬間,於心靈之內將時空隔絕出十萬八千份來,在這兩道白光之下,也顯得無所遁形。
陸壓道人本當然是不願意被嶽不羣拿着當槍使的。
但他沒有得選。
大日如來的本意,是等到嶽不羣這個‘太陽神’足夠強之後,他再來一波埋伏侵蝕,替代嶽不羣的一切。
就像嶽不羣對其他那些太陽神做的一樣。
修行有時候就像是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這麼簡單、直白。
然而現在,這份提前預設的‘埋伏’,被嶽不羣主動引發,面對了寄生着門之鑰的怪物。
如果大日如來不想被這玩意沾上,那就得出手幫嶽不羣抹除了他。
說借刀殺人也好,說驅虎吞狼也罷!
格局已成,不戰……亦要戰。
對大日如來來說,這樣的結果,也是結果。
無論這一戰如何,他種下的因,都會化作苦果,枯萎消散。
面對陸壓道人的攻勢,怪物渾身黑霧蔓延,化作了黑袍一般裹住他那畸形的身體。
蠕動的觸手一揮,混沌之中生出了一道鎮壓混沌的巨門。
它好像勾連着時空的兩端,無論是從宇宙誕生之初,還是到宇宙終結之末。
只要拉開這一扇門,就能抵達。
它沒有描述道,因爲道是文明的產物,它不具備文明的氣息,只有混沌與蠻荒。
對於時空的恐懼,是觀測者給予其的定義。
事實上是什麼,反而不必真的去計較。
遠古的人類認爲天空之中電閃雷鳴,必有神祇在上,所以古老的雷神誕生,甚至與華胥之女有染,降下伏羲。
如今的那些不詳之神們強大且神祕,實質上也是如出一轍。
人們不瞭解宇宙,恐懼宇宙,所以宇宙之中多出了強大的外神,時刻想要入侵文明的世界,顛覆一切的現實與虛幻。
巨大的門,轟然大打開。
時空的洪流,如同一望無際的浩蕩江河,跨越了混沌的大海,衝向了那道白光。
原本讓時空都變得僵硬的斬仙飛刀,此刻就像是被凍結在了時光裏的琥珀。
強大的殺意依舊,卻無法抵達那時空盡頭的敵人身前。
陸壓道人嘆息一聲,眉頭皺的更緊了些。
昔日因,今日果。
如今得了這惡果……也算是咎由自取。
何況換一個角度,這未嘗不是他欠了嶽不羣的。
畢竟,當初身在局中,看不清真相的嶽不羣,曾不止一次真心幫過大日如來。
當時的付出是真的。
心情也是真的。
所以,這樣的因,化爲了今日這份搭救,不虧!
“罷了!罷了!也算還你,今日之後,你我各不相欠!”陸壓道人說罷,上前一步。
陸壓道人,此刻的整張臉,已經蒙上了一層灼熱的赤金紅焰,滾滾熱氣冒出,好似要融化虛無。
他甩着袖子,打亂了時間的波動規則,然後以十分艱難的姿態拿出了一個稻草人和一套小巧精緻的弓箭。
一道氣息引動,落在了那稻草人的身上,兩道箭影先飛出來,同時射向稻草人。
這兩箭是嶽不羣本身凝練的,因爲境界下滑太嚴重,釘頭七箭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陸壓道人有些不滿,卻不停手,先是取出符咒燃燒。
在符咒燃燒起的一瞬間,彷彿還有鴉鳴之聲響徹。
隨後深深一禮拜倒,陸壓的整個身體,都快要壓到了地上。
轟隆!
混沌的大海飛到了天上,天空與海面,在不停的翻轉顛倒。
時空的秩序徹底的被打亂。
怪物知道釘頭七箭書的厲害,不敢硬抗,所以打算以顛倒一切規則秩序的方式,來免疫射殺。
畢竟是連大羅金仙,都可以射殺的釘頭七箭書,沒有誰敢小覷,硬生生的受之數箭。
嘩啦!
時空之門不停的開啓與閉合,一切都亂了秩序。
數不清的怪物身影,遮蔽天幕,密密麻麻的出現在上空。
他們每一個都是真實的。
但釘頭七箭射完,也只有七箭。
以此刻陸壓道人的狀況,每射一箭,都是在消耗大日如來留在嶽不羣身上的痕跡。
說不準不等射完七箭,陸壓道人就會徹底的消失,不再具象在這個心靈的世界之中。
第454章 奪我之戰(二)
怪物小看了釘頭七箭書的威力。
作爲三十六天罡神通之一,它的每一箭,本就鎖定的都是最本質的靈魂,配合上釘頭七箭書這套法寶,它瞄準的更似乎是存在本身,而不是簡單的形體,或者肉身、能量。
即使是將靈魂等分爲無數份,散發到不同的世界和時空之中,它也依舊能夠抹除掉存在之息,讓真實變作虛幻,讓有化作無。
這也是釘頭七箭書可以威脅到大羅金仙的緣由。
當第一箭射出去的時候,所有瀰漫天空的怪物,都發出了痛呼和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