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唔,左心房內有微氣泡,從位置看,應該是房間隔、卵圓窩位置,出現右向左的細小分流。氣泡很小,缺損也並不大,不注意的話,幾乎無法看見。
格雷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停一停,輕聲發令:
“聽清楚我的話,按照順序,做一組動作。
——先深呼吸兩次,然後緊緊閉住喉嚨,聽我數五個數,數完以後,用力做呼氣動作,但還是要閉緊喉嚨,不讓氣真正呼出來。聽懂了嗎?”
這個命令如果是讓野蠻人,或者食人魔之類執行,恐怕絕大多數都只好亂眨眼睛,然後呼氣、屏氣。
老侏儒仔細想了一想,卻努力深呼吸了兩下,在牀上翹起手指,連續數了五個數。然後用力呼氣,又“哎呀”一聲,自己重來……
來回嘗試了兩次,在牀上輕輕點頭,小聲說:“聽懂了。”
格雷特頗欣慰,又讓他做了一遍,感覺他做呼氣動作時的口鼻附近,果然沒有一絲氣體溢出,顯然是已經學會了。
他稍停片刻,讓老侏儒緩和一下,也恢復一下血液內的氧氣含量。看他臉色恢復過來,開始下令:
“深呼吸!——深呼吸!——五,四,三,二,一,做呼氣動作!”
砰,砰,砰。這一組動作做完,三個心動週期內,左心房內的微氣泡尤爲明顯!
“卵圓孔未閉,直徑,3mm……”格雷特在心裏默默唸着。
他睜開雙眼,飛快打量着老侏儒的身材,也根據超聲心動圖裏看到的心臟大小,換算着侏儒和人類的心臟比例,以及這個卵圓孔直徑相當於人類的大小:
“唔……差不多能有4mm了……算是比較大的那種了……”
這也真的是靈光一現。前世的時候,某次會議前同事聊天,他曾經聽神內的同事說起過這麼一個案例:
有個老病人,反覆頭痛發作,怎麼也找不到病因。
後來他偶然看到一篇學術論文,指出卵圓孔未閉和偏頭痛之間,有時會有關聯性,封堵卵圓孔有助於治療偏頭痛……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形態,這位同事請求了心內科的幫助,詳喑隽寺褕A孔未閉的症狀,並且說服(忽悠)病人去做了封堵手術。
後來,病人的偏頭痛,居然就真的好了!激動之下,那位病人居然給他送了一面“妙手回春”的迤欤耆珱]想過心臟手術和頭痛有什麼關係……
“唔,伱頭痛的原因,可能找到了。”格雷特拍了拍手。可算找到了,他都用祕法視力看過老侏儒全身上下,特別是看過他大腦,確定沒有能量淤積了:
能量衝突這方面真不是他擅長!
心情舒暢之下,他也不介意白送個把法術,滿意地一揮手。一道清潔術捲過,老侏儒胸膛上的甘油瞬間無影無蹤——
這比扔一疊草紙過去,跟他說“自己擦擦”的渣男行爲,看起來要強多了。而且,效率高,清理得也比較乾淨,看着都讓人舒爽。
老侏儒立刻睜大了眼睛。格雷特雖然說是“可能找到”,但語氣,態度,無不透露着“我很有把握”。他有些戰戰兢兢地問:
“找到了?……是什麼原因?”
“唔,你的心臟這裏,有一點點沒長好。”格雷特虛指了一下他的心口,又具現出心臟的虛影來給他看:
“就是這裏的一個空隙,原本出生以後十天半個月就該長上的,但是結果並沒有完全長合。沒有完全長合,心臟跳動的時候,就有血漏過去,就會造成你頭疼……”
老侏儒聽得半懂不懂的,看格雷特信心滿滿的樣子,又不好反駁。糾結許久,小心問道:
“可是心臟漏一點血……爲什麼會頭疼?”
這距離遠得很吧!
就算漏,也是漏在胸口,怎樣也不至於腦袋疼吧!
呃……
這個吧,有一說一,卵圓孔未閉導致偏頭痛的具體機制,確實還不明確。當然,猜測是有的。
大部分研究人員,認爲在屏氣、咳嗽等右心壓力增高狀態下,某些可引起頭痛的神經體液物質,直接經由未閉合的卵圓孔進入體循環,而引起偏頭痛症狀。
如果卵圓孔正常閉合,它們應該在肺循環當中,直接代謝及降解掉。
但是要詳細解釋這一點,就要解釋什麼叫肺循環,什麼叫體循環;那些物質到底是什麼玩意,比如說除了5-羥色胺還有什麼玩意,以及它們的降解代謝過程……
“研究報道表明,偏頭痛與卵圓孔未閉密切相關。”格雷特現在回憶起來,還能記得那位神內同事抓着期刊,得意洋洋向他炫耀的樣子:
“尤其是先兆偏頭痛,卵圓孔未閉患者伴發先兆偏頭痛的幾率,高達46.3%至88.0%,伴發非先兆偏頭痛的幾率爲,爲16.2%至34.9%。(1)
也有越來越多的資料顯示,一些曾考慮爲不明原因的缺血性卒中,後來被證實與卵圓孔未閉相關。
——我正在考慮向上面建議,以後看到不明原因頭痛,一個個都打發去查個心臟彩超!”
現在天人兩隔,那個神內同事的音容笑貌,他只好在腦海裏默默回憶了——不對,穿越的人是自己,應該是人家回憶他的音容笑貌纔對……
格雷特無奈地對自己暗笑一下。講又講不清楚,講不清楚又要說服病人,只好板起臉,故作威嚴:
“根據我豐富的行醫經驗,你的頭痛,很大可能和心臟問題相關。只要做一次小小的治療,把這個缺口堵上,就有很大概率解決你的問題。”
“……需要切開心臟嗎?”老侏儒臉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地雙臂環抱,緊緊護住胸口。
想想又不對勁,龍巢的大人想要切開他的心臟,難道他還能反抗?怕是乖乖躺平任人宰割,還能保住整個部族平安,掙扎反抗,連累全族!
這樣一想又泄了氣,放開手臂,倒回去躺成一條鹹魚,只有一雙眼睛哀哀地盯着格雷特,期待他改變主意。
格雷特嘆了口氣,溫言道:
“切開心臟倒是不用。事實上,不到萬不得已,我們儘量不會開胸剖心,對患者損傷太大。能用別的辦法,就用別的辦法。”
他不說還好,說了“不到萬不得已,儘量不開胸剖心”,老侏儒越發渾身顫抖,額頭上、臉頰邊,連同剛剛剃乾淨胸毛的胸口,一片一片地滲出汗水來。
不到萬不得已,儘量不剖心,那就是到了萬不得已,還是會剖心的意思了?!
不要啊!!!
雖然頭疼起來的時候,口口聲聲“把我腦袋劈了吧”,但是現在不疼了,還是不想死的!!!
“這,這能……”能不治嗎?
“恐怕還是要治的。”格雷特嘆了口氣:
“心臟這個地方有缺陷,放着不管,以後會出大問題。比如……淤血會流到腦子裏,堵住腦子裏的血管,會癱,會死。”
第1468章 心臟手術的全新治療方法
“什麼?還會癱?會死?!”
老侏儒垂死病中驚坐起,原本還躺得像條鹹魚,這會兒也不免在牀上彈跳了一下。格雷特諔┑乜醋潘种篙p勾,再一次出現了心臟的立體模型:
“你看,這裏和這裏,本來應該封住的,但是你這裏開了個孔。開了個孔,它就多了一條長長的隧道,淤血就會在這裏凝結起來……”
說着又一揮手,房間裏光影一閃,出現了曲曲彎彎、忽寬忽窄的河道,泥沙滾滾的河水在河道里翻騰:
“你看,這樣的河道,轉彎的地方、寬窄變化的地方,泥沙是不是容易淤積?血液也是一樣,有天然的凝結能力,在這樣細長的隧道里,分外容易凝結……”
事實上,神外的同事曾經和他吹過牛,說是在心臟超聲中,確實看到了卵圓孔隧道里存在的小血栓。
身邊響起一片抽氣聲。侏儒們相互交換着眼神,臉色一片蒼白,有幾個已經抬手按住了太陽穴——
也不知道這幫人當中,頭疼是不是個普遍現象。
就連雲巨人魯姆都聽住了。他奉命幫格雷特跑腿,只盼着他抬手一拍,就把老侏儒的病治好,然後就接着爲自己的主人幹活。
誰知道格雷特做完一個檢查又一個檢查,查完一個侏儒又查一個侏儒。查到最後,索性和顏悅色,給老侏儒解釋起病因來了,一點兒也不膩煩……
和這些傢伙有什麼好說的?要怎麼治,就怎麼治,難道他還敢不給你治不成?
雲巨人魯姆頗有些煩悶地聽着,只礙着格雷特是上級,不好打斷他的講解,直接把侏儒們轟出去。也就是聽到現在,才聽出一點滋味:
唉,如果龍主爲我治療的時候,能有這麼耐心,其實也是很不錯的……
他默默地想着。而格雷特已經具現出了一根血管,從心中向上蜿蜒,進入大腦。而一枚細小的血栓,正順着血管,流向腦中:
“這樣的血栓,如果流到伱的腦子裏,堵住腦子裏的血管,這一塊腦子就會死掉……然後,你要麼癱,要麼死……
血栓入腦,結果不問可知,腦卒中的幹活。
老侏儒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由青轉紫,由紫轉白,隱隱有些透明。他顫聲道:“那,那……您會怎麼治?”
如果是前幾年,或者剛到永聚島的時候,格雷特或許會用藤蔓引導治療術。但是現在,得益於小蛇的變化,格雷特有了更好的辦法。
“放心,很簡單的。你看——”
抬手一勾,一條身長三尺、白底黑紋的小蛇,纏繞在他手臂上,緩緩現身。格雷特撫摸着小蛇的腦袋,柔聲道:
“這條小蛇,可以在實體和虛體之間切換。我讓它用虛體狀態進入你體內,引導我的治療法術,讓你心臟裏這個地方長好。
很方便的,也很快,幾乎沒有痛苦和危險。”
說着攤開手掌,以心神下命令,讓小蛇以虛體狀態穿入自己掌心,再從手背探出頭來。如此演示幾遍,盯着對方的眼睛,認真道:
“這是目前最方便,療效最好的方法。你要不要試一試?
——不是說現在就動手醫治,是讓你試一試,讓虛體小蛇穿過身體的感覺。你確認這樣沒有痛苦,並不可怕,咱們再進行下一步……”
“不用了,來吧!”老侏儒忽然打斷。他直挺挺往後一躺,閉上眼睛,卻用力把胸口挺起來。停一停,又睜開眼睛,懇切道:
“尊貴的大人,您肯給我講這麼多,已經非常體恤我了。講到這個地步,我還要再問東問西,反覆嘗試,就是我不知好歹了。大人,請您動手吧!”
這個“請您動手”說得不像是治療,倒像是讓我揮斧頭截肢似的……格雷特默默腹誹。不遠處,雲巨人魯姆已經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格雷特:→_→
喂,不要嘲諷我的病人啊!
我還在這兒呢!不要當着我的面開嘲諷,擾亂醫療秩序!
格雷特警告性地橫了對方一眼。見雲巨人低頭、躬身,意思意思地退出兩步,自己想想,又悄然嘆了口氣:
也許魯姆的想法,纔是這個世界的常態吧?
別說這個世界了,就算他前世也是一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如果不是醫學倫理學反覆宣傳着,醫院、上級醫生、醫務處、衛生局不停地約束敲打着,其實,醫生也往往會有這種煩躁感:
都已經告訴你該怎麼治了,怎麼還不趕緊去交錢、去簽字、去做檢查、然後過來接受治療?
等什麼呢?
我是醫生,我是最希望你好的,我又不會害你!趕緊的,越拖延,情況越糟糕!
尤其是初出茅廬的年輕醫生,越發容易有這樣的急躁感覺。要經得多了,見得多了,看遍人生百態,看遍各種各樣的悲苦和無奈,纔會慢慢明白:
身體健康固然是人類的普遍需求,但是這人世間,並不是所有的需求,都能得到實現。沒錢,沒時間看病,沒有人陪護,不想讓親人揹負債務……
任何一個理由,都可能讓病人或者家屬,說出一聲“不治了”,或者悄然離開醫院。
——而這時候,沒有被社會反覆毒打過的醫生,會氣惱,會憤恨,會抓住病人反覆勸說,甚至會和病人吵架。
如果不把“病人擁有知情權和決定權”列爲鐵律,會發生什麼?
如果決定權在醫生這邊,誰能保證醫生不會以“我爲你好”爲理由,或者單純是爲了自己練手,就把病人抓過來治療?
他的前世,沒有醫學倫理束縛的階段,出現過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事件……
無論如何,他自己,還是要堅持醫學倫理的。以後,他教出來的學生,最好能以誓言的方式,把某些做法固定下來。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氣,再長長吐出。轉過臉來,面對老侏儒瑪特的時候,已經再次變得和顏悅色:
“你別怕,這樣的治療,應該不會有什麼疼痛。但是爲了避免你緊張、亂動,我會先釋放一發安寧術,讓你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不能動彈;
然後我開始治療。你只管放鬆地躺着,閉上眼睛,就當睡了一小覺,一切有我……”
老侏儒點頭不迭,很快,又想起格雷特的話,趕緊閉上眼睛,躺得直挺挺的。
格雷特向他安撫地微笑一下,揮手讓周圍的人全都退出去,沒有他呼喚,不許進來。然後,先是一發安寧術扔出,緊跟着,生命體徵監控魔法,全面上線;
再接下來,小蛇從他手臂上騰起,無聲無息,沒入老侏儒胸膛。格雷特微閉雙眼,小蛇目中所見,悄然在他的冥想世界中展開:
皮膚,肌肉,骨骼,胸膜。進入胸腔,進入心包,進入心臟……心室,心房……
左心耳,一條一條排列的梳狀肌,再往下是光滑的左心房竇,後壁兩側的肺靜脈開口……
從和肺靜脈相對的地方找過去,對面是右心房,右心房和左心房之間,在隔膜上仔仔細細地找,尋找卵圓窩的位置……
找到了!
沒有正常閉合的卵圓孔,就在這裏!
格雷特在心底安靜地下達命令。小蛇頭部,極小極小的一部分,由虛轉實。
不是四枚中空的、帶毒液的蛇牙,而是像人類一樣,一小排芝麻似的,細細的切牙。切牙上下一合,在卵圓窩的隔膜上,咬下極細極細的一層……
咬下,吞食,再咬下,再吞食。小蛇的工作進行得極其安靜、極其迅速,格雷特一直緊盯着心電圖,都沒有發現老侏儒的心臟工作,出現劇烈擾動。
這邊咬出傷口,格雷特手上的治療術,立刻就跟着按了上去。
濛濛白光中,房間隔的繼發隔和原發隔,一層菲薄的、不斷擺動的纖維組織,和一層較厚的肌性組織,不斷相向生長。